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樽通夜雨(一) ...

  •   故事开始的时候,裴惜迟正在长安堡的读书山。
      那是一个细雨霏霏的夜晚。长安到底不比南方,即使已是三月初,淅淅沥沥的冻雨仍旧让人觉得刺骨般冰凉。
      读书山位于长安堡的后院,往南望去,是裴氏的剑堂。剑堂中供奉着河东裴氏十几位先辈生前的佩剑。除裴氏子孙外,他人不可进入剑堂一步。而此时,剑堂中似乎幽火微微,像是这雨夜中遥遥彼端的一盏孤灯,飘忽不定。
      向北望去,西市之上,一路北望,便是大唐帝国的中枢所在。西明寺、京兆府廨;再是含光门、朱雀门、安上门;再是广运门、承天门、长乐门;最后便是太极宫,高宗时期新修的大明宫,传说中的太液池……入夜时分,万盏宫灯齐齐点亮,在这微雨濛濛的夜里,似乎像是一条连接天河的玉带,明明绰绰,让人几乎分不清何为天上,何为人间……
      裴惜迟祖上是赫赫有名的河东裴氏,世代为官。先祖裴矩助隋文帝、隋炀帝经略西域,绘制了传世的《西域图记》,入唐后,继续帮有唐一代巩固西北边境。其子裴宣机曾助太宗救隋炀帝于铁骑之下,裴宣德曾在政局未定的玄武门之变后自愿领兵驱逐趁火打劫,一路南下来到渭水之滨的突厥……裴氏几代人,都是战功卓越。然而武周之后,边陲的逐渐稳定,万邦来朝的假象使人蒙蔽,善于经略西域的裴氏一族渐渐无用武之地,仿佛已被唐帝国忘于脑后,家道隐隐有中落之象。
      直到裴惜迟的父亲裴慕钧的出现,他从普通的武官做起,数十年来,频繁来往大唐与西域诸国之间,经略边陲,使得蠢蠢欲动的诸多势力没能在“武韦之祸”的动荡中有所染指。从此,裴氏以非皇族的身份获“长安侯”之名,居长安堡,封云麾将军,成为京城达官贵人眼中难以小觑的人物。而此时,正是享有“开元盛世”之名的开元二十年。
      “啪——”一滴冰冷的雨打在裴惜迟的脸上。他这才想起自己似乎已经望着这雾霭蒙蒙的雨幕呆滞了许久。这样好的夜晚,青灯如银,月色微尘,虽然身在读书山,但却实在不该读书枉费了雨夜。或许该小酌片刻,抑或吹笛一曲?裴惜迟不觉哂笑了,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竟开始觉得雨似乎是十分难能可贵的东西了。或许是因为自己刚从突厥汗国归来,一年半载,自己竟从未能见到雨的缘故吧。
      似乎是又想起什么,裴惜迟勾了勾嘴角,笑了起来。裴惜迟想起了一个人,那是他从突厥汗国归来的途中结识的。闭上眼睛,眼前似乎浮现出那个年轻人的样子——一身黑衣劲装,一柄短刀,说不出的干练。白皙的皮肤,飞眉入鬓,却又不完全是突厥人的高鼻深目,反而又有几分中原人的柔和。还有他的眼睛,似乎是隐隐带有些绿色,几乎能让人看了着魔……
      裴惜迟今年刚及弱冠。他是长安候裴慕钧的独子,母亲早早过世,据说晚年得子,所以名字中有个“迟”字。行完弱冠之礼后,裴慕钧便上表朝廷,称自己年老体弱,再也无法往返突厥与大唐之间。恳求朝廷命自己的儿子裴惜迟代自己行长安候应尽之责。言下之意便是希望自己百年后,裴惜迟能领长安候之位。
      裴慕钧的奏本是去年四月送上的,五月,突厥王之弟,素有突厥第一名将之称的阙特勤过世的消息传到长安,朝廷不得不派有关官员前去吊唁。也为看看裴惜迟的能力,朝廷便派了裴惜迟代为前去突厥吊唁。但裴惜迟毕竟是初出茅庐,怕他办砸事情,二叔裴慕侃也陪同着一起上路了。
      起初的一切都属正常。路途虽然艰辛,但一大群人倒也是有说有笑,取关内道,一路北上。近一月之后,终于来到突厥王庭。因来往路途耽搁,此时距阙特勤过世早已过了半年。但为了迎接唐使的吊唁,突厥王毗伽可汗仍是隆重设宴款待。裴惜迟原以为这一过程是非常繁琐沉闷的,后来发现也并非如此,只是按部就班照做而已。唯一让裴惜迟奇怪的是,他自始至终都没能见到突厥王毗伽可汗。据说是因为最要好的王弟过世,毗伽可汗几乎一病不起,朝政大事早已交给他的岳父阿史那元珍和王子开维牙处理。
