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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雪
纯阳很久没有下过这样大的雪了。
天地都覆上了一层白色,这样干净,让人难以再生杂念。
叶淮在悬崖边重复着枯燥的招式,每起一招,便扬起纷纷扬扬的雪。
他自小便被寄养在纯阳宫中,十六年来,从未离开宫中一步。
他有一个师父。
记得曾经,他无比崇拜自己的师父——那个总是超然物外不染俗尘的人。
而后来。
后来师父病了,身子一天天虚弱下来,他心底的英雄,不见了。
叶淮的武功自此没了长进,原本孤傲的他,渐渐成了同门的笑柄。
沉默寡言,也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叶淮又练了几式,只觉没什么增益,便停了下来,将剑插入雪中,就地而坐。
路过的同门见了,嗤笑一声后投去一个轻蔑的眼神便走了。
叶淮冷笑一声,忍不住不甘,一拳狠狠捶向雪地。
“何必动那么大怒。”淡淡的一声在身旁响起。
叶淮看了看缓缓走过来的江寒,敛了敛怒气,归剑入鞘,微微躬了躬身道,“师父。”
江寒微微笑着,几片雪落在他如墨的发上,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叶淮想过另拜他人为师。
可他终究是不忍心的,即使这个师父再无能,但朝夕相处十几年,总会有那么一点感情。
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叶淮看着江寒发上飘落的雪,恍惚间竟不自觉伸手为他拂去了。
触手是雪的冰冷,叶淮指尖不自觉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抑或其他。
江寒的笑凝固了几秒,随即轻轻推开了叶淮的手,“崖顶风雪大,跟我回去吧。”
叶淮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跟在江寒身后。
2
这样大的雪,好像下了很久,直到那一个消息传到纯阳宫。
明教举兵入侵中原,百姓流离失所。
纯阳宫一向的宁静被打破,弟子们都踌躇满志,想要借此立下大功。
清虚道长亲自点了三千弟子下山,临别时,他去了一趟江寒住处。
彼时天色将暮,江寒临窗而立,望着满院落雪,不知再想什么。
清虚推门而进,没有寒暄,而是突兀的问了句:“师弟,你可知是不是他?”
江寒微微咳了几下,摇了摇头。
清虚走至他身后,小心翼翼替他关了窗,“你的意思是,不知道?”
“恩。”江寒笑了笑,“若真是他,师兄大可不必手下留情。”
清虚看着江寒,不自觉叹了口气,“师弟你,好自为之吧。”
“对了,”清虚像是想起了什么,“你那徒弟……”
江寒眼神空洞了几秒,淡淡说道:“别让他去。”
清虚愣了愣,随即说:“好。师弟你多保重。”
3
三千弟子下山,纯阳宫冷清了不少。
江寒的身子没什么好转,仍是病恹恹的,叶淮的脾气似乎也越来越差。
茶杯无端摔碎的次数越来越多,江寒却仍不动声色,面上永远挂着好看的笑。
雪已经停了好几天了,温度却仍是冰冷刺骨。
积压了太久的情绪终会迎来爆发的那一天,任何隐忍都会沦为疯狂。
叶淮一把推开江寒递给他的热茶,滚烫的茶水尽数泼在了江寒的身上,江寒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把你的令牌给我。”叶淮把江寒抵在桌上,狠狠按住了他的手腕。
没有令牌,普通弟子一律不能下山。
“胡闹。”江寒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无能为力。
“师父。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叶淮看着江寒的双眸,毫不犹豫地说道,“让我下山,我不想在纯阳宫窝囊一辈子!”
江寒咬了咬唇,被按住的手腕隐隐泛红,他吸了口气,眼睫轻颤,“一世清闲,不好么?”
叶淮坚定地说道:“男儿志在四方!”
“……你松开。”
叶淮抿了抿唇,一下子松开了手。
江寒踉跄了一下,扶着桌角勉强站直了身子,脸色苍白,虚弱的问:“非走不可?”
“非走不可。”
江寒恍惚一笑,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他也曾意气风发,质问那人为何要走,而那人坚定的眉眼,又恍惚,与如今眼前少年的重叠了。
“好。你走吧。”
叶淮停顿了那么几秒,“令牌……”
江寒从怀中掏出令牌,递了过去。
伸手接过,叶淮不经意碰到了江寒的手,却是冰冷的如同冬日的雪。
他有一瞬间的犹豫,却又立马转身而去,再不回头看一眼。
待叶淮身影渐远,江寒才缓缓沿着桌子瘫软在了地上,他的手腕处,隐约有几只蛊虫在皮下蠕动。
4
山下早已没了落雪,细雨迷蒙,一切都好像是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叶淮随意找了间客栈坐下,没坐一会儿,便见一个身着唐门服饰的青年在他身边坐下。
叶淮皱了皱眉,似是有些不满。
那青年并不介意,爽朗一笑,“在下唐门唐锦逸。”
“恩。”
“看小兄弟这身打扮是纯阳弟子吧,不知可否交个朋友?”
