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上怜复幸(1) ...
-
子夫抬头望了一眼掖庭宫的台阶,像她一年前来时一样,却没有当初的心情。那时候,她初来汉宫,觉得这台阶一层层地直通宫殿,高的让人不得不仰视。这次来这里,子夫只想尽快地逃离。她能成功的逃离吗?
逃离,成了一种热望。
子夫轻移莲步地来到了掖庭令的案前,眼波流转,一只红酥手提起笔来,迟疑了片刻,终是在书册上落下“卫子夫”三个字来。
今天,她只想报上名字,希望能顺利地离开汉宫。名字写下,往事历历在目,勾起心酸往事。她突然觉得很委屈,不禁痛哭了起来。凄凄的哭声,惊动了掖庭令,掖庭去看她时,见她哭的犹如梨花带雨,不禁心生怜悯。
子夫顿觉失态,连忙双手掩面,转身一径回到暴室里去了。
暮春时节的月光照在暴室的房舍中。
烛火在房舍中摇摇曳曳。
子夫和珍珠趁着烛光,正在整理各自的衣物。她们两人都在掖庭令的出宫名册上写了名字,相约着一起出宫之后也要相互来往。
珍珠哼着小曲,心情很好。她看到子夫的脸上满是忧愁,不禁停下来,又问道,“怎么?病了?”
“不是,我只是心中烦闷。”子夫笑笑。
“为何?你出了宫,以后就不用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子夫迟疑片刻,方道:“我很害怕这样的生活。可想到将来……”
“难道你还做着那个遥不可及的皇妃梦?”珍珠问道。
“也许吧。他是陛下,是他把我从平阳公主府中带进宫里的。但说到底,我不过是他姐姐献上来的玩偶。”子夫笑笑。
“既然如此,你更要离开他。”珍珠说道,“陛下可以有很多女人,可咱们女人一生只要一个男人就够了。”
子夫没有说话,良久,她才笑着向珍珠道:“珍珠,你说的对,我应该去追求我想要的生活。”
“子夫,出宫之后,你一定要想着我啊。哦,我送你给你一个信物。”珍珠嘱咐着,从手腕上脱下来一只玉镯子,套在子夫的腕子上,“这是我进宫时我妈送给我,一共是一对,我把这只送给你。”
子夫看着玉镯子,她笑着轻声对珍珠说道:“这么珍贵,让我回送你什么好呢?”
珍珠吐吐舌头,说道:“礼物不在贵贱,这只是以后相认的凭证。子夫,你我相处一年,往常都是你我说一些悄悄滑,在这宫中,你已经是我最亲的人了。”
“我也是。我虽然入宫比你晚,但是在宫里,也只有你是我最亲的人。”子夫也认真地说。
子夫想了想,从头上拔下铜簪,插到珍珠的发间:“我只有这一支铜簪,是我最珍贵的,我也只有这件东西送你留作纪念了,望你不要嫌弃。”
珍珠喜不自胜地伸手摸了摸,向着子夫笑着点头。
两人正说笑着,却见掖庭宫里的内侍进了暴室。内侍笑着问道:“谁是珍珠啊?”
珍珠与子夫相互望了一眼,欠身行了一礼,说道:“是我。”
内侍打量了一下珍珠,笑着把一封信件塞到了她的手上,便转身走了。
珍珠拆开信件:“珍珠吾爱,掖庭宫深,红颜未老,今晚月上柳梢,花下风前,可否灭烛一见?”这是韩嫣要内侍捎来的信件,珍珠看了不禁心乱了乱。
三年前的春天,珍珠在织室纺织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了韩嫣。韩嫣是韩王信的曾孙,自小陪伴刘彻长大,和刘彻一起读书学习,及至刘彻登上皇位,他也可自由出入后宫。
那时的韩嫣十六岁,长得风流倜傥,他摩挲着织好的布,问珍珠话,珍珠看了他一眼就脸红了,赶紧低下头去。
韩嫣却一下子坐在她的身边,嘴巴贴近她的耳朵,问她:“你怎么怕我,好像我是一个吃人的老虎似的。”
珍珠闭上了眼睛,没有回答。
韩嫣见她紧闭双目,脸红的仿似天边的云霞,觉得很是美丽,忍不住照着她的脸亲了一下。珍珠没有准备,惊得一下子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韩嫣见她如此,忍不住笑了起来。
珍珠羞得直跺脚。
然而,从那之后,韩嫣便常来织室,看着珍珠织布,一来二去,二人渐渐熟悉地不得了了,但珍珠见了他还是会脸红羞涩。
掖庭宫中除了宫女嫔妃及内侍,是很少见到正常的男人的,韩嫣是珍珠在宫中见到的第一个年轻的男子,他和她说话,未说话已先带上了三分笑容,黑亮的眼睛,温温柔柔的,而已过了及笄之年的珍珠,害羞的模样是与韩嫣以前见到的女子是不同的。
自从韩嫣出现以后,珍珠就格外盼望着刘彻能像先帝那般放出一些宫人出宫去,因为这一天的到来,珍珠就能常常见到了韩嫣了,不必再等着韩嫣来找她。
珍珠也觉得,韩嫣也在等着这天。
此刻接到了韩嫣托内侍捎来的信件,珍珠不禁叹了一口气。
子夫奇怪地看着她,因为她看着绢帛的时候,一会儿羞涩的微笑,一会儿是悲哀的落泪,最后又变成无限怅惘的喟叹了。
“怎么了?”子夫抢过布帛来看,“是韩嫣?”
