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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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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刚停,如水的江南轻烟缭绕,好像个将将出浴的美人,隐隐绰绰,若即若离,举手投足自带一番醉人的优雅。
东城僻静的角落,是整个城市中最华贵的府邸所在。没有人说得清这府邸的主人有多少身价、是什么身份,但越是神秘的东西往往越能叫人挂心和向往,因而东城的乔府一直都是人们茶余饭后必不可少的重要话题。
小井市民的聊天无非是日常生活和邻里左右的八卦,消息灵通些的还知道不少王孙贵族的趣事,以此逢人便添油加醋地说上几番,一传十,十传百,流言蜚语便这么横行起来。
在东城,最有看头的消息就是乔府的事。而提起乔府,大家又总不免想到近来风头正盛的乔家六小姐。
闺阁待嫁的富家小姐,平时一门不出二门不迈,寻常人家连见一面都是极为困难的。而这乔家六小姐偏偏是个例外。她不仅整日整夜的抛头露面满街跑,还跟城中久负盛名的才子慕容公子关系甚密。
说道这慕容公子,是跟乔府齐名的重要话题。几年前慕容公子在京城考殿试的时候中了个探花,被天子亲自召见过。谁知这新晋探花郎一不求财二不慕名,皇帝给的赏赐一概不要,还随意找了个鬼都不信的理由推了官职,净身出户似地跑来东城偏安一隅,竟还开了家花店!
世人皆道慕容公子青年才俊风流倜傥,长相也是一等一的好,虽不知出身,然为人谦逊有礼,对谁都温柔有嘉,周身带着股浑然天成的出尘气质。再加上探花郎的名声,还开了家花店,更衬得整个人雅致脱俗,不知暗暗叫多少闺阁佳人芳心暗许。
而这样一个举世无双的翩翩浊世佳公子,居然和乔府六小姐那个又丑又疯的野丫头私交甚笃,让不少人大感意外。
乔六小姐也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人物。虽说她有乔六小姐这个身份,可却连个乔府丫鬟都看她不起。她的母亲早年是个风月场里的人,姿色平平,却极会撩人,乔老爷就是这么不明不白被撩上床的。后来有了孩子,乔老爷无奈之下替她赎了身留在身边做了个名分都没有的妾。
这事本来就不干净,乔府里那几房名正言顺的夫人们自然更不会轻易放过,明里暗里使过许多手段折磨侮辱她们母女。后来乔六小姐的母亲不堪重负疯了,整日神神叨叨,忽然有一天不见了,数日后才在湖边被发现,身体早就僵得不成样子了。
乔老爷大概觉得这事有些对不住乔六小姐,于是硬是来了场冥婚娶那早日归西多日的女人为妾,给了乔六小姐正当的名分。
可乔六小姐小时候就没人管,又有个神神叨叨的娘,日子久了就形成了个极端又古怪的性子,偌大一个乔府没人管得住她,更没人敢管她。其他小姐少爷们见了她跟见了瘟神似得能躲就躲,下人们心里看不起她却又怕她,只得表面上对她恭恭敬敬。何况乔六小姐继承了她娘的容貌——平淡无奇,丢在人群中就再找不出来,这跟乔府其他少爷小姐姣好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便更叫人看不起。
谁也没想到这样一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丫头竟就真入了慕容公子的眼,而且入得相当深。慕容公子什么人?当今圣上都敢直接拒绝的大才子,竟然三番五次自降身份跑到乔府门口就为了亲自接乔六小姐出门一同逛个街!
“六小姐,慕容公子来了。”丫鬟的声音明显带着醋意,乔六小姐倒也浑不在意,自顾自收拾好东西,将手上一串琉璃钗别进头发里,这才大刀阔斧地走出门。
慕容公子一见到乔六小姐就笑了:“六小姐今日怎得带起首饰来了?”
