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冥》同歸

2、章之一 01 我前世……

　　同居了三年的室友居然不是人，是什么感觉？
　　龙玦今买完夜宵一回到宿舍，就逮着自己唯一的室友正穿墙而过的一幕，两人都在原地愣了半晌，两双眼睁得一样大。
　　然后江冥「咳」了一声，面不改色地把下半身也从墙里拔了出来，从他手里接过夜宵一派泰然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龙玦：「……」你又没托我买夜宵！
　　龙玦这个室友神秘得很，大二那年期末，他旁听的隔壁系课堂上突然就转来了这么一个人。江冥的人缘不错，光那副皮相和嗓音就不知吸引了多少女同学，脾气又大大咧咧的，最重要的是，江冥很爱笑。
　　当年龙玦的室友正好搬出宿舍，于是江冥这个转校生理所当然地被安插进了那间房，最神奇的是这三年来龙玦非但没见江冥出门上过几次课，就连两次大考期间也没见他出门，居然还平平安安地到了大四。
　　只见江冥反坐在椅子上，抱着椅背啃着鸡腿，笑道：「嗯，如你所见，我不是个人类。」
　　语罢又接着慢条斯理地啃骨头，一支完了又拿了下一支。
　　龙玦：「……」这就完了？
　　就不能有点解释？你一个鬼咋还能吃喝拉撒睡不说明一下么？你咋不怕阳光不怕法事不怕寺庙就没个解释吗！除了每年健检数据都一模一样以外你哪里都像个人类啊！
　　……好吧，现在想想光是这点就很恐怖了。
　　龙玦不知道自己现在表情是怎么样的，不过江冥恰巧一抬头愣了愣，想想又试探着道：「嗯，如你所见，我不是人类。我死了有五年了，是只鬼。」
　　龙玦：「……」这是在上小学么？加长句子的题型？
　　江冥见他表情愈发扭曲，又小心翼翼地补上一句：「呃，那啥，你也想吃么？……唔，不行，我、我不会让给你的。」
　　「……」龙玦翻了个白眼，「根本就没要跟你抢好吗？鬼就要有鬼的样子，还吃！」
　　「喂，说什么呢。你们还会祭祀给鬼吃东西呢，你瞧不起鬼吗！」抢了人家夜宵的倒不乐意了，「鬼可是绩优股，能寻真修道炼妖求魔成仙……呃，虽然要转成神是不怎么可能。不过除此之外的好处都占尽了，劝你不要蔑视鬼啊！」
　　被鸡腿指着鼻子的龙玦眼角一抽，「你这说法像是人都要死一死才是活路。」
　　江冥斜他一眼把鸡腿拿回来接着吃，一边含含糊糊地道：「那也不是每个人死后都是鬼。」
　　「不然呢？还会变成妖怪？」
　　江冥嫌弃地看着他，只差没在脸上写着「有事吗」三个大字，「当然是入轮回啊。」
　　他想了想，补充道：「这么说吧，人死后会归往冥府，再由冥府分发到狱界或是灵界，又或者是继续留在冥府城隍府洗业等投胎，不洗业也可以直接投胎，但就是你的子嗣要还你的业，你投胎后的一世也不会好过。被分发到狱界或灵界的就是有天赋，当然还是会给你选择，是留在『彼岸』，还是转世回到现世。」
　　龙玦听得头昏脑胀的，「狱界？地狱吗？」
　　「上天堂下地狱是你们才有的说法啦，我们会说，入不入轮回。」江冥啃完了鸡腿咂巴咂巴嘴，抽出纸巾擦手。
　　「轮回很重要吗？」
　　「不入轮回的下场就是像我这样变成孤魂野鬼，或是灵魂被──你一个人类知道这么多做什么？」江冥忽然觉得不对，狐疑地抬眼。
　　「这不好奇嘛，你当谁都有采访一只鬼的机会。」说着龙玦还真趴到自己座位上翻出了纸笔，那架势像要作笔记。
　　江冥：「……」一般人看见鬼不是应该鬼哭狼嚎喊着不要杀我然后退退退退退到门口夺门而出吗？
　　「对了，你生前也是人吧？怎么会知道这么多？我又为什么能看见你？」
　　江冥定定地看了他约莫三秒，最后放弃般地道：「就算是普通人类，死了经历了也就明白了。至于你说你为什么能看见我……你就当我习惯当个人类好了。」
　　龙玦不满地用笔敲了敲他桌子，「你这什么话啊？算了。每个鬼都能像你这样？」
　　江冥闻言，突然跳起来叉腰仰天……花板大笑三声。「敬畏我吧愚民，小爷我就算是栽了也是鬼中鬼！我告诉你啊小龙，别说鬼了，现在就是鬼仙妖魔都鲜有我的敌手！」
　　龙玦沉默了下，问：「难道你其实是死了好几百年的大鬼？」
　　……
　　江冥大怒，眨眼间冲到他面前一把拧住他耳朵，「我不是早说了我死了五年！五、年！五个年什么概念你懂不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我先前说了那么多你到底听进多少？」
