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人》浅泠2012

5、第 5 章

　　唐漪澜和庄宛秋在离学校最近的站点落车，步行着穿过直达学校的小巷，白天巷子里挤满了学生、家长，兼有各色做学生生意的小商贩，总是一副熙攘、拥挤的热闹模样；到得夜间陡然安静下来，竟显出几分空旷，给稀疏昏黄的路灯一映，越发显得昏沉，偶尔有零星的人影穿街而过。
　　唐漪澜边走边跟庄宛秋说话，说白天餐厅里那诙谐的跑堂小哥，眉眼飞扬的她满脸愉悦，全没有留意到旁边斜向的小巷里一辆摩托车飞速窜出；一直微笑倾听的庄宛秋余光瞥见车影，忙伸手拽紧唐漪澜的臂往后猛力扯了一把，才生生将她拽离摩托车的行车轨迹，车身险险地擦着她的开襟针织衫的衣角奔去。力的作用下她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侧庄宛秋身上跌去，庄宛秋早有预备自行稳住身形后，本能地伸手托住她的腰，缓解她惯性的后座力。
　　意识到腰间有来自庄宛秋掌心的温热，唐漪澜整个人猛然一颤，脑子里瞬时天旋地转，心脏开始不受控地狂烈博动，这不正常。庄宛秋很快发现了唐漪澜的异样，她个人都在不受控地颤抖，脸色苍白、额头上冷汗淋漓、呼吸急促，他赶紧扶着她往路边的长椅行去。
　　唐漪澜强迫自己回想刚才飞车的惊险一幕，以期能忽略庄宛秋的触碰带给她的强烈不适，可双手还是不自主地拽成拳，心脏跳得越发不可遏制，几乎就要破腔而出，窒息感越来强烈……她猛然一把推开庄宛秋， “我没事！”说这话时她整个人已跌伏在长椅上。
　　庄宛秋不防她会有突然大力推人的动作，直直地往后跌去，身后恰是一幢壁墙粗砺的建筑物，他本能地伸手撑了一把，掌心摩擦墙壁后立即传来一阵锐痛，抽回手时掌心已见血痕。顾不得掌间的擦伤，出于医者本能庄宛秋仍试图再度靠近唐漪澜，却被她陡然抬手阻止。
　　庄宛秋忽然就有些生气，她面临危险的情形下，二人不可避免地发生这种轻度的肢体接触，有必要这么大的反应吗？他自觉相识半年来，自己对她表现出了足够的好感，不相信她看不出来？之前两人明明经常单独约会，他分明能察觉到对方对自己也有好感，现在却做出这样抗拒、厌恶的姿态？这算什么，耍着他玩吗？他从不习惯勉强别人，心里一股气憋得他只想就这样起身离开，可他的修养又不容许他这么做。
　　短暂的缓释了下心情后，庄宛秋复又抬头看一眼唐漪澜，她比先前似乎平静了些，是因为自己没再靠近吧？他有些自嘲地想。开口时他明明是想尽力保持平和：“这里离你们学校很近，既然你没事，那我就不再送你了”可有些情绪压都不压不住。
　　“对不起，我，我刚才不是故意推你，我有异性恐惧症……”唐漪澜微微的低头，嚅嚅着小声解释。
　　“哦，那再好不过了，我正好会治。”庄宛秋被气笑，他对言语刻薄的自已感到厌憎，太没有风度，可他竟是无法自控。就因为这个女人到这一刻还在如此戏弄他，他当然知道她不是故意，她是忍了他很久吧？看着她一脸的窘态，他扬起唇角本意是想留给她一抹不屑的笑，可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笑容更多的是苦涩。她用这样的拙劣的理由打发他，这女人究竟是太笨，还是太精明？
　　唐漪澜却猛然地抬起头，满眼诧异地看着庄宛秋，明知她受伤的神情可能是扮演出来的，他遇到了高手，可那神情就是像一只无形的手，纠得他的心脏不争气地痛了。