“怎么?你觉得这钗子不适合我?”乔六小姐瞥了眼在门口恭候多时的慕容公子——来人今日穿得很好看,看得出是精心打扮过的,洁白的里衣下衣襟处缀着几只水墨画的竹,搭着天青色的外衣,细瘦的腰上别着枚价格不菲的白玉,乌黑的长发松松地系在身后,衣袂飘飘宛若仙人之姿,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风而去。
“怎么会不适合。”慕容公子闻言轻笑了声,浓墨重彩的眼睛里仿佛浸着无限旖旎:“若不合适,在下也不会亲自挑着送给六小姐了。”
没错。乔六小姐向来性野,珠宝首饰她从来不带,而今朝破天荒别了只琉璃钗,确实是因为这钗子是慕容公子精挑细选了好几日最后亲自送来乔府给乔六小姐的生辰礼物。
慕容公子望着乔六小姐,偏了偏头,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问:“六小姐今日为何突然戴首饰了呢?”
“你这细皮嫩肉的竹竿眼光倒还不错。”乔六小姐只是没头没尾地回了一句,接着抛下身后泛起笑意的慕容公子率先走开。
江南水乡,自古就是个钟灵毓秀之地,被春雨洗礼一遭后更是颇有月朦胧鸟朦胧的意境。烟雨画桥,水榭歌台,全匿在了白雾蒙蒙之中,仿佛呼吸间都弥漫着一坛酿了许多年的好酒,稍不留神就心神皆醉。
慕容公子和乔六小姐就这么并肩走在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摩肩接踵,可就是没有人接近他们二人半步,也不知是被慕容公子出尘绝世的气质所迷惑,或是被乔六小姐如雷贯耳的坏名声所震慑,还是对这两人完全不相容却又有种诡异的默契的气场望而却步。
逛了半晌,慕容公子言笑晏晏地说要请乔六小姐吃些点心,于是两人进了东城最有名也最华贵的酒家。
找了个二楼临窗的位置,乔六小姐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大喇喇地支着下巴示意慕容公子点菜。小二站在一边勉力维持自己讨好的笑脸,心里却不断地翻白眼。慕容公子倒像是司空见惯,挂着副仙人之姿的宠溺笑脸,不疾不徐地点了几道听着名字就十分有雅趣的菜。
小二下去后,乔六小姐百般无聊地坐了会儿,忽伸手将发间的琉璃钗拔下来拿在手中把玩,又隔了一阵,向对面正打算喝茶的慕容公子问道:“你今天怎么有空了?那什么梅小姐菊小姐的你不管了?”
慕容公子一怔,蓦然失笑:“前几日那是梅小姐一时不慎打翻了梅相爷最喜欢的君子兰,心里着急怕被梅相爷责骂,方叫我过去看看。”
乔六小姐嗤笑一声,又问:“那再之前那什么牛小姐还是马小姐的呢?也被你打发走了?”
慕容公子道:“马小姐的三舅舅要祝寿辰,特来问我要买什么花好。”
“那倚香楼的抚翠?风尘中人,总不至于还有什么三姑二舅老爷要讨好吧?”
慕容公子依旧挂着好看的笑容,语气温和,知无不言:“抚翠姑娘对一位书生芳心暗许,问我什么花可以暗表心意。”
乔六小姐随口就道:“那你怎么不给她一把狗尾巴草呢?‘我暗恋你’,多直接痛快。”
慕容公子:“......”
他店小,还真没狗尾巴草这种颇为爽朗又接地气的植物。
乔六小姐又把玩了一阵手中的琉璃钗,待到小菜陆陆续续上桌,她才优哉游哉地将琉璃钗别回发间,盯着面容姣好的慕容公子好奇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知道什么?”慕容公子挽起宽大的袖袍,夹了几道看起来很精致的小菜到乔六小姐碗中,熟稔地说:“趁热尝尝。”
然而乔六小姐好像没有看见般继续盯着慕容公子,良久才幽幽开口:“你当真不知道这些姑娘喜欢你,在或明或暗地向你示爱吗?”
