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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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正值初三的侄女身边，顶着一张化了妆而比实际年龄显得更为成熟的脸，代替她忙碌的父母参加她的家长会。窗外下着连绵不绝的雨，空气里弥漫着雨天独有的湿润阴冷的泥土气味，阴云万里，让人怎么都快意不起来。
她表面上认真听着讲台上老师唾沫横飞的学习动员，暗地里吐槽初三的老师还是一如既往的唠叨。她忽然觉得没来由的烦躁。或许是因为坏天气的缘故，又或许是因为明明自己比侄女大不了几岁，却要被强迫代替她的家长，来参加一场不属于自己年龄身份分内的家长会。结婚生子这件事，忽然就像是因着这件事而被提上了行程一样。
她翻完微博，又刷新了两遍朋友圈，没有任何新动静。她侧过头看着侄女认真的侧脸。侄女和她的少女时期天差地别，是个从小到大循规蹈矩的少女，成绩优秀，性格沉稳，学习态度踏实。她默默为自己少女时期的疯魔叹息了一声。手机传来低电量的提示音。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关掉手机，开始观察着各色家长的表情和小动作以打发时间。
右边第一列家长在刷微博，第二个家长在记笔记，第三个家长翻遍了口袋也不知道在找什么，第四个家长呆呆地凝视着自己的皮鞋，那架势似乎企图把锃亮的皮鞋盯出一个洞来。她一个一个挨个儿看过去，目光落在坐在窗边的陌生家长身上，忽然想起来，这曾经是C君的位置。
突然地，那个很久不曾在她记忆中露面的C君重新出现在她脑海中，随之一并回忆起来的，是她年少轻狂的初中。
那时C君是个青涩的少年，剃着平短的头发，面无表情。C君成绩优异，曾任物理课代表，写的一手措辞文艺的作文，作为一个课代表尽职尽责。她在初二时转来这个学费相当昂贵的私立学校，暂时告别颠簸动荡的生活。
也不知道是怎么个发展，作为一个长得不漂亮成绩又一般的空降兵，她在三天之内迅速和所有女生熟络起来，丝毫没有初来乍到的紧张感，把自来熟的性格发扬光大。
彼时她还是个无所畏惧的少女，听说他物理很厉害，于是自然而然地拿了不会的题目去问他。她记得当时C君坐在位子上清点作业，头也不抬，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我认识你么"，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赶紧交作业"，把她气的半死，当时在心里就给他贴上了"面无表情"的标签，大半个学期都没怎么和他说话。
初二的时候，她沉迷于校内的电声乐队，光明正大地打着排练的旗号翘课，得了个"连翘"的外号。无视校规披头散发，仗着英语成绩招摇过市，全然无视理科，在理科老师画图讲题的时候把笔记本垫在课本下面写小说画漫画，压根没有在乎过一年以后的中考。老师也没有采取什么惩罚的措施，于是她越发得瑟，如法炮制，仗着刚开学的时候碰巧语文考了年级第二的好成绩，无视了整个学期的语文课。
以至于到了期末考试的时候，她交了一张几乎全白的数学考卷上去，把年轻的女老师气的半死。然而英语成绩却又保持在年级前十，让老师无法理解。班主任又碰巧是英语老师，便对她懒散的学习态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也得以继续无法无天下去。
面瘫。个子很高。在陌生人面前倨傲。不善于交际。这就是C君在她心里最初的印象。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忽然发现看似沉默的C君其实是个闷骚毒舌的少年，喜欢打在她看来毫无意义的online游戏，会一丝不苟地写简短的影评，比起班上其他男生更为节制，懂得耍小聪明，非常怕麻烦。C君在她心中的形象逐渐构建的立体起来。