      与毗伽可汗相比,突厥第一名将阙特勤的名声却早已盖过突厥王。他在乱世中助王兄起事,平息诸多部落的动乱,却又居功不受,甘愿位居臣下。与阙特勤的天赋武功相比,突厥王毗伽可汗倒显得有几分平庸。难怪阙特勤一过世,毗伽可汗便如同没了主心骨一般,终日卧床不起。
      当然,这些都只是裴惜迟的腹诽而已。吊唁结束,裴惜迟和二叔裴慕侃等一行人也打算返回长安了。因时值隆冬,关内道大雪封山,众人不得不改道陇右道,经伊州、沙州、肃州等地返回长安。
      也就是从伊州回京的途中,裴惜迟遇到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碰壁。从陇右道返京途中,众人早已没了早先去突厥王庭时的期待与欣喜,都是满脸的疲惫。走到伊州时,抬望眼都是茫茫无垠的沙漠,孤烟无尽,又平添了几分凄凉。这万里的莫贺延碛,不知何时才是个尽头。
      “二叔,这条真的是官道吗?怎么这么荒凉啊?”裴惜迟越走越绝望,忍不住问道。
      “是这条路,”二叔裴慕侃指了指远方,“前方就是星星峡了,过了星星峡便是沙州,快走,争取晚上到,好歹有个地方休息!”
      正准备跃马扬鞭,突然,只见东方的天幕间蓦地出现一条褐色的线,须臾之间,那线愈来愈大,几欲喷薄而出。霎时间,裴惜迟只觉得幕天席地的大风从四面八方朝他狠狠刮来,裹挟着这茫茫沙漠的沙粒,如一条鞭子重重抽打在他身上。轰轰隆隆般的雷鸣之声几乎响彻天地,几乎令人发聋。
      “快跑!有沙暴!有沙暴!”只听见二叔裴慕侃大喝。
      可这茫茫大漠,又能逃到哪里?众人都是长安生长,以前哪里见过这么大的沙暴,一时间惊慌失措,早已没了理智,四处逃窜。
      还没等裴惜迟反应过来,又是一阵狂风怒号而来,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硬生生把裴惜迟拖拽开来,他浑身被砂石抽打得生疼,握着缰绳的手也开始颤抖。
      “希律律——”狂风大作,飞沙走石,裴惜迟的马受了惊,竟是猛地腾空而起,将裴惜迟重重摔在地上。
      裴惜迟只觉得天旋地转,在茫茫大漠中,他倒不至于被摔死,但遍地的沙粒和荆棘早已将他的脸上身上划出了道道血痕。
      裴惜迟不知道自己是过了多久醒来的。睁开眼睛的时候,沙暴已经杳无踪迹,西风斜斜吹拂,天尽斜阳。杳无人烟的大漠之中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一切如旧。
      当裴惜迟忍受着身上的种种痛楚,踉踉跄跄地爬起来时,他发现这茫茫大漠中竟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二叔裴慕侃,没有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小厮裴升,没有那一队一起来的人马……甚至,连他的坐骑都不见了……
      那是自小养尊处优长大的裴惜迟平生第一次有了碰壁甚至绝望的感觉。自己第一次陪着二叔一起出来,就碰到了这样诡异的一场沙暴。自己还被困在沙漠之中与随行的所有人失去联系……怎样办?真的就这样走回长安去吗?裴惜迟摸了摸自己随身所携之物,不过是他的怀雪剑、他的笛子、一点碎银……而自己身上又多处受了皮外伤,连行走都已经一瘸一拐。满脸尘土,蓬头垢面,踉踉跄跄……哪里还是那个曾经在京城中叱咤风云的长安候公子?
