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为什么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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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坚持？”年轻人问。
“我没有放弃的理由。”姜维意料之外的平静，他透过年轻人看到了其他东西。
幼稚的、弱小的、迷茫的——
以及毫无忧虑的自己。
“首先，你是一头鹿。”姜维很冷静，像先前一起度过的许多年一样，眼睛总是半敛着，像在看谁，也像什么都没看。
“确实如此。”陆逊的蹄子在地上跺了跺，角质与青草泥土接触发出闷闷的声响，空气中弥散开一股植物苦涩的味道。
姜维最终妥协地让开，他背后是洒满明亮阳光的小径。陆逊轻巧地走了上去，将出林子时姜维才又说道：
“他是老虎，你想好了。”
姜维并不懂，他和这里天生地养的精怪不同，记忆开始是在祭祀的宗祠庙宇，香火笼绕云雾升腾。后来血气冲天的人挤了进去，墙推倒了，姜维才第一次见到外面的天空。他的四只蹄子浸在黏腻的土壤里，后颈的鬃毛吸饱了血紧贴在鳞片上。风呼啸着在耳边吹过，姜维低头用角对着接近他的人，从胸腔里鼓出吼叫，雷鸣声穿透了乌云笼盖在那片土地上。而那个青年说：“你的角钝，不能伤人。”
青年叫陆逊，是一只鹿。有一对尖锐细长的角，姜维很多次看见他用这对角挑破狼的肚子，刺穿豹子的头颅。那些腥气冲天的血和脏器一起滚出来，染红了陆逊的皮毛和角。接着陆逊会露出有些嫌恶的表情，在溪水里将角冲了一遍又一遍。
姜维觉得这大约上因为陆逊全身上下只有角算尖锐，他一面想着一面用蹄子踏碎了一只狼的头。
“麒麟，和我走。”青年对姜维说。
“我有名字，不叫麒麟。”
“麒麟。”青年耐心地重复，他这回向姜维伸出手，眼神像供奉前的水一样清澈透亮。
姜维向前一步，他闻了闻青年的手。那是姜维从未接触过的气息，和燃烧的香与火烛都不同，清淡平和，让他想起流淌的河面、夏日吹过阴凉宗祠的风还有其他一些东西。
最后姜维说：“我叫姜维。”
青年低下头，他站起身，影子投在地上有着和姜维全然不同细细长长的角。他说：“陆逊。”
姜维迈开蹄子，跨出那片废墟。而后天上最后一片乌云也散去了，阳光迅速驱散开残留的阴霾，鲜血与骨骸铺满了地，姜维漆黑的鳞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极了血干透的颜色。
“麒麟。”陆逊会一本正经地对着姜维说，神色严肃地像在教小孩识字。
“麒麟。”姜维跟着他重复，眼睛睁的大大的。
“你是麒麟。”
“我是麒麟。”
“……喂，差不多了吧，今天第几次了？”一旁趴着晒太阳的孙权终于看不下去了，眉头抽搐地问。
只有陆逊平静地瞟了他一眼，转头又和姜维开始我说一句你学一句的奇妙教程。
孙权自己讨了个没趣，便吊着眼睛翻了个身，将腹部柔软的绒毛摊晒在太阳下，再次沉浸在温暖光线中半梦半醒。
“那个是麒麟……你差不多一点。”
他像梦呓一样哼哼唧唧地说，陆逊耳朵一跳，将他踢进春日午后清凉的溪水中。
“噗——”孙权从水里伸出头，张嘴吐出一条活蹦乱跳的鱼来。
这些是从前的回忆，时常盘旋在姜维脑中不肯离去。后来陆逊跟着孙权走了，离开那一片森林，姜维却没那个打算。或者说他知道不可以，一旦跟上去就将面临不妙的处境，危机感遏制他的脚步，令他难以平息地心烦气躁。
姜维终于也离开了那里，顺着风的方向往西北跑去，越过森林与平原、江面和山脉，他在一块颇不平整的地上停了脚。
还下着雨，但姜维仍低下头，任由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和角滴滴嗒嗒落在地上。他拨开流着泥水的石块瓦砺，地上露出的是已经损毁差不多的雕梁画栋，还有半个匾额。姜维看了看，只认出“麒麟”二字。
他这回只是安静地看着。雨水不断冲刷着那块匾额，洗去泥土和沙尘，混浊的水顺着字的笔画流下来，与从姜维脊背上流下来的混成一摊淌走了。姜维的蹄子陷进泥泞不堪的地里，他漆黑的鳞甲闪着光，同当年一样，鲜血干涸了的颜色似的。
姜维在西北遇到了诸葛亮，那是一条银白色的龙，眼睛里总是流露出睿智的神情。
与陆逊不同，诸葛亮只叫他姜维。
“你还年轻。”诸葛亮常表情高深莫测地对他说这句话，令姜维实在拿不准这位足智多谋先生的意思。
于是诸葛亮会叹气，说：“你还年轻。”
大概除了这一点外没什么不好，姜维想，而这唯一的一点不好并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姜维也认为自己年轻。这并非基于对神兽或妖怪而言无意义的年龄，而是见识阅历，往往在人间诞生几年的妖怪所懂的要比成百上千岁的神兽多得多得多。
这显然也不包括诸葛亮，但包括姜维。
那是一种不踏实的感觉，仿佛走兽失去了四肢，飞禽失去了翅膀，善歌者哑，善射者盲。不知所措的空虚纠缠住姜维的每一寸感官，他几乎是慌乱地向诸葛亮告别。
“你还年轻。”诸葛亮目光是充满包容的平静，他只是趴在那里，绵长的身躯环绕着山峰。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平静，他只是趴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做。但他身边没有树叶和草叶的摇动，连风和云经过时都敛气息声。
后来的后来，姜维才明白，那种翻涌的宁静、内敛的张扬——
是时间。
姜维最后又去见了陆逊一面，仿佛许多东西沉淀了下来，姜维只是沉默的与陆逊一前一后走着。
“看来你学到不少。”陆逊意有所指地说。
“但我还是不能理解。”姜维摇头，他的眼中是纯粹的困惑，“为什么？”
陆逊又向前走了两步，而后化为人形转过身来。
姜维沉默地迎上去，他闻到熟悉的气味，那是森林与河流，现在又搀杂了竹简与墨的味道。他仍然逆着光，鳞甲仿佛褪去了最后一层遮掩的阴沉，如平静的水面般映射出令人眩目的光泽来。
“为了它，我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由于它，我的理智有一半崩溃了；不过这都没关系......我现在已经完全宽恕一切与不以为然了，心中没有别的念头。我将像过去那样保护它，我心中的怜悯心是那样强烈，以至于一切在它面前都要让路......”*
“这么说，你明白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