叶淮看了看唐锦逸,迟疑道:“叶淮。”
“现下是要去往何处?”
“蜀中。”
唐锦逸笑了笑,“同路同路,此番明教犯我中原,实在可恶。”
叶淮冷冷的,没有说什么。
一时间唐锦逸自顾自的说着什么,叶淮也没有仔细听,出神地望着酒杯。客栈外细雨绵绵,雨声不歇。
恍惚间,他好像又听到了熟悉的咳嗽声,极为细微,转瞬即逝。叶淮只当自己走了神,也并未留心。
距蜀中还有很远一段路程,叶淮草草吃了点东西,便急忙离了客栈,唐锦逸也一路同行。
客栈老板好笑的看着远去的两人,一人滔滔不绝,一人面若冰霜,真是有意思。
忽然,老板看见客栈外站着一个白色人影,独自撑着伞,望着远方出神。
老板走到门边,热心道:“外面下着雨,这位客官要不进来躲躲雨?”
江寒转身朝老板笑了笑,摇了摇头,便沿着蜿蜒的小路走了。
老板呆呆地现在门边,内心微微诧异,这人生的,真是好看。
5
蜀中本是风光无限,而当叶淮与唐锦逸踏上这片土地时,他们看到的,只有无数骸骨与鲜血汇聚成的河流。
唐锦逸一向笑嘻嘻的脸也阴沉下来,闷闷的说:“一别三年,再返竟然已是这般模样……”
叶淮张了张嘴,却还是没说什么。
“叶淮,锦逸还有要事在身,不能相陪,就此别过了!”
叶淮看了看脚边的血迹,点了点头,手暗自握紧的剑鞘。
6
明教大营。
陆玦负手站在案旁,身后影卫齐齐跪地。
“人,找到了么?”陆玦问道。
影卫中的一个答道:“已经入了蜀地。”
陆玦转过身,眉头微蹙,面容俊逸,冷冷道:“杀了。”
“是!”
帐门被拉开一角,一个红衣女子走了进来,躬身道:“大护法,唐门得纯阳支援,士气大振。”
陆玦身形一顿,“纯阳……哼,不自量力。”
7
是夜,叶淮望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无端的想起了在纯阳宫的日子,想起了江寒……
他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一阵冷风吹过,叶淮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异样的感觉萦绕着他,让他不得不加快了脚步。
也许只是一瞬间的事,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黑衣人,与此同时一只暗箭射中了他的右腿,疼痛感刹那间袭来,叶淮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眼看黑衣人就要向他砍来,他却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生死边缘,叶淮竟又想起了江寒,他不甘的低声道:“师父……”
一抹白色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江寒堪堪接住了这致命的一刀,与黑衣人厮打起来。
叶淮瞬间没了方向,腿上的伤刺骨得疼,脑子里嗡嗡作响,直面死亡的恐惧让他慌了神。
肩膀被人一把握住,叶淮转过头,看到了多日未见的唐锦逸。
唐锦逸捂住了他的嘴,暗示他不要出声,从腰间拿出暗器向不远处的房檐扔去,便听见几声闷哼和重物落地的声音。
“哼,区区小贼!论暗器怎么比得过我唐门!”唐锦逸低声骂道。
叶淮回了回神,想起江寒还在和那黑衣人缠斗,又想起江寒的多年病体,武功早已荒废,心中一痛,挣扎着就要过去。
唐锦逸连忙一把按住他,“你找死吗!”
“放开我!”
挣扎间,又有几个暗器袭来,唐锦逸带着叶淮堪堪避过,自己的肩上却中了好几只暗箭。
唐锦逸嘶了一声,骂道:“娘的!”
江寒额上不断冒着冷汗,体力渐渐不支,大喊道:“唐锦逸!带着叶淮走!快走!”
唐锦逸愣了愣,眼里有些晶莹,但还是一掌击向了叶淮后颈,扛起人不顾肩上的疼痛就飞檐而去。
“哼,唐家堡的轻功可不是盖的!”唐锦逸忍住泪水,低声道。
8
夜色无边,血腥弥漫了长街。
江淮倚靠在墙边,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前殷红点点。
那名黑衣人也负了伤,以剑做支撑,半跪在地。
气氛紧张,谁也没有先动手。
忽然,一阵异香传来,黑衣人脸色大变,整个人都跪在地上,颤抖道 :“拜见圣女!”