      西边是将落的斜阳,而东边,据说就是陇右道的重要驿站——星星峡。
      “不管怎么样,都要走出沙漠……”裴惜迟忍着身上的种种剧痛,一瘸一拐向东方走去。
      —————————————————————————————————————
      裴惜迟并没有觉得自己走了太久,天色还未完全黑下来,他就感觉自己脚下渐渐有了“路”的感觉——沙漠之中竟被分割出了一条道路,可能是来往行人长年累月用双脚踏出来的一条路。
      “哈哈!”裴惜迟大喜过望,虽然无从得知自己是否走的是官道,但起码这是一条路,一定能通往沙漠之外的地方!
      兴奋至极,裴惜迟几乎忘记了自己身上的伤,几乎一路小跑起来。
      裴惜迟果然没有猜错,约莫又走了两个时辰,在弦月初升的时候,他终于走出了茫茫大漠。抬眼望去,在朦胧的夜色中,前方似乎是一个不知尽头的峡谷。虽然看不清究竟是什么,但隐隐能感觉这峡谷非同一般,有刀砍斧凿、壁立千仞的浑然之势。
      “想必这就是星星峡了。”裴惜迟自言自语。
      裴惜迟还看到了火光。在万里沙碛,夜色朦朦之中,那一点灯光格外醒目。裴惜迟定睛一看,才发现那竟是个小小的破草屋,屋子外还挂了个酒幌子,上面竟然歪歪斜斜地印了个字——水。
      这也难怪,在这孤烟无垠的大漠之中,水源才是第一等财富。裴惜迟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已口干舌燥,从沙暴到现在,他走了几乎数个时辰,却是一滴水也未进,此时早已口渴不已,想也没想,裴惜迟径直走入破草屋。
      —————————————————————————————————————
      那是一个几乎摇摇欲坠的小屋,在大风怒号的沙漠中显得歪歪斜斜。屋子外面还有一只骆驼,被拴在木杆之上。骆驼低着脑袋吃着草,显得非常安静。
      店中只有两张桌子,一个老板模样的人在台子上倚靠着,在昏黄的灯光下昏昏欲睡。
      “登登——”裴惜迟轻轻扣了扣桌台,那老板才缓缓睁开眼睛:“客人啊?”
      还没等裴惜迟说话,那老板便开口了:“水一两一碗,别的没有。”
      裴惜迟还没回答,那老板似乎已经累了,斜靠在台子上:“没水喝看你明天怎么过星星峡……”
      “请教阁下,前方便是星星峡了吗?”裴惜迟问道。
      “是是是,不是星星峡还能是什么?月亮峡?太阳峡?”老板一脸的不爽,“买水吗?不买就出去。”
      裴惜迟无语了,沉默了片刻,缓缓掏出碎银,放在台子上:“买一碗。”在京城呼风唤雨惯了,他还没见过这么蛮横的店家,但滴水未进,这茫茫大漠,又有什么办法?
      取了一碗水,裴惜迟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走了太久,身上又是伤又是痛,他早已困乏。
      一抬眼,裴惜迟才发现这小茅草屋里竟然还有一个人。那个人静静坐在一个角落里,手里端着碗水,正抬眼看着裴惜迟。借着这几分幽微的灯火,裴惜迟看清了他的样貌。这是一个一身黑衣劲装的男子,腰间系着一柄短刀。他的脸色几乎是苍白的,似乎也是赶路了许久,显得有些风尘仆仆,但眉目中还是有几分孩子气,显得有些稚嫩,应该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他的五官比中原人深邃几分,却又不完全是胡人一般的高鼻深目,倒有几分柔和。
      两人目光对视之间,裴惜迟几乎是一惊——这少年的眼睛带有几分莹莹的绿色,在微微的灯火下,似乎有一些夺目的光彩流转,毫无杂质,完全是少年人应有的纯粹,几乎如琥珀一般摄人心魄……
      似乎察觉到了裴惜迟的目光,那少年低下头,默不作声地喝着水,掩饰住了眼神里的光华。而裴惜迟心中的惊异还未消,他是长安候之子,也结识了不少达官显贵之后,其中倒也有不少潇洒俊秀,坐卧风流之人。但这般模样的人,裴惜迟还是第一次见到,尤其是那一双眼睛……裴惜迟几乎倒抽了一口气……
      片刻之间,小店中阒静一片,只有烛火的毕剥声。那少年似乎也是累了,显得有几分疲态。
      “唰唰——”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声音,那少年忽地抬头,睁大了眼睛,似乎有几分不敢相信的表情。裴惜迟只看见那少年把手紧紧按在腰间的短刀之上,神情十分警觉。
      “唰唰——”是马踏沙粒的声音,似乎有一队人马,扬鞭向此处赶来。
      瞬间,裴惜迟似乎听见一两人大叫了一句什么,似乎纷纷下了马。
      裴惜迟不禁握紧了手中的剑,是谁?在这狂风大作的夜晚来到这个小店?
