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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葬祭 长长的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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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长的阶梯上挂着两道明火,一排青蓝,一排赤红,白石的灵柩在猎猎燃烧的火焰中走上高台,周遭一片凄凉的痛哭声。
“拜——”
一声锣响,蜡白的长明宫灯一盏盏熄灭,万人叩拜,鲜花漫天飞舞。
从长旸街的青石路上走出来,已是正午了。太阳高高地挂在脑袋上,我长长地舒了口气,葬祭结束,感觉整个人都轻松多了。
瓷裳迎面小跑过来,一脸紧张,“主人,您可算出来了,担心死瓷裳了。”
“我出来的很晚吗?”我看他神色慌张的样子,忙问,“怎么了?”
“祷巫宫出事了,瓷裳看您这么久没出来,还以为帝上对您发脾气了……”
“别紧张,你说详细些。”
“本来,祷巫宫的巫师说今天会是个阴雨连绵的日子,为祖后送葬正好,谁知道今天却是个大好的晴天,帝上震怒,已经下令杀掉那个巫师了。您今天在帝上身边陪着,瓷裳怕因为昨日之事,使得帝上迁怒于您……”他不安地看着我,还在自责。
“傻瓜,天罹才不是那样的人,”我笑着揉揉他的脑袋,“我看他葬祭的时候脸色铁青,结束后就自己出来了,没想到原来是出了这样的事……”
暖风和煦,我看着这尚好的晴天,心道还真是讽刺。
“那我现在是不是该去安慰安慰他?反正行刑司法归我管,就以这个为借口去吧。”
虽然我不喜欢老太婆,但我是真的担心天罹气坏了身子,我匆匆跟瓷裳嘱咐完要走,谁知街口突然转出一个青衣罗裙的女子,就挡在街口的拱门前,摆明了不想让我过去。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瓷裳扯了扯我的衣袖,小声说,“这是祖后的长女,您的姐姐,殊沙大人。”
姐姐?
我看着眼前面露鄙夷的女子,她长得和天罹一点都不像,盯着我的眼睛里是毒蛇般的恨意。但碍于身份,我不得不向她行礼。
“长姐见安。”
我行完礼很自觉地挺身,祖后去世,这个时候作为弟弟是该慰问她,但我真懒得和这种人假惺惺。
“你这是要去哪里?”她冷冷地看着我,语气生硬。
“去见帝上。”
“啪!”
清脆的一巴掌扇在我脸上,我料到了,但我没有躲。
“你害死了我母后,还想勾引我兄长?你个杂种,我早晚……”殊沙气急败坏,一口血呕了出来,她颤抖着指着我,“我早晚要杀了你,咳咳……杀了你! ”
“公主,公主,小心身子啊,小心身子!”她的婢女着急起来。
殊沙不为所动地盯着我,沾着鲜血的手再次扬起来——
“公主,回宫吧。”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从我们身旁响起。
今天的长旸街还真热闹,我看向来人,那家伙一袭黑绸,胸前是用暗青色的细线勾勒出几团连云,虽然只是几朵云彩,也能看出绣工了得,好像把天空中正随风飘动的流云映在了衣襟上,云的形态十分恣意,又有些许云白天高的傲意在里面,叫人看得心生向往。
“青骨?”我自然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抱起殊沙,笑着对我颔首,“我先送长公主回宫,大使司也请回去歇息吧。”
“有劳了。”我说。
看着他们渐渐消失在了长旸街的尽头,我才伸手去摸我的左脸,感觉又烫又肿。这女人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打人这么疼。
我转头问瓷裳,“我的脸肿了吗?”
他一咧嘴,又哭了。
“我去,肿了也不至于多丑吧,你这是吓哭了还是怎么着?”我叹了一声,心说就这模样去了也是给天罹添堵,我还是先回未然宫吧。
“别哭了,小家伙,”我拍拍瓷裳的肩膀,吩咐道,“和我回宫,然后端些莲子羹和绿豆糕,送去禁世殿。”
瓷裳含着泪点了点头,跟在我后面回了未然宫。
午膳后,我处理完那个巫师的事情,撑了把油纸伞坐在荷塘里的木桥上,瓷裳去给天罹送吃食了,留我一个人在这儿无聊的踢水玩。
我有些想不明白,殊沙为什么一口咬定祖后是我害死的?