圣女缓缓走至,身后隐约跟了一个黑色人影。
“大护法,这就是你的心腹?连一个废人都打不过?”圣女讥笑道。
陆玦走到那黑衣人身前,冷冷一笑,不顾那人眼中的惊恐,一手掐断了对方的脖颈。
自始自终,江寒都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陆玦,他面色惨白,一只手虚弱得撑着地。
圣女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们两人,淡淡一笑,“大护法看来有些私事,圣女便不打扰了。”说完便没入了黑暗。
“哼。”江寒冷冷一笑。
陆玦身形微顿,缓缓在他身前蹲下,抬起他的下巴,冷冷看着他。
“死到临头,你就没什么可说的?”
“呵……有什么……可说的?”江寒望着陆玦的双眸,淡淡道。
“好。”陆玦放开了手,刚想起身,却不知江寒哪来的力气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陆玦微愣,望向江寒深邃的眼眸,一时没了言语。
江寒撑起一抹笑,“你还是……没有变。”他的脸色越来越透明,嘴角已然有鲜血流下,“我确实已没什么好说的……只有一事……”
“什么。”
“放过叶淮……”
陆玦脸色沉了下来,狠狠甩开了江寒的手,说道:“不可能!”
“他毕竟…毕竟是你的骨肉……”
“呵呵,也是东方瑜的骨肉!那个女人死了那么多年,还有什么值得你念念不忘的!”
江寒看着陆玦,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那年万花谷……
他笑了笑,声音颤抖:“当年……东方谷主拿你的性命逼我……”
“你说什么?”陆玦惊诧地问道。
江寒眼神渐渐迷离,呼吸也渐渐弱了下去。
陆玦愣在原地,往事一幕幕浮现。
是那年,他们一同拜入纯阳,意气风发;
是那年,他们朝夕相对,情愫悄生,暗自相许;
亦或是那年,他接受婚约,他愤然叛出师门,从此陌路。
……
蜀中没有雪,只有连绵不断的雨。
江寒轻轻叹了口气,吃力说:“放过叶淮…也放过自己……”
陆玦颤抖地将真气输入江寒体内,江寒的脸色却仍是白的几近透明。
“怎么会!”
“没用的…”江寒伸手制止,“叶淮十岁那年贪玩…误入了地窖…染上了蛊毒…我替他…移了蛊…”
“你……”陆玦小心翼翼握住了他的手,冰冷刺骨,借着夜色,隐隐能看到皮肉下面蛊虫涌动。
江寒恍惚地笑了,声音微不可闻,陆玦凑到他耳边,才听到他这样说:“你不知道…他有多像你…”
9
蜀中的雨,一下就似乎停不下来。
雨水将血迹尽数冲刷干净,江寒已经没了呼吸,安安静静地靠着墙。
“江寒……”
“江寒?”
“江…寒。”
再也不会有回答。
陆玦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面无表情。
不知何时,圣女撑着一把伞走到他身后,浅笑道:“大护法,我们走吧。他那小徒弟,可要赶回来了呢。”
陆玦沉默不语,却再没有看江寒一眼。
10
叶淮忍着腿上的疼痛,不顾唐锦逸的阻拦,硬是走回了那条长街。
细雨蒙蒙,湿了衣衫,冷了人心。
“师父……?”叶淮慢慢走到江寒身边,迟疑地将手探到对方的鼻下。
一片冰凉。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紧紧抱着江寒已经冰冷的身体。
迟来的唐锦逸见此情形也忍不住哽咽:“江兄……”
叶淮打横抱起江寒,面无表情地走过唐锦逸身边,冷冷地问:“你是有意接近我?”
“确实…是受江兄所托。”
叶淮没再问什么,艰难的走着。
唐锦逸想要帮他一把,却被叶淮一声喝住:“滚!”
唐锦逸停了脚步,轻轻叹了口气。
蜀中的雨,真是刺骨。
就好像纯阳的雪,明明白的无暇,却也冷的彻骨。
11
叶淮再没有回过纯阳,也没有再去蜀中。
后来他只听说明教大护法遭人暗算,死于万花谷,明教撤兵,答应再不犯中原。
一切的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平静。
没有人知道武功盖世的明教大护法是怎么死的。
纯阳弟子死伤惨重,清虚返回纯阳时,只有约莫不到半数的弟子随行。
唐锦逸回到了唐家堡,随后却又入了少林,青灯古佛,了此一生。
叶淮去了江南,再没有拜师。
纯阳,也没有下过那样大的雪了。倒是蜀中的雨,年复一年,绵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