      瞬间,那少年起身,往裴惜迟这里走了几步。
      裴惜迟刚想问什么,只听“哗啦——”一声,小店的门被一脚踢开,在风中摇摇欲坠。
      冲进来的是一群突厥打扮的人,约莫有十几人,腰间都配着明晃晃的弯刀。“突盖斯路塔!”为首的一个对着裴惜迟扬了扬马鞭,用突厥语大喊了一句什么,“人玛胡啦斯!”
      十几个人高马大的突厥男子,剑拔弩张地冲进来……不好,来者不善……
      裴惜迟的脑袋嗡嗡作响,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听身旁的少年用汉话对他说:“快跑!他们是劫匪!”
      兔起鹘落之间,只见那十几个突厥壮汉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弯刀,径直冲向裴惜迟,这小小的茅草屋里顿时杀意弥漫。
      “唰——”裴惜迟蓦地拔出怀雪剑,剑锋一转。那十几个突厥大汉力道倒是大得惊人,可完全是蛮力。裴惜迟使的是他父亲传给他的怀雪剑法,专讲用巧劲,以速度制敌。
      “哼——”裴惜迟冷睨道,一个反手,长剑直直刺入一人的右臂。
      “啊——”瞬间血如泉涌,只听那人惨叫一人,重重往后摔去,这一摔竟挡住了自己同伴的去路。霎时间,小店里乱作一团。
      裴惜迟冷笑,好歹他也是河东裴家的传人,手握的是死后将放入裴家剑堂的怀雪剑,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在这个大漠里被几个劫匪杀死?
      再看那个少年,一柄明晃晃的短刀,速度竟是快得惊人。他的手法竟是极其狠辣,每一招几乎都要了一人性命。刀光所及之处,都是血肉飞溅。
      瞬间,那十几个大汉已是东倒西歪,无还手之机。
      “快走!”裴惜迟一步冲过去,一把拉住那少年的手,示意他赶紧离开这里。
      “嗯!”那少年点头。
      门外,那头骆驼似乎也嗅到了屋里的浓浓杀意,竟是极度躁动不安,发出“乌鲁乌鲁”的叫声,还不停抬起蹄子示意着什么。
      那少年一把解开了绳子,一个翻身。
      “快上来!”那少年伸手。
      “哦……”裴惜迟有点呆住了,这骆驼竟是这个少年的坐骑啊……
      还没反应过来,只听那少年喊了一声:“小月儿,快跑,后面有坏人追我们!”那骆驼竟真的听懂了一般,“乌鲁——”叫了一声,抬起蹄子,便开始飞奔。
      裴惜迟从来从不知道骆驼也可以当坐骑,也不知道骆驼可以有名字,还叫“小月儿”;裴惜迟更不知道骆驼急了竟然可以跑这么快,他以前只知道骆驼在沙漠里度过千山万水,闲庭信步的样子,而此时的这只叫“小月儿”的骆驼,竟跑得比马还快许多。和马的轻盈完全不同,骆驼跑起来是重重的,但是速度却十分惊人。裴惜迟只觉得颠簸异常,险些掉下去。
      在狭窄的星星峡里,小月儿竟然可以跑得毫无拘束。片刻之后,二人已经穿过了星星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樽通夜雨(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