　　龙玦吃痛连叫，「放手、放手啊江小冥！我都有听！都记着呢！所以你就是吹牛吧？死五年的小鬼就这么目中无人……无鬼啊？」
　　江冥咬牙切齿地甩手，觉得不解气又巴向他后脑，「要不是老天看我死得凄惨，死后发生质变，我生前的能力死后还能够用，又怎么可能平安无事活到现在。」
　　「生前的能力？」龙玦摸了摸自己脑袋，略疼。「所以你生前不是人类？」
　　江冥……江冥不想跟这二叼说话了。
　　他突然敛去所有表情，一转身又回头捣鼓计算机。
　　「哎别，」龙玦连忙拉住他，「好好好，你是人类，可那你又说你生前的能力啥的嘛……」
　　江冥拉着左手食指，没等龙玦回过神，就往他额头弹了下去，「哎哎哎，哎什么哎，哥当年可是最厉害的除妖师！就给你说成了不是人类，卧槽。」
　　龙玦觉得不对，回了句：「那你又是怎么死的？最强的除妖师不是么。」
　　江冥脸上一僵，撇头轻咳一声，「那个，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么……什么眼神。……行，我是被吃掉的。」
　　龙玦看他的目光就像是在看江湖郎中。
　　江冥颇有些恼羞，随即转移话题道：「既然都知道了我是鬼，我还想介绍两个人给你认识。」
　　「……两个人？你确定是人？」龙玦斜眼，忽然觉得江冥背后的窗外好像有什么，不看还好，一看差点给吓死──窗户上竟贴着一模一样的两张大脸，一正一倒，非但肤色苍白，两双眼睛还没有眼白！
　　江冥剑他脸色发青，便也回头一看。
　　「啊，」他笑了出来，「不是说会吓到人的吗？进来进来别玩啦。」
　　龙玦面色如纸，他看见那俩小少女从窗上「挤」了进来，连窗都没开，像窗户是有着小裂缝的弹性物质一般，脸都变形的那种「挤」。
　　倒挂着的那个被江冥弹了额头，从天花板上掉下来。
　　比起她们江冥简直就是平凡人类好吗，这才是鬼应该有的样子吧？
　　「座敷童子。」江冥突然道。
　　「哈？」
　　江冥笑瞇瞇地把手搭在她们头上，像是兄妹一般，「柳朝和柳夕，座敷童子。白色的是柳朝，黑色的是柳夕。」
　　龙玦看着那两张面无表情的脸，「你说的座敷童子，是我知道的那种日本妖怪吗？」
　　「我是不知道原来还有别种的座敷童子啦。不过如果你知道的是娇小可爱、性格恶劣、万年面瘫、兴趣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喜欢搬家但是搬家会使原本的住家家道中落的神奇小少女的话，嗯，没错，就是那个座敷童子。」
　　「姑且不论现在到底是谁在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重点难道不是为甚么座敷童子会出现在大学生的宿舍里吗！」
　　「因为是我邀请进来的哒。」江冥竖起食指正经地回答道：「咱们这边有不成文的规定，若是没有允许就去干涉现世因果的话，就会被声讨。所以没有我的邀请她们不能进来。」
　　哪时候邀请的？不所以说到底为什么要邀请她们进来？龙玦觉得这一番对话下来内心几乎是崩溃的，「江冥，你到底是用什么身分在这里上课？你一只鬼哪来的毕业证书和身分证明啊？等等，你真的是江冥吗？你就是只黑户鬼吧？」
　　「……呵呵。」江冥下意识摸了摸裤子，才想起不能让室友吸二手烟，「都说了我前世……呸，前世什么鬼，我是说生前。我生前是除妖师啊，你知不知道你这学校正对着鬼门啊？你们校董请我来除妖，既然是她有求于我，那么证件数据什么的自然是她要负责好。」
　　语罢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的体质比较特别，活脱脱就众生眼中的一块肥肉……要不是我跟你住一块儿，一早就给吃干抹净了。」
　　龙玦才不听他鬼扯，自己这么多年一个人还不活得好好的。
　　「说来你跟她们怎么认识的？」龙玦问道。
　　江冥一怔，低头看见柳朝柳夕都仰着头看他，沉默一会儿后敛眸轻笑，揉了揉她们的脑袋，道：「怎么认识的啊……我也忘啦，那么久以前的事儿了。」
　　柳朝低下头，江冥轻叹了口气，无奈地笑道：「……他人不坏的。」
　　柳朝闻言突然抬起头来看向在场唯一的人类，四目相交，龙玦觉得自己应该没有看错，但总归不太确定，于是又瞄了眼柳夕，才确定没错。
　　──他没有看错，柳朝看着他的目光里带了点怨毒。

　　江冥自然是没忘的。