慕容公子猝不及防被噎了一下,白皙如玉的脸上竟泛起了几丝红晕。
他有些窘迫地说:“乔六小姐莫要拿在下打趣,姑娘的闺中心事别人怎么好胡乱猜测,这流言要传出去会玷污她们名声的。”
乔六小姐叹为观止:“你到底是从什么地方被养这么大的......”
不料此话一出,慕容公子方才还有些绯红的脸瞬间惨白下去。他不动声色地端起杯子抿了两口借以挡住表情,再放下时已然神色如常。
挑挑拣拣吃得差不多了,乔六小姐放下筷子,突然将盘子里装饰用的一朵花捻起来,左右打量了番,对慕容公子道:“说起来你一个堂堂七尺男儿,怎么会对这些花花草草感兴趣?”
慕容公子似乎是顿了顿,才偏头望着乔六小姐,嘴角兀自含笑,眸色却有些深沉:“六小姐不喜欢植物?”
“倒也不是。”乔六小姐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手中的花瓣,自顾自道:“只是再怎么喜欢,这些花花草草总还只是些开不得口的东西。就算它们本身有寓意,那也不过是那些文人骚客根据自己内心的臆想强加的,不是它们自己的意愿。一个连自己的意愿都左右不了的东西,在这苍茫的大千世界险象环生地苟活,太窝囊了......”
可难道能表达自己意愿的东西就可以活得逍遥吗?
乔六小姐不知想到了什么,说着说着就没了声音。
世界变化万千,有人呱呱坠地,就有人溘然长逝。历史发展的车轮狠狠碾过岁月沉淀下的沥青石路,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但凡有一点犹豫一点退却,转瞬便被抛却在混沌中做了流年的祭奠品。芸芸众生,自落地那一刻开始便跟赶集似得策马向前,多少人连前进的方向是什么都没有摸清仍旧死磕着向前跌跌撞撞地冲。
这是他们自己的意愿吗?谁知道呢,或许是,或许不是,然而这根本不重要。世道几番起伏冷暖,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意愿中途易折。路还是那条路,人还是那些人,情也还是那些情,不生不死,不老不散。既然上天已经为凡间蝼蚁定下轮回,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不过是“大道”中的一部分,那又何必执着于渴念而不可得的意愿。
蝼蚁尚不可与天道争意愿,蝼蚁中的蝼蚁又拿什么去同蝼蚁论意愿。
所谓天道,不过是不可抗拒的威压。积怨的多了或许能小小地反抗一下,但却怎么也无法突破这束缚在人心中的“道”。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六小姐,”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乔六小姐的胡思乱想,她凝眸而视,发现是慕容公子。对方的声音很温和,平淡而轻缓,带着安抚的力量,不轻不重地敲在她心上。
对方说:“佛家有句偈语叫‘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六小姐说的没错,植物不会说话,连自己的意愿都无法准确传达与他人。但自古先有山川灵秀、草木溪流,适才孕育了人类。人类集天地灵气而活,富有七情六欲,是世间最无法参透的生灵,亦是世间最具智慧的生灵。万物有道,道法自然,当人心境与自然相合相融的时候,自会领悟不一样的自然。而植物归于自然,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人心与植物的意愿相通也是十分寻常的事。”
乔六小姐微微蹙眉,捻在手中的花不知何时竟被她不小心撕裂小半片花瓣。
她问他:“你想说什么?”
慕容公子轻轻地笑了:“我想说,那些文人骚客对于草木的评价未必是强加的。草木有情,万物皆有情,只是只有当心神合一的时候方才能领悟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情。”
“你又不是草木,怎么知道草木有没有情?”乔六小姐站起身,将手中的花搁在桌案上,也不管慕容公子的表情,一马当先走了出去。
她身后的慕容公子仍坐在椅子上,唇边含着一抹浅笑,有些嘲讽,有些落寞,却更多是满足。
“区区不才,正巧领悟过草木的情。”
他们走出酒家的时候天色尚早。乔六小姐正想着再拉慕容公子去哪里玩一遭,前方熙攘的人群中忽起了骚乱。紧跟着一道灰色的影子直奔二人而来。
慕容公子下意识往前迈两步伸手拦在乔六小姐身前,却见那灰色的影子停在二人五步之遥的地方——竟是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叫花子。
那叫花子面上脏兮兮的,还胡乱散着好些头发,一双眼睛却极亮,此刻正死死盯着乔六小姐,眉头紧锁,口中喃喃:“凶!大凶啊......”
