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嬛随记》不过寻常

6、飞来的忧伤（二）

　　“你来了。”他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柔如水，声音还是那么和煦动听，却把她从回忆中生生惊醒。
　　“变…哦不，舒痕大人，晚膳送来了。”谷朵儿恨不能咬断自己的舌头。
　　“呵呵，知道你素来在心里深深仰慕我，但也不必说出来的。”他笑着看着她抖着手将饭菜布满小几。“听闻人间有一种舞蹈名曰钢管，不知朵朵可会跳？”
　　谷朵儿心里一阵恶寒，同时警铃大作。是谁？是谁又告诉了这个变态，不会是那个红衣美人吧？糟了，糟了，你咋这么缺心眼呢？肯定是一不小心又把人给得罪了！
　　“那啥，小的怎，怎么会跳这个舞呢？”谷朵儿的心里一哆嗦接着一哆嗦。
　　“唉——真是可惜，美食当前，没有歌舞助兴，长夜漫漫，何等寂寥啊!”舒痕面露萧索之意，“既然这样，青娥棠惜等仙子今日另有差事，不如你去顶替他们今晚去采集百花香露吧。”
　　“啥？”谷朵儿瞪大了眼，采集百花香露可是个体力活儿。需要一百个仙子从丑时开始就守在一百种花之前各采集两滴花露，然后大家在寅时再汇总一处。如果由她一人去采，不但意味着她这一晚不用睡觉了，也意味着她会像个疯子一样东颠西跑的来回倒腾，那还能有活路吗？！
　　她暗自咬牙切齿，权衡利弊下，她拼了！
　　“好！我跳。不就是要罚我吗，你够腹黑够狠！”谷朵儿恶向胆边生，一不小心将心里话一并脱口而出。
　　“腹黑？”舒痕饶有兴致，“‘腹’是指肚子那个的腹吗？”然后他又道，“其实我的腹是白的，不黑。不信你看。”说罢，欲要解衣。
　　“Stop!”谷朵儿一蹦三尺高，快要疯了。“我跳，我现在就跳！”
　　舒痕含笑让仙侍取来一根竹竿，然后在他和谷朵儿周围设了一道结界——不知是为什么，只觉得她若要跳舞，那也只能是他一个人看。

　　谷朵儿的舞姿着实是——惨不忍睹。她时而像一条在竹竿上蹭痒痒的蚯蚓，时而像一条在竹竿上乱扭乱拱的菜青虫；拱着拱着，啪嗒一下，又从竹竿上滑落下来，笨拙不堪，看得舒痕忍俊不已。

　　那一头在笑，这一头却觉得满是屈辱。谷朵儿头一遭觉得自己像被人耍弄的猴子，一直有些没心没肺的她这次眼眶红了。

　　“朵朵？”舒痕觉察到谷朵儿的不对劲，一向倔强的她，紧咬的唇边居然挂了一滴泪，“你哭了？”他愕然起身，心里泛起一丝微微的自己也不甚了然的痛意。

　　“我恨你！”被他撞见自己哭了，谷朵儿更觉羞恼，一把推开他，哭着跑开了。

　　舒痕抚着胸，轻轻叹息：“这次是不是我做得太过分了？”

　　就在舒痕难得自我检讨之时，桃花仙子绯姬送上一壶枫露茶来。她将茶堪堪斟好七分满，恭恭敬敬地递到舒痕面前: “仙君请用茶。”
　　“绯姬，”舒痕懒淡地接过茶，“这些端茶递水的小事自有仙侍来做的。”
　　“是。”绯姬恭敬点头，“原也不敢来打搅仙君休息。只是看到仙君为谷朵儿的事烦忧，所以我……”说到这儿，她的脸微微红了，露了几点羞意。
　　“那么，依仙子所见呢？”
　　绯姬轻轻抿了下唇，大着胆子说道：“如若仙君实在不喜谷朵儿，何不将她派到别处去呢？听说织霞仙子那儿正缺纺纱的仙娥……”

　　舒痕放下茶杯，神情似笑非笑：“我自掌管琅嬛之境以来，还从未有人跟我这样提议过。也罢，”他定定看住绯姬，“做为友邻，我实不忍看到织霞仙子过于劳累忙碌，你比之谷朵儿不知聪颖了多少倍，就派了你去吧。”
　　“仙君？！”绯姬未料是这样的结果，一时又惊又羞又怒。这绝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她还欲辩解，却见舒痕快速起身，再也不看她一眼。
　　事情为何会发生到这步田地的？绯姬惊怒交加，脸色变得煞白，连贝齿咬破了下唇也没有察觉。

　　步出霁月轩，舒痕一路施施然朝舒云殿行去，冷不丁路上突然跳出来一个黑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个，舒痕大人呀。”谷朵儿脸上犹带着泪痕却笑得谄媚无比，“我错了。一，我不该哭，扫了你的兴致。二，我也不该推你，您玉容仙姿，怎么能被小的轻易亵渎呢？三，我不该说恨你。其实在小的心里，你高大善良正义，是无所不能的存在。您大人大量，千万不要跟小的一般计较——就算计较也请罚得轻点……”说完湿漉漉了一双眼，像讨赏的汪星人一样。
　　舒痕好笑地看着她，柔声道：“去睡吧，我不罚你。”
　　“真的？！”谷朵儿把杏核眼愣是睁成桃子那么大，“真的不罚？”
　　“真的。”
　　“真的？！”
　　“嗯，是真的。”
　　“真的？！”
　　“你是想去采花露了吗？”舒痕闲闲望月。

　　“太好了！”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呀！谷朵儿楞了一下下之后，激动不已，上前两步抱住舒痕，“你真是太可爱了！”然后——俩人都僵住了；再然后，谷朵儿突然回过味来一撒手转身就跑，跑着跑着没两步，左脚忽然绊住右脚，啪嗒一声倒地上了。舒痕就这样看着她跌跌撞撞地跑远，脑子还没从刚才的吃惊中反应过来，两片叶子就悄无声息地从头顶上长了出来，一左一右的，好像两只兔耳。
　　所以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离他们不远的照壁后，一个黑影一闪而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