我还记得瓷裳说,当天我自愿去血祭却没死成,反而是祖后暴毙,难道殊沙觉得我克死了祖后,或者……是另有隐情?
脚下一阵酥凉,像是有什么在挠我的脚心,我低下头,看见几根深黄色的须正浮在水面上。
“出来吧,”我笑着摸了摸水下青铜般的皮肤,“别在下面憋着了。”
好像听懂了我的话,那些黄须慢慢沉了下去,接着,荷塘的中央倏然卷起一个漩涡,就像炸弹在水下爆炸,水花猛地溅开,一颗巨大的头颅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这就是我的赤眼昇——一条青铜鳞片的赤眼水蛟。
我摸摸它的脑袋,原来每次行刑,这个池塘里的荷花就会变成血红色的彼岸花,赤眼昇会在月色下,将那些罪犯连□□带灵魂吞入腹中,这样,我的未然宫从来没有出现过厉鬼恶魂,它也算是我的守护神了。
这个池塘里的水是活水,下面直通东面的蓝湮海,赤眼昇就居住在那里,只有听到我的呼唤才会从水底冒出来。而且据瓷裳说,这条水蛟曾经生活在南铜湾,凶暴至极,吃人无数,连掌管万物生灵的五使司都奈何不了它,是我出面,才让它驯服到如此地步的。
“你说,我有那么厉害吗?”我挠着它的下巴,心说你要是可大可小就好了,那样我就能够把你揣在兜里,没事吓唬吓唬瓷裳他们。
赤眼昇一双赤红的铜铃盯着我的脸,突然闷哼一声,“噗通”扎回了水里。
我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成落汤鸡了。
日头正晒,该是受不了这样严酷的温度,所以回海底纳凉了?这家伙,跑的还真是快……
大夏天的着了水也不冷,照在身上的阳光是热辣辣的,我把伞放到一旁,寻思就这样将衣服晾干好了。晾了有一会儿,桥面上由远及近走过来一个影子,我回过头去,正看见他笑吟吟地走过来。
“怎么弄的这样湿?”
果然,是那个在长旸街上见过的二使司。
初见的时候,这个人给我一种很亲切的感觉,只要看见他,就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青骨,过来坐。”我拍拍身边的位置,把头上的水草拿下来,“养的宝贝儿太不听话,甩了我一身水。”
他笑着坐下,学我将鞋袜脱掉,把腿伸进凉凉的水里。我不经意间瞥见,他腿部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淡褐色的伤疤,随即又想到他是掌管军务的,率领千军万马冲锋于前线,受些伤也是难免的。
“那条水蛟还似那般顽劣?”他朝我笑笑,英眉挺立。
“是啊。”
我看着自己差不多要干了的衣服,恨恨道,“它下次回来,我一定胖揍它一顿——”
一个浪头迎面掀来,差点把我砸飞。
再看坐在桥面上的我们两个,已经重新湿的透透的了。
我忍无可忍,朝一脸傻乎乎的赤眼昇暴跳如雷:“你丫脑子里有屎啊!瞎扑腾什么呢?过来,把须子伸过来,看我不给你拔干净它,你个呆蛟!”
“等等!”