C君长得很普通，看上去也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富二代。她在闲极无聊时曾仔细观察过他的手。那双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稍微突出的青筋，手臂充满了力量。她总觉得他身上充满了一种特别的坚韧的气质。一种自由的野性，一种与生俱来却隐藏得很深的叛逆。她认为他被束缚在学业和家庭中，在成熟以后，他会挣开一切束缚，前往他所向往的地方。他的魅力需要长时间的观察才能看得出来。
她和C君友谊的发展来路不明。或者换句话说，她和所有人的友谊都来路不明。
第二个学期，例行的调整座位以后，C君出于巧合，一万个不情愿地坐在她的右边。于是她有了更多的时间观察这个令她十分感兴趣的少年。也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他们逐渐熟络起来。有时候在上课上得无聊的时候，C君会转过头，说一句"我跟你说"，然后就开始面无表情地跟她聊天。她回想起这个场景，忍不住笑起来。面无表情的少年一本正经地讲冷笑话，讲完以后在她笑得像个傻子一样，被老师不轻不重地训斥以后，在一旁偷着笑。她每次都被耍，到后来也就习惯了。于是C君在她心里又被贴上了"不正经"的标签。
但是C君总是在必要的时候很给力。她近视一百多度，看黑板总是模模糊糊，于是配了一副看上去很蠢的黑框眼镜，平时就靠这个超级显老的眼镜过活。偏偏有一次连这个黑框眼镜都丢了，她只得眯起眼睛，熬过上午的四堂课。最后一节是语文老师的课，老师显然没有发觉她的痛苦，非常愉快地告诉大家接下来的板书尤其重要。这时她看见C君的眼镜放在桌上，而C君正毫无障碍地抄着笔记。她在借他的笔记来抄和借他的眼镜中抉择了一下，选择了偷眼镜。于是她趁着老师不注意，悄悄说了声“眼镜借我下”就飞快地拿走了他桌上的眼镜。余光中瞄到C君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她装作没有看到，心安理得地戴着抢来的眼镜奋笔疾书。直到下课铃响，她才把眼镜还给他：“谢谢。”
“哪有你这样的，课上到一半突然就抢走了…”C君用怪异的表情看着她，有点不满，又有点费解。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夺回眼镜放回眼镜盒里，和他的好朋友（好基友）W君一起去去食堂吃午饭了。她看着C君清瘦的背影，在心里又拍了个“面冷心善”的标签在他身上。
初二下半学期的时候，他们班参加了一个大型节目，需要唱歌。她被选为领唱，站在第一排，拿话筒。她痛恨拿话筒唱歌。初二上学期时，她陆陆续续地表演过几次，不是音箱出了问题就是话筒临时罢工，丢了无数次脸。但教音乐的女老师非常执着地让她拿话筒，她只好答应下来。
那天上午排练的时候，她第一次听到C君唱歌，或者说，读歌词。C君唱歌完全没有曲调，基本是在读歌词，而且还是用一种平平的均一的声调，读的波澜不惊。她笑的胃痛，问他为什么不唱。C君理直气壮地给出回答，好像唱歌就应该这样：“我怕走音啊。”
这个答案再一次让她笑出腹肌。C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看的她面红耳赤，好像自己罪大恶极一样，便笑不出来了。C君这才撇撇嘴，有点孩子气地说：“我唱歌不在调上啊…”
她很想笑，但是看着C君有点稚气又有点委屈的样子，就没了笑意，“嗯”了一声就放过他了。
正式表演那天，她又一次笑得胃疼。那天C君穿了白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好，看上去像某个厂下乡指导的厂领导。C君听见了一帮女生的冲着他指指点点内容丰富的笑声，照例面无表情，又有点不耐烦。她笑过了，不由自主地看向C君，然后怔在原地。
他手插在口袋里站在窗边，白衬衫袖子捋到小臂处，因为逆光的关系微微眯着细长的眼睛。他普通却削瘦的侧脸被明暗不一的阳光笼罩着，看上去很野，又很孤独。
这个场景是她记忆中为数不多C君安静的几次。或许那时候C君只是在想什么时候才能去吃饭，或许C君在默默吐槽青春期女生的多管闲事，不得而知。但她就是觉得，C君的安静有一种吸引人的寂寞。