乔六小姐不但不生气,脸上还隐隐有了些遇着什么好玩的事情而衍生出的笑意,却对那叫花子道:“凶什么凶?我还没骂你你就知道我凶,那你干嘛还站这不跑?”
叫花子置若罔闻,自顾自地说:“命格奇相,三星带煞,魂无所依。乾位倒是瑞气昭明,而坤位却是七杀无妄!”
乔六小姐无视慕容公子难看的脸色,面无表情地说:“一句没听懂,说人话。”
叫花子立刻接口:“姑娘不日便会有是非发生啊!”
话音刚落,慕容公子面色瞬间惨白,拦在乔六小姐身前的手微微颤抖,连带着声音都有些不成调。
他抢在乔六小姐开口前亟问道:“何解?”
叫花子似乎没想到会被这么反问,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即扬起个意味深长的笑脸,在那张脏乱不堪的脸上显得分外猥琐。
他道:“姑娘要是想解这是非,我这有个护身符……”
话还没说完,乔六小姐冷笑一声打断,面部表情刹那变得凌厉狠辣。
“本姑娘身上的是非多了去了,要你一张脏不拉几的护身符顶几次天道大劫?只要我还活着,那些什么是非劫数就奈何不了我,留着你那些符去给漂亮些的姑娘渡劫吧。”
乔六小姐狠话刚撂完,忽然想起什么似得又指着身边神情不知为何有些呆滞的慕容公子道:“你给他看看,这人又是什么命格,近日可有是非发生?”
叫花子这才把目光移到慕容公子身上,看了半晌却只是“咦”了一声,不堪入目的脸上露出浓浓的疑惑。
“怎么?”乔六小姐问道:“看不出个所以然?”
“这可真是怪了,”叫花子又绕着慕容公子转了两圈,奇道:“这人命魂好生奇特,我竟什么也看不出!”
“看不出是吧?我来告诉你!”乔六小姐冲着叫花子展颜一笑,后者无端一寒。
乔六小姐伸手握住慕容公子仍拦在她身前的手,对方冰冷的温度使她顿了顿。慕容公子好像才反应过来般想要抽回手,却被乔六小姐更用力的握住,他不禁耳尖泛红,神情也带了些恍惚。
见慕容公子不反抗了,乔六小姐这才笑盈盈地对叫花子道:“这人本是个文曲星下凡,有大富大贵的命,还有数不尽的温柔乡让他醉倒。只可惜这人脑子笨了些,不但将送到手的富贵命还回去了,还一根筋儿跑来这种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地方默默无闻开个小花店,甚至招惹了棵大奸大恶的歪脖子树,怕是此生就赔咯。”
慕容公子:“……”
叫花子:“……”
姑娘,你这似乎不叫算命,叫含沙射影。
有了这么段插曲,乔六小姐也没什么心情游玩了。慕容公子将她送回乔府,这一路都不知在想什么未置一词。只是临别前,他郑重地对乔六小姐说:“我明日再来。”
言罢,也没给对方回复的机会转身就走,天青色的外衣划了个好看的弧度翩然离去。
乔六小姐在门口站了阵,目送慕容公子的背影离开,直到视野里再找不到那抹好看的天青色她才恹恹地将发间的琉璃钗拔下来进了府。
第二日慕容公子果然守言来了,只是看上去气色不太好,面色苍白,额头上还布着细密的汗。
乔六小姐见了他,一时竟有些失语。
对方今日着了件素白的衣裳,锦缎般柔顺的长发没有束起,松松散散垂在身后。他站在门外,许是因为面色不好,看上去整个人只有黑白两种分明的颜色。黑的地方深邃,白的地方透彻。长身玉立,眉目疏朗,气质出尘,乍一眼还以为是九天之上的谪仙。
“你……”乔六小姐刚开口,慕容公子便几步上前将手中紧握的东西递给她——一个绿色的锦袋。
乔六小姐有一瞬间的茫然,而看见慕容公子的神情,她忽然就明白了这是什么。
“你最终还是找那个叫花子了?”
