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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狭路相逢 壮士有话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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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翠山是个小山包,山底下的村庄自然也大不到哪里去,撑死了牛皮大块地儿,一个烧饼滚不完就到头了。只是麻雀虽小,五毒俱全,小流氓从来不缺。
苏老头对外宣称苏九是他从霁翠山上捡回来的,从他能自个儿满村子溜达开始就不忘每天鞭笞他上山采药,力图把他培养成一个有雄心壮志的人。然后,十六年过去了,他终于不出意外的成了这村子里的一个小流氓。
大家知道他在说谎,十六年前在村子里的人大都记得清清楚楚,漫天飞雪中苏老头牵着个小孩到了这里,那时候他背上还有一柄黑漆漆的铁剑,包在玄青色的粗布里,只露出扁圆的回纹剑柄,风雪中发出嗡嗡的低鸣。
所以苏九根本就不是他从霁翠山上捡回来的。这种拙劣的谎话完全符合苏老头的智商,所以也没人有这闲心去揭穿他。主要还是因为苏老头行事风格太过简单粗暴,一言不合,他就能抄起墙边的细柳条子抽人,那东西看着不起眼,抽在身上火烧火燎的疼。抽苏九,也抽其他人,属于六情不认的疯子,没人惹得起,也没人有这闲工夫,当然,凡事都有个例外。
这个气壮山河的例外就是村口小茶寮的老板娘——李香兰。
此人说起来绝对是个剽悍的女子,给个梯子就能上天,扔到水里就能……算了,实在对不上。
三十几岁的半老徐娘,整天嚷嚷自己是个含苞待放的小娘子,没人敢反驳,因为没人彪的过她的武力值,但凡惹过她的人,都跟被滚油烫过一样的被抬了回去,从此对她敬若神明。
要说她和苏老头怎么痴缠上的,那就是个天雷勾动地火的意外。苏老头其实并不老,也就四十来岁,浓眉大眼,身高八尺,一身正气,严格说起来其实就是个中年美大叔。这个中年美大叔有天采药归来,一时想不开在李香兰的茶寮上喝了口茶,立马就被火眼金睛的李香兰给看上了,从此展开了一段轰轰烈烈的女追男的倒追故事。坚持不懈十六年,期间曾有无数村民被感动的热泪盈眶……再说就扯远了。
苏九杵着树枝一瘸一拐的回了跌打馆,苏老头正站在院子里的簸箕边上摆弄被雨淋湿的草药,见他回来眼皮子微不可察的抬了一下。
“回来了?”
他嗯了一声,树棍子在手底下握紧了一点挪进了屋里,提起桌上的水壶往瓷碗里头倒了半碗,抓起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袖子在嘴上一抹,坐在板凳上。
苏老头从门外进来见到他的样子像被人从眉心抓了一把,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被人打了?”
“放屁!”他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梗着脖子去争辩,“就是不小心从山路上摔了一跤摔成这样的。”
苏老头没搭理他,从柜子上拿出个白瓷瓶走过来和他面对面坐着,弯腰去拿他的腿。他往后一躲,右手夺过他手上的瓷瓶。
“我自己来!”
苏老头也没坚持,坐到旁边的凳子上,一双鹰鹫般的眼,像在看他,又不像在看他。他抬起腿放到板凳上,小心翼翼的卷起裤腿,通红一片——
好家伙!都肿起来了!
自个儿吸了口冷气,把瓷瓶中的跌打药倒出来在掌心捂热以后按在脚腕上揉了起来。
苏老头瞟了一眼,淡淡道:“不严重,多揉几下,走几步就好了。”
他不置可否,双手在脚腕上一刻不停的揉着。垂着头留给他一个光洁饱满的额头,睫毛像被风吹过的蓑草似的不停颤动。
“你的身体怎么样了?那药太烈,你自己也要顾及一点。”苏老头看着他不动声色道。
“没啥事,死不了!”他埋着头声音闷闷的从胸口淌出来。
苏老头知道他没有说气话,不过是实话实说,只他一向吊儿郎当惯了,这语气说出来着实让人不快,好在他已经习惯了,点头道: “死不了就行,你的事儿太多,不允许你死的太早。”
其实两个人都一样。
苏九的手顿了顿,身体僵了一下,很快恢复过来,一把将裤腿拉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掌。
“我们上周吃的那只鸡是李大姐送过来的,昨天山上摘得那些青枣我给她送点过去!”