果不出她所料，正式演唱那天她不仅唱得很糟糕，还和别的班级撞了曲子。这也算是嘲笑C君的报应吧。她又在心里给满身都是小标签的C君贴上了“惊艳”和“不好惹”的标签。
她慢慢发掘着C君的可爱之处。C君笑起来很孩子气。C君幼稚的样子很可爱。C君目瞪口呆的样子很可爱。C君看不清东西的时候眯起眼睛的样子很可爱。C君一本正经的样子很可爱。C君也会在课上发呆。C君。渐渐的，C君这个看似路人甲的少年，逐渐占据了她内心的一个小角落。尽管她能想得起C君的时间寥寥无几，但他总在那里，在你快要不记得他的时候出来冒个泡。表面上看起来，她对待他就像对待任何一个朋友一样，但内心中始终认为他和别人不同。她喜欢这种和C君相处的感觉，总觉得有一份惬意，不必担心流言蜚语，恰恰好的熟悉，不远不近。和她要好的S小姐旁敲侧击地问过她是不是喜欢C君，她想都不想地否认了。她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不是对他抱有好感，但她懒于钻研自己的内心，或是打破当前的友好关系，也就一直没有说。
这样微微带有亲昵色彩的氛围终于止于一个晚自习。
同班的另一个女生，L小姐，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走漏了一点消息———她暗恋C君将近一年，终于决定表白。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她吃了一惊，对他的一点点绮思也失去踪迹。她也和一帮热心的女生一起帮着她出谋划策，但内心却一点儿也兴奋不起来。在L小姐难得娇羞地红了脸，在众人的起哄下向C君吞吞吐吐地告白时，她才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了一点失落。C君没有对她的表白做出任何正面回应，只是骂了一句“白痴”，耳朵却微微红了起来。众人都有点沮丧，指责C君不解风情。C君仍旧什么话都没有说，表情看上去有点倔强。在回寝室的路上，她一边开着L小姐的玩笑，一边却回忆着自己和C君相处的每一个小片段———显然C君并不像是个情窦已开的少年。他和自己的相处，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她在为自己的冷静点了个赞以后，又为自己的扭捏而羞愧。她没有能够坦然无惧地说出“喜欢”这两个字的勇气。她有点嫉妒L小姐对感情的坦荡荡赤裸裸，以及八路军一样的宁直不屈。和L小姐这样的青春无限的女孩儿相比，她几乎已经是个老年人。
可惜让她伤感纠结的时间并不太多。就在她观察C君的过程中，初二已经在指针的滴答声中悄然流逝。
在领成绩单的那天，她看见了C君和他的爸妈。C君罕见地穿着牛仔裤，一副很休闲的样子，表情却一点也不轻松。他考得不太好，起码，没有到达他理想中的分数。
她却意外地考得很好。语文一个学期没听课，却拿了全班第三；英语也考了九十五分，全班第二，仅仅比第一名———不是他———低半分。数学分数依旧惨不忍睹，物理堪堪及格。C君看了她的成绩单，先是从头到脚唾弃了一遍她的理科，又表示无法理解她的文科怎么会比理科好那么多。她自己也无法理解。她又和C君聊了几句，就和Q小姐等人出去看电影了。
前半个暑假，C君都没有再出现在她的记忆里。她忽然接到父亲打来的电话，被迫准备出国。她开始突击学习，每天有超过17个小时在学英语。每天背三百个单词，翻译又长又难的句子，听32倍速的听力。在无处可逃的重压下，她居然想起了C君。翻了翻□□，还真的找到了他的□□号。试探着发了条“在吗”过去，果然得到了一个“在”的回音。于是她挑了句完全看不懂的长难句发给他，拜托他帮忙翻译。
那行长长的句子石沉大海，没有得到回音。她瞄了一眼笔记本电脑屏幕右下角，已经是第二天凌晨。她为自己的任性叹息了一声，准备先关掉电脑补个觉。在她准备睡觉的前一分钟，□□示音响了。她点开来看，是一条长长的翻译好的中文句子，后面又补了一句：“金山词霸的版本。”