珍珠朝她点点头。
子夫看着布帛,不怀好意地说道:“信上的字,我是看得懂的,只是才疏学浅,有一点却不明白。”
珍珠问道:“哪里不明白了?”
子夫笑了笑:“既是邀你相见,为何是‘灭烛一见’?”
“灭烛就是……”她正要解释,但看到子夫脸上的笑容,知道子夫在笑话自己,转而去闹子夫,“好你个卫子夫,看我怎么收拾你!”
子夫把布帛塞回到她的手上,很为珍珠能找到这样一个可托付终身的人感到高兴,忘记了自己的不快。她握住珍珠动作的手,催促她说道:“那你还不快去,别让人等急了!”
珍珠经过子夫的提醒,便也顾不得多想,只说道:“看我回来收拾你!”,说完便匆匆向子夫告了别,就往织室里去了,韩嫣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韩嫣仍穿着那件棕黄的曲裾,还是潇潇洒洒的样子,但比平日多了一些重重的心事。但是,他一见到珍珠,就拉着她手,笑容满面地说道:“珍珠,你来了。你在掖庭令的名册上报名了吗?”
珍珠红着脸点点头,说道:“嗯,三天后就会安排我们出宫。”她说完,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接着说道,“我想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韩嫣拉着她的手。
“我也有一个姐妹打算同我一起出宫,但是她已经举目无亲了,我想等她出宫了,和我们一起来住,好不好?”珍珠想起了子夫。
“长得怎样啊?长得丑,我可不要!”韩嫣笑嘻嘻地说道。
珍珠“哼”了一声,很不满地说道:“你又在胡说八道了。”
韩嫣抱着她的腰:“只要你说的,我都答应你。”
珍珠笑了笑,在他的怀里,仰头望着他,嗔道:“陛下曾经宠幸过她,怎么会丑呢?”
“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韩嫣皱了皱眉头,“她叫什么名字?”
珍珠一字一句地说道:“卫子夫。”
“卫子夫?”韩嫣觉得很耳熟,忍不住又重复了一句。
珍珠点了点头:“是啊,她就叫卫子夫,怎么了?”
韩嫣回想着,迟疑地说道:“觉得名字哪里听过,但是记不得了。”
“我听说是陛下从平阳公主府里带进来,不知道为何被发配来了暴室,陛下想是早已忘记她了。看她整天承受着暴室丞的打骂,我于心不忍,和她商量着一起出宫去。”珍珠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韩嫣听着,愣了愣,不久陷入了过往的回想中。
珍珠不明其意,她已经改换了话题,开始诉说自己的离情别绪了。
二人闲聊了会,珍珠把自己织好的手帕子塞到了韩嫣的手里,羞赧一笑,说道:“希望在出宫的那日,你在宫门口等我。”
韩嫣握住了手帕,悄声说道:“我一定好好带着它,出宫那日,我就在端门外等着你。我也想早点见到你!”
临分别前,韩嫣走在前面,珍珠不忍分别,就悄悄地跟在后面。
珍珠很害怕别人看见,见路边有很多树丛,就躲在一棵树后,探着头,直到看到韩嫣衣袂飘飘的身影消失在夜空里,方才返身慢慢地离去。此时,已将近深夜,珍珠独自行在小径上,晚风吹来,送来点点花香,她觉得自己的苦日子就要到头了吧!
在回到房舍之前,她又一次留恋地看了一眼韩嫣消失的方向。
珍珠想离别只在这一时,很快她就会和韩嫣再次相见了,自己也不要过于伤心于离愁别绪。想到这儿,珍珠马上改换了心情,她一面牵着裙摆,一面推门跑进屋子里来。
“子夫!”她笑着叫子夫的名字,想把自己的快乐分享给姐妹。然而,她叫了好几声,都不见子夫的回答。
她一直找到卧房,竟也不见子夫的身影。
烛火已灭,子夫,到底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