这下轮到苏老头发愣了,一脸惊悚的看着他,蠕着嘴唇。
“她给的?”
苏九挪愉一笑,“看把你给急的 ,人家李大姐虽然年纪大了点比不上十七八的小娘们儿,可人家有的是风韵,那屁股,那腰,小姑娘能比?”
苏老头一双眼精光熠熠的扫了过来,“小畜生,上劲儿是吧!老子问你,那药篓子哪去了?”
苏九想起那个被他扔在山上已经烂的没脸见人的药篓子,抬起头冲他嘿嘿一笑。苏老头伸手就去抓墙角的细柳条子,苏九眼疾手快的伸出双手架在头顶,从臂弯中间探出头朝他一吼。
“格老子的,虎毒还不食子呢,我可是你儿子,老家伙你的柳条子怎么全抽老子身上了!”
苏老头手下一顿,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睛像烟斗上的火星子般的闪了两下,放了他一马。
他看准时机“噌”的一下从板凳上跳了起来,跛着一只脚,像只瘸脚的兔子一样射了出去。
“苏老头,我先去了,晚上回来咱们吃咸菜豆腐!”
“小畜生。”苏老头面无表情的叹了一句,拿起挂在腰间的长杆旱烟斗,打火石用力刮了两下,点燃烟斗,阖上双眼,惬意砸吧两口。烟雾缭绕,他的脸逐渐模糊起来,像岁月长河里的一副老画,一晃就是十六年。
耳边响起沉稳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的向他靠近,他嘴角轻轻一扬,闭着眼道:“怎么又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寒光如铁般从脸上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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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九拦了一小筐青枣提在手上,哼着小曲到了茶寮,只见原本人烟寥寥的茶寮突然之间围满了人,张头踮脚的朝里头望。
难道李大姐今天光着屁股在卖茶?
苏九心头一愣,撩开膀子从人群中杀出条血路冲了进去,嘴上功夫也没闲着,扯着嗓子就开始喊。
“让一让,让一让喂……送裤头的,裤头……李大姐……你的裤头掉了唉,我给你送来!”
其实苏九完全错怪人家李香兰了,李香兰虽然剽悍了点,但是也不至于为了点生意贩卖节操,何况那节操还是她自己的,如果是他人的那就另当别论。她不过是因为茶寮里来了个难得一见的客人,有张山里人没见过的好脸子,所以引得众人都来瞧稀罕。
“姑娘,喝茶!”
再说了李香兰是谁?滚油一样的人,老练又泼辣。她将泡好的茶端到玉黛面前,听到苏九的狗嘴在外不老实的调侃她。却没搭理,先顾着当着玉黛的面为她沏了一杯。
娇媚一笑,捋了捋耳边碎发,转身叉着腰开始呵斥围在周围看热闹的人。
“看什么看!不下地干活啦!不回家奶孩子啦!不煮饭不洗衣服啦!”
她这一声吆喝下来,大部分看热闹的群众都作鸟兽散,剩下来的几个,也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几步,离她更远了些。
龇牙咧嘴的苏九就这么被光秃秃的曝光在她眼皮子底下,这种感觉就像在路上正嘚瑟,突然被人扒了裤子掉头就跑,留下他一个人光着腚傻缺似的站在众人眼前,四面八方的接受大家的眼神洗礼。
“小崽子,活腻味你,连老娘也敢调戏!”李香兰挑着眼尾巴瞪着他,周遭瞬间气温也降了几度。
李香兰的霸气是远近闻名的,换了旁人,摸了老虎屁股肯定转身就跑,可苏九不一样,他虽然不是谁,可他有个美大叔的爹,就仗着这一点,他也能有恃无恐。
嘿嘿一笑,他不跑反而提着篮子走了上去。
“李大姐,我可是奉了我爹的命来给你送枣的,他说‘这玩意儿甜,让香兰也尝尝!‘”他学着苏老头的样子皱着眉头,哑着声音,模样说不出的滑稽。可李香兰就吃这一套,立马换上副灿烂的笑脸,迎上去接过他手上的竹筐拿在眼前晃了晃,嘴巴都快咧到耳朵后头去了。
“你看你爹,真是的,这当着大家的面儿,多难为情……哈哈……”边说着边扯着苏九进了茶寮。
难为情?除了傻乐,其他的苏九真没看出来。
玉黛狭长的凤目微微一挑,目光扫过李香兰身边的苏九最后落到手边的白瓷茶杯,碧绿的茶叶在浅褐色的茶水间上下浮动。
李香兰的八面玲珑确实不是吹出来的,这边放下竹筐立马打着哈哈走上前去,“姑娘,你可别介意,咱们这穷乡僻壤的,没啥好招待的,只能怠慢了。”
玉黛温和一笑,流朱似的唇瓣动了动,“老板娘客气了。”
李香兰笑了一下,再瞟了一眼她身后那两座小山一般抱剑而立的男子。
“姑娘,这两位……”
“无妨,不用管他们。”玉黛淡道,端起茶杯放到唇边小酌两口,偏头问她,“老板娘这个茶寮摆了多少年了?”