她捧着手机，忽然感动地有点不知所措。在杭州的时候，她独自面对经济的压力，学业的压力，父亲的压力，精神几乎涣散。C君无疑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不轻不重地帮了她一把，使她得以重新以开朗轻松的心态示人。C君并不知道这一切。
凌晨的夜晚，天空黑的温柔。
父亲一向喜欢变卦。不到十五天，他又下达了“不用出国”的指令。她高兴地手舞足蹈，不仅是因为可以喘一口气，也是因为不用面对再一次的告别。她掏出手机，给C君发了条□□息。
“我下学期不用出国了。”
过了几秒，C君发过来一个微笑的表情。
“太好了。”
她拿着手机，有点小激动，但还是故作矜持地发了个“？”过去。他果然做了补充说明。
“因为下学期还可以在一个班啊。你要是走了，就没人和我贫嘴了。”
她看着显示屏，快乐地微笑起来。他们的关系又一次回到了一开始的样子，恰恰好的熟悉，不远不近。
有C君的初三，应该会很有意思吧。她暗暗地想。
但事实告诉她，她把初三想得太美好了。一升入初三，她的发呆时间便被作业挤得满满当当，更不要说和C君插科打诨的闲工夫了。C君越发沉默，整天埋首于作业堆里，成绩随着努力直线上升。他们达成了合作，为了节约时间，C君负责做理科作业，她负责文科，写完以后互相交换。她获得了随便抄C君作业的特权，到后来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直接拿了他写好的作业去抄。C君颇为纵容地没有管，导致她又开始一门心思地钻研英语和语文，理科频频亮红灯。她不在意，他更不在意。
在偶尔的闲暇里，她还是会想，有C君在的初三，就算忙了点，也不错。
一个忙里偷闲的下午，上完了最后一节课，她坐在位子上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活络筋骨，无意间看见C君头顶有一根白头发。那根白头发正好长在他头顶的正中央，颇有种耀武扬威之感，令她这个重度强迫症患者浑身不自在，主动要求去帮他拔掉。C君正在写作业，便随便应了一声。她用尽了浑身解数，拔，掐，都没能成功地拔下那根就像C君一样倨傲不羁的白头发，并顺理成章地换来C君一脸疼痛惊悚的表情。她出动了圆规，无视C君略惊恐的表情小心地夹了几次，都没有成功。C君劝她放弃，她嬉皮笑脸地说再试最后一次，找来了一把剪刀，对准那根白头发，干净利落不留根地喀嚓一刀剪下去。白头发是断了，C君的头顶也凹了一块。她没敢说，悄悄扔了那一撮硬短的黑发。C君摸了摸头顶，发现真相后颇为郁闷地说了句“你妹”，随即又忍不住自己笑了。她又一次体会到了笑出腹肌的爽感。
有C君的初三，一如既往的欢乐。
但是她再也没有机会剪他的头发了，也没有机会剪其他人的头发了。仅仅开学不到三个月，他们就接到了分班的通知。她偏科严重，分到不算太差的五班；C君成绩优异，分到尖子班。她没有珍惜和同班一年多的同学上最后一天课的时间，被迫乘上了补训的大巴。等她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自修了。
那个晚自修，同窗们没有像小说里那样依依不舍地告别，她也没有神经兮兮地和任何一个人告别，包括C君。C君没有像小说的男主角一样信誓旦旦地说要让她也和他在一个班里，更没有说什么要和她一起去五班这种傻到让人没食欲的话。她坐在新分的班级里，心里很平静，同时也很清楚，她以后不会有机会和C君同班了，有可能也不会再遇见像C君一样特别的少年了。
漫无边际的回忆被下课铃打断。讲台上的老师终于结束了讲话，家长们纷纷围上去问东问西，只有她拉着侄女离开二氧化碳含量过高的教室。走在倾盆大雨中，她的思绪逐渐清晰理智起来。
每个人生命中都有一个C君。C君不一定是在你生命中占有过一席之地的某某，但一定让人印象深刻。C君代表着我们少年时期那个并不怎么重要，却总是让人难以忘怀的少年。
有些只在生命中出现过短暂的一段时间的人，就像一首好歌，一杯美酒，看似轻描淡写，却长久地存记在记忆中，在不经意的时候浮现出来，逼得你回忆起那段年少轻狂的美好。
而这些美好，是值得深深地、牢固地铭记的。
至那些我们曾经拥有过的美好，以及那些逝去的时光。（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