慕容公子愣了愣,点头笑了,却没说话。
“我说了我不信这些,你白费这些力气做什么?”乔六小姐突然觉得胸腔中有把火,来势汹汹,却不明缘由。
慕容公子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笑脸,语气柔和,仿佛完全没感觉到乔六小姐的怒意:“这样我放心些。”
乔六小姐蓦然觉得很委屈。
从她有记忆开始,从没有人为了她费心。她一直是个多余的、不应该存在的存在,虽有个好听的身份,别人却连看她一眼都觉得是施舍,更遑逞关心她、呵护她。
她早就在莽莽榛榛中学会茕茕孑立,她早就在不见血的刀光剑影中强迫自己坚强,她早就一个人在这红尘陌上披肩戴瑞自诩刀枪不入。可人总是脆弱多情的,一旦后知后觉自己被疼惜着,那股曾被刻意忽略的委屈和难过便不受控制地争相涌入心头。一瞬间,她甚至以为自己会哭出来。
可她到底还是那个冷血了多年的乔六小姐。
她握着慕容公子给她的锦袋,方才拿过这东西的时候曾有瞬间的双手触碰,对方手的温度又一次让她想起昨日在酒家门口她握他的手时那冰冷的触感。
冰冷到毫无生气,就好像碰到的是一块白玉。
“慕容,”乔六小姐缓缓开口,语气中是压抑的颤抖和抹不去的疑惑:“你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那次一别,乔六小姐再没有见过慕容公子,这个人好像凭空消失了般。
他的花店还在东城的角落里,只是大门上了锁,门口也落了一层灰。
他本就是突然出现在众人眼中的,像不经意间栖息凡间的散仙,飘渺遗世。如今又突然消失,好像真的羽化登仙了般。对于东城的百姓来说,“慕容公子”这四个字就像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神话,今此之后只存在于朦胧的臆想中。
不是没有人想从乔六小姐这里打探慕容公子的消息,毕竟全城的人都知道慕容公子和乔六小姐暧昧的关系,然而每当这些人看见乔六小姐不善的脸色时便不敢在提及慕容公子。
时间如流水般逝去,是是非非皆如往昔,除了再没有一位“慕容公子”配乔六小姐游山玩水消磨时间。
这日不知为何白日里还天朗气清,黄昏时却突然乌云密布,转眼便迎来倾盆大雨,而且一直持续到深夜。
乔六小姐呆在房里,怔怔望着窗外瓢泼大雨,莫名其妙地想起不久前失去消息的那人。
犹记某个夜晚,也是这样的瓢泼大雨。
风疾雨劲、电闪雷鸣,那人浑身都湿透了,就为了她一句戏言般的“今夜想看到夜来香开花”而抱着盆夜来香跑了好几条街到乔府来。
那是种说不出的感觉。
乔六小姐不否认当她看到浑身湿透衣摆还滴着水的慕容公子抱着盆夜来香站在乔府门口时她内心涌起的感动,好像有朝一日若她说要这个世界他也会微笑着说声“好”。
这辈子她没感受过的关心和疼爱,其实在相处的点点滴滴中慕容公子都补给她了。不管她多么任性的要求,他总是可以无奈地笑着接受,转眼给她个奇迹。
然而他又什么都不求。他们在一起的时间里,他从没有提到过乔府,就算她心情不好提到乔府也总会被他三言两语转移开注意力。他以礼相待,进退有度,总是很好地把握着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触手可及。
乔六小姐知道自己没有资本高攀慕容公子,除了“乔家六小姐”这个身份她一无所有。那么慕容公子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真的只要自己开心就好?可素昧平生,怎么会有人愿意为另一个人做到这种地步?