“十几二十年了吧,我自己也记不清楚了!”她随口笑道。
玉黛附和她跟着一笑,继续问道,“那老板娘摆摊这么多年,可曾见过什么特别的外人?”
“有啊!”她笑眯眯的答道,眼角不期挤出几条风情万种的鱼尾纹。
玉黛神色一动,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簸出几滴茶水在桌子上。
“老板娘可以具体说一说吗?”
“有啥好说的,不就是姑娘你们吗?”她一边说着一边去拿帕子把桌子上的水擦干。
玉黛眸色一沉,身后两人似乎有所感应一般,目光如剑射在她正爬在桌上的后背。
她毫无觉察般的自顾把帕子收了起来,看了玉黛一眼,诚恳道,“姑娘若真的是想寻人,何不给我说说他们的详细特征?”
玉黛垂目思考了片刻,春葱似的手指在桌面上恍恍敲了两下,缓缓道,“一个背着铁剑带着小孩的男人,大概是十六年前左右,不知道老板娘有没有印象?”
她话音刚落,坐在一边的苏九身子悄无声息的一凛,不动声色的撇着眼珠子往她那里瞧。
李香兰眼珠子斜着往上走,眉头紧锁,回忆了半晌,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姑娘,不好意思,你说的这人,我实在是没有印象。”
玉黛若有所思的在她的长条子脸上端详了一会,手指无声的敲打着桌面。
真是个漂亮又有味道的女人,看来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苏九埋着头唇角一翘,突然站起来朝着李香兰喊了一声。
“李大姐,你既然有客人我就不打扰了,赶着回去做晚饭呢!”
李香兰头也不回的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苏九片刻也不耽误,出了茶寮就往回赶,到了家中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心头一跳。
药架子被推倒在地,药瓶子乱七八糟的遍地都是,桌椅已经烂的惨不忍睹,整个房子就是一副大战过后的情形。
苏老头呢?苏九陡然反应过来,拔腿就往后院冲。
后院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没有人影,连根人毛都找不到!
“苏老头!”他朝着四周大喊一声,一个回音都没有。
糟了!苏九心头大叫不妙,正准备转身出去寻人,一双大掌毫无防备的破空而来——
“是你!”苏九被一把抓住肩膀,同时顺利的看清眼前的人,正好就是他在山上遇上的那个男人。
“不就是摸了一把,寻仇都追到家里来了!”苏九暴喝一声,伸出双手去扯他抓在他肩上的手,纹丝不动。
“那把匕首……哪儿来的?”对方完全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单枪匹马直入主题。
“我爹呢!”苏九反问。
他皱了皱眉,似乎有些苦恼,缓缓道:“我不知道,我来的时候这里就是这样了。”
“你说我就信?”苏九讥诮一笑,右手偷偷往身后移了过去。
他眼底一沉,一把截住苏九的手,满带杀气的黑眸望了过去。
娘的!要命了!
苏九傻眼了,他早就该想到,一个招式用过了,就没用了!
“嘿嘿……壮士,有话好好说,咱们打个商量,尊老爱幼,我爹一把年纪了,你看……”苏九悻悻一笑,满含乞求的和他对视。
硬的不行,软的总可以了吧,伸手不打笑脸人。
可他没想到,这货根本就是个软硬不吃的混蛋,听他开口,二话不说,直接一个手刀敲在他后颈,趁着他人事不省没有发言权一点也不客气的就把人给劫持了。等他从恍恍惚惚的颠簸中醒过来,人家早就已经抗着他翻了半座山了。
多好的体力啊!
苏九沉默无语的看着对方夜色之中朦胧坚毅的侧脸再次彻底的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