　　柳朝柳夕是他早年在事务所承接的委托里偶然遇到的事件，当年江冥还只有十八岁，在事务所的同僚眼中就是个「小小孩」，在一个叫钟盂的半妖的陪同下接下了一个荒村的委托。
　　严格说起来其实也不能称之为委托，毕竟那座荒村当时已经是座死村，渺无人烟，最后江冥找到的也就只有一只母夜叉，也难为事务所的老大特别找出这么一个地方让他试试水温。
　　他遇见柳朝柳夕的地方，是在荒村往西的一座农村。
　　江冥与钟盂正在归途上时，路经农村里的一户人家，钟盂见江冥停下脚步便问道：「怎么了？」
　　江冥稍显困惑地指了指，一对夫妇围着一块地骂骂咧咧的，手上的铲子还不断在刨着土，他低声道：「那是什么？他们在做什么？」
　　钟盂抬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马上就变了脸色，「糟，是臼杀。」
　　当时江冥又哪里知道臼杀是什么，只是见钟盂这脸色只怕不是什么好事，二话不说便冲上前制止，钟盂想拦也拦不住。
　　在某些落后地方有着「臼杀」的说法，臼杀是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而存在，当年正闹旱灾，那户人家为了让儿子能活下去，而选择将「多出来」的一对双胞胎女儿赶到石臼下压死，并想将孩子的尸体埋到厨房下。
　　他们终究是晚了一步。江冥将夫妇扯开后看着躺在坑里早已没了气息的两具小小的尸体，愣得半天不能回神，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们还这么小。
　　老大总说别信外头那些梵谛冈的狂信者说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鬼话，比起神魔仙妖鬼精，最可怕的还是人类。
　　──人类是可以口中高颂道义伦理，唱着牺牲奉献，手上却是拿着利刃一刀一刀地撕裂自己同胞身躯的生物。
　　……她们，还这么小。
　　钟盂忽然拉住他，看了后面跌坐在地的夫妇一眼，他们吓得面无血色几欲昏厥，想来也是，身为半妖的钟盂影子稀薄，而将众鬼收于影子里并以御鬼见长的江冥，在心志动摇的现在，他形似百鬼夜行的影子就会「跑出来」。
　　尽管是大中午的，也由不得他们不受到惊吓。
　　「……江冥，你知道我们不能干预现世因果。」钟盂试图劝告。
　　「啊啊。」江冥一双眼平静无波地看过来，「是你们不能干涉。我可也是人类──只要我没死，我就还是大道所谓的『现世因果』的构成因子之一。」
　　钟盂张了张嘴，忽然听见背后声响，皱了下眉，下意识就把江冥往身后塞，回头就见一个肤色黝黑的男孩子托着脸颊蹲在那对夫妇旁边，无聊地戳了戳被活活吓死的两人。
　　「啊──啊，看看你们做的好事，这下子阿大又要发火了，真是的，每年每年都会有那么几百个不听话的彼世居民……嘛算了，也不是我的业务范畴。」
　　说着拍拍手就站了起来，他们也是这时才发现这少年手上还拽着两条粗粗的铁链。
　　「哟，中午好，两个顽皮的小屁……嗯？你是人类？」少年看见江冥显然愣了下，有点疑惑又伤脑筋地抓抓自己毛躁的头，「……这样到底算不算违纪？你明明就是彼世人口却又偏偏是现世体制……没听说过呀，呃，罢了，我只是送两个小家伙回来。」
　　江冥看着他，和钟盂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后钟盂试探道：「范将军？」
　　少年咧嘴露出了小虎牙，笑得倒挺灿烂，「哎，免礼免礼。这俩小家伙既然你们认识我就交给你们了，谢大妈把她们轰出来前跟我说了──『地府不收座敷童子』。」
　　「啊？」
　　「那就这样啦，有问题也别找我。对了对了，我会回去跟小湘湘报告这件事，在没有接到城隍府文书通知你们无罪之前，就回去等着报告书跟悔过书吧。就这样啦，下次不要再随意干涉人类了啊，么么哒。」
　　语毕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便装作潇洒地转身挥手走人。
　　江冥与钟盂瞪着被范无救拽出虚空的两个小姑娘，久久不能言语。
　　那对无辜没有怨恨，却只因为死法而被死后的世界拒之门外的亡魂，就是柳朝与柳夕。
　　说起来也并不是什么美好的相识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