一声惊雷炸响。
乔六小姐忽然一阵恍惚,眼前划过许多光怪陆离的画面——那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画面。
又是声声惊雷,似乎从遥远的天际飘来,一下比一下近,一下比一下响。
乔六小姐眼前的画面越发清晰。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次的雨不寻常,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听之任之地随着雷声迷茫地浏览眼前快速闪过的帧帧画面,有什么东西在脑内隐隐浮现。
雷声仿佛就在耳边了,声声巨震,好像要将什么沉睡的东西震醒。
乔六小姐只听见“咔”的脆响,院中养了多年的老树应声从树干中间拦腰而断。
那一瞬间,乔六小姐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稍纵即逝,快得她来不及反应。
于是她又想起了那天跟慕容公子在酒家里的谈话,想起对方温柔而坚定的声音——“草木有情,万物皆有情,只是只有当心神合一的时候方才能领悟到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感情”。
——刚刚那棵树,想告诉她什么呢?
刹那间她不可控制地思念起慕容公子。
她拿出那支琉璃钗,还有挂在脖子上的锦袋——慕容公子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打开。
然而又是一声雷,她手中的琉璃钗居然也应声断了。
那她惊愕地看着手中支骨分离的琉璃钗,忽意识到了些她曾经不敢想的事。窗外的雷声还在继续,她心中无可抑制地涌起焦虑和恐惧。
在乔六小姐的生命中,她从来没有怕过什么。而现在她却十分恐惧——因为窗外持续不断的雷。她知道,等这些雷声结束,她将永远地失去什么。
可现在她束手无策。
一声巨响,好像有什么从乔六小姐头顶炸开。
她清楚地感觉到有贴身的物件发出脆响,脑袋却给不出任何反应,只是凭着直觉掏出戴在脖子上的锦袋,颤抖着双手将它打开——一片断成两半的树叶和一张纸条。
乔六小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拿起那张纸条的,但当她看见那张纸条上白纸黑字写的内容时,眼泪蓦然倾泻而出。
她想起来了。
可是一切都晚了。
九重天,天庭。
天帝望着座下跪着的人,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最终沉声道:“神女琉,你可知罪?”
那人抬起头,却是一副惊艳的好容貌,只有眉目间依稀可见几分乔家六小姐的模样。
“罪?”琉笑了笑,透彻的眸子里溢满讽刺:“我何罪之有?”
“下界走一遭,历经人世艰险,尝尽人情冷暖,你还是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
“我的错?”琉仿佛听到很可笑的事,竟痴痴地笑了起来:“陛下是指我擅离职守,还是妄动凡念,亦或是离经叛道?”
“琉!”天帝怒道:“你可知道你是在跟谁说话!”
“跟谁?不是就陛下您吗?”琉道:“下凡一遭,我仍旧没有觉得我有错。我只是疑惑,我只是不解。都说神仙法力无边,可是陛下您心知肚明生而为神我们根本什么都不能做。活在这九重天中,时时刻刻都要清心寡欲重视修炼,可修炼修炼,又能练出什么?法力再高,没有匹及的对手也不过是鸡肋;清心寡欲,连爱恨嗔痴都不能体会又那什么去参透这大千世界?”
“可这些也不能成为你离经叛道的理由!”
“离经叛道?我不明白。”琉道:“我不过是有疑问,有疑问就要去寻求答案。答案在哪?在所谓的‘天道’中吧。我生在天庭,从小就被教导‘天道轮回’,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连我们这些神仙也不得干涉因果。那‘天道’是什么?天道束缚三界六道,给如蝼蚁的凡人爱恨嗔痴,却让神仙中年如一日活在九重天的牢笼里连存在的意义都找不到,这样的天道我为什么要遵守?我什么要对它讳莫如深?”
“我只不过想找些事物来证明我的存在,就被你们说是离经叛道!要我认罪,我何罪之有?何罪之有?”