　　“你在怀疑我撒谎？在做心理医生的你面前？”她问。也许是她眼里那一抹痛楚太过真挚，又或者是作为心理医生的职业敏感，亦或是情感趋向的本能，庄宛秋发觉自己在她的疑问里，毫不犹豫犹地选择了相信。就在唐漪澜以为庄宛秋会默认置疑时，他决定再争取一次：“唐漪澜，我觉得我挺喜欢你的，你愿意试着跟我相处吗，以男女朋友的方式？”他一句话，却让她瞬间失去思考能力。
　　这……倒底是信，还是不信？唐漪澜呆怔地望着庄宛秋，希冀从他脸看出答案；可他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她读懂了他的表情，他竟然在等她的答案。
　　“我……”意识回笼时，唐漪澜终于有点觉悟到，刚才庄宛秋似乎是表白了，唐漪澜扛不住逃避的扭开头，只把红透的耳根留在他的视线里。她并不讨厌庄宛秋，甚至他对她而言是特别的存在，从一开始他就突破了她的“界限”。在她遵照医生的嘱咐列出的恐惧源里，周身直径半米内的异性非接触的安全距离，属于她的初级恐惧。第一次见面时，庄宛秋坐在她身边，虽未有直接身体接触，却也恰好是可能会引起她不安的安全距离的边缘，于旁的异性她早该有发病征兆，但她却没有；之后二人单独出行时还时常并肩，她似乎也没有生理或心理上的反感。
　　唐漪澜终于微微点头，低低的说了句：“如果，你不是开玩笑，那我想有些事要跟你说清楚。”在得到庄宛秋的首肯后，唐漪澜开始娓娓讲叙她自己。
　　“我是擎县人，母亲早逝，父亲和继母几年前死于一场入室劫杀案。那一晚，我因为被继母的弟弟骚扰，用剪刀扎伤了他，后来因为害怕跑去晚晚家过夜，因此逃过一劫。那之后我发现自己患上特定对象恐惧症，恐惧对象就是成年异性，只要有异性靠近就会身体不适。”
　　“就像你刚才看到的那样，严重的时候甚至会完全失控。”说到这里唐漪澜停顿了一下，见庄宛秋淡定如初等着她的下文，她才又放心继续：“后来在居委会和学校的资助下，我才能和晚晚一起上师范，班里的同学和老师全是女生，那几年我并没有意识到这种病症的严重性，直到临近毕业面临就业，才发现病情已经严重到周身直径一米的内出现异性，我都会立即出现心悸、焦虑、呼吸困难的症状，晚晚陪我去看过心理医生，病情是稳定下来了，但之后就再也没有进展。”
　　从家庭状况到自己的病况，唐漪澜一气说完后，却不敢抬眼看庄宛秋，剩下的就交由他来决定，是继续？还是当做先前那些话他从来没有说过？她没有告诉他的是，在她意识到庄宛秋突破自己的安全界限后，曾去找过心理医生，但测试的结果显示庄宛秋仅是个例，那之后她便不再看心理医生。
　　庄宛秋的沉默唐漪澜很能理解，虽然他也是心理医生，但关乎到切身的情感，恐怕也需要时间消化这些。她并不急着追问，她想：如果他的决定是——默默转身走掉，那应当也有他作为心理医生对她这样病患的理解，她不必担心他会瞧不起她，甚至觉得她是神经病。她转身走开几步，给他一个做出决定的空间，将自己的融进离他稍远处的昏黄灯影里。
　　庄宛秋悄无声息地走近她，选择停在她的安全距离之外，柔声开口：“其实我现在很想抱抱你，可又怕吓着你，所以只能用说的。如果你愿意，我想为你治病，直到有一天，我可以无所顾忌地拥抱你；但是我又希望你的病永远不要痊愈，只要全世界所有的异性里，我不是你恐惧对象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