天帝瞪着跪在地上的女子,良久终化为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太息。
他淡淡开口,声音有些飘渺,似乎回忆到了很多年前的往事:“在你之前,也有人欲探天道。但你明白什么是天道吗?它从盘古大神开天辟地之前就存在,多少年风霜雨雪,多少次剑雨刀光,它却依然存在,无形无神,却牢牢禁锢天地间所有因果。这不是一两个人能撼动的,这是一种秩序,维持三界六道的秩序。没有人知道它崩溃会发生什么,因为没有人能够想象,懂吗?”
他似乎累极了,悠悠叹气后揉揉眉间,道:“你毕竟也是九天上的神女,罚也罚了,你便自行去南海的仙岛上吧,之后的因果轮回便也由不得我了。”
因果轮回?
琉好似猛然醒悟般忽然朝天帝行了个跪拜大礼,语气竟微微发颤:“陛下,求您告诉我,下凡时替我挡下最后天劫的,是谁?”
天帝深深地看着她,半晌才道:“你与他朝夕相处数百余载,当真不知道他是谁?”
见琉呆滞的模样,天帝摇摇头,似喃喃般道:“冥冥中自有天意。数百年前你亲手种下他时,因果线就已然连上了。数百年后你下界渡劫,他耗尽元神替了你,也算因果轮回,报了你的养育之恩。”
虽然早就知道了,可真正听见事实的时候琉还是觉得很崩溃。
那棵仙树,是她数百年前无聊找仙君要的种子种下的。她当时只是图一时新鲜,不想仙树生长在天界,还由她这个九天神女亲自照料,集纯粹的灵气修出了神形。她高兴又有了个玩伴,成天与那棵仙树精魄化成的人腻在一起。
但自她犯事被贬下界,就再不知道有关那颗仙树的事了。
没想到在下界那个成天陪着她、关心她、呵护她的慕容公子就是仙树!
怪不得他知道草木有情,怪不得他知道心神合一便可以领悟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感情。
这些话,都是他自己真真实实体验过的吧。
慕容慕容,慕伊之容。
琉突然觉得啼笑皆非。
仙树果然就是仙树,灵智不全,才会干用自己的元神去帮别人挡天雷的蠢事。
如今好了,镜花水月,一切成空。
百年后,南海仙岛。
琉眯着眼靠在一颗巨树下,手中轻轻摩挲着一张泛黄的纸条,身边精致的盒子里躺着一个绿色的锦袋和一枚断成两半的叶子。
良久,她将手中的纸条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入盒子里,盖好,再神情肃穆地用白皙修长的手轻轻刨开巨树下松软的泥,将盒子放进去埋好。
然后她伸出手贴在树干上,阖着眼,仿佛在感受树干下流淌的汁液——那样鲜活。
“傻子,你要快些汲取灵气,快些化出人形啊。”琉的唇角微微勾起,笑意清浅而柔和:“你可是我花了大价钱换回来的,可莫要叫我赔本了。”
“慕容公子,本姑娘可记着你的。天涯海角,黄泉碧落,你可都是本姑娘的人,别想着逃跑了。”
“那张纸条我可是白纸黑字看得清清楚楚,你个胆小鬼,可算让我抓到把柄了,快些回来求我原谅。”
“慕容,快回来吧,我想你了。”
不知从何处吹起阵风,刮的巨树枝头上的新叶漱漱作响。
恍惚间,琉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她心心念念的人。
那人长身玉立,眉目疏朗,一身天青色的长衫衣袂飘飘,微微勾起的唇角晕开百年的时光沟壑。
他说:“阿琉,纸条里的话,我想亲口对你说——”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广游女,不可求思。
琉的视野一片模糊,但她笑得十分开心,自回九重天以来她头一次这么开心。
她看着视野里那团朦胧的天青色,笑骂:“有什么好不可求思的,我不就在这里?”
天道轮回,世事变迁。蹉跎数百年的时光,回首,不悔当初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