我正要伸手去扯它的须子,青骨突然说,“你看它嘴里,好像有东西。”
“是么……”我朝呆蛟伸出手,“给我。”
它乖乖地张开嘴,把一个鸽子蛋大的玉石放在了我的掌心。我还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石头,放到阳光下,它竟然变成了半透明的,就像零下七度时冻结的泡沫,我握在手里把玩了很久,还是凉凉的,摸起来好舒呼~
“是鲛人泪。”青骨说,“南海鲛人会在月光下哭泣,她们的眼泪掉落海底,便会形成这样晶莹白润的玉石,据说,用它来治疗淤肿是最有效的。”
“原来是这样……”我看着满腹委屈,直朝我低声呜咽的赤眼昇,一时间特别感动又特别愧疚。
“对不起啊,呆蛟……我只是开玩笑的,我怎么舍得拔了你的须子呢?”我怜惜地抚摸着它。
大概是明白了我的感情,赤眼昇拿它的脑袋亲昵地碰了碰我的脸,好像在说:原谅你了,然后眨眨眼睛,慢慢地沉下水去了。
“它还是很喜欢你的。”
“嗯,是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经意间转头,看到长发在脸上贴了一副八卦图还丝毫不知的青骨,一时没控制住,笑得都快喘不上气了。
青骨看着一抽一抽的我,不悦地挑眉,“有那么好笑吗?看把你乐的。”
“没,没那么好笑……哈哈哈……”
我抹去眼角笑出来的泪,好半天才止住笑。
“对了,殊沙怎么样了?”我看着手中的鲛人泪,突然想起那个女人。
青骨摇摇头,“祭司说不要紧,只是过度伤心加上一时血气上涌才会呕血,只要调理好情绪,多加休息便好。”
“哦。”我淡淡地应道。
“只是……”青骨欲言又止。
“嗯?只是什么?”
“帝上听说了这事,竟也没去看她,她知道后伤心欲绝,把挽晴阁的东西砸了个粉碎,气的再度晕厥……”
“天罹竟没去看她?”我有些诧异,“难不成在长旸街的事情……他知道了?”
青骨看着我左侧鼓起的脸颊,叹道:“整个华夏都是帝上的,哪怕一丁点风吹草动,也瞒不了他的。”
可是……我只是个异母的弟弟,那可是你的亲生妹妹,我有什么资格,让你对我这么好?
天罹……
我突然特别想见他,想告诉他我一点都不疼,你别生气就好。
“无杀?”青骨唤我。
“怎么了?”
他深情地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是要从里面看出点什么来,良久,他才像喃喃自语般叹了一句,“以前的事情,你是真的记不得了……”
“青骨?”我看着他悲戚的侧脸,心里竟然感到些许难过。
“我没事,”他摆摆手,起身挡住了刺眼的阳光,“注意别着凉,我先走了。”
“青骨……”
他逆着光,朝我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不开心的时候,记得来找我喝酒。”
我怔了怔,随即笑道,“嗯,我会的。”
顿了顿,我朝他比了一个干杯的姿势,两人相视一笑。
今天天罹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我站在凉凉的夜风里等他,他来的时候,我的手都是冰的。自从血祭后,他来过未然宫三次,都是在这样星星洒满天空的夜晚。
我穿着单薄的内衫,被他抱在怀里,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彼此静默。
“今晚,还回禁世殿吗?”我握着他的手,头枕在他的肩窝。
“不回了,今晚要去帝后那里。”他眼睛也未睁地说。
我听完心里一凉,沉闷地“嗯”了一声。是啊,他是帝王,他有自己的三千软香,留在未然宫干什么。
“怎么,你竟不留我?”
“留你干什么?”我赌气松开他的手,“我又不是那些争风吃醋的女人。”
“是吗?那我怎么闻见一股子酸味。你未然宫的醋坛子,可是酿的够久了。”他竟然没正经地调笑起我来。
我转过头来瞪他,不是说为了巫师的事情勃然大怒吗?不是生气来吗?亏我担心你大热天气坏了身子,叫人给你送消暑的吃食去,你倒好,在这里油嘴滑舌嬉皮笑脸,拿我开涮了啊?
话虽然没说出来,但知我如天罹,早就看透了我那点小情绪。
他重新抓起我的手放到自己胸前,温柔地对我说:“无论其他的事多么繁琐,多么让我生气,那是我作为一国之主该承受的,但对着你,就该让你开心、幸福,这是我作为一个爱你的人,应该为你做的。”
“罹哥哥……”
我看着他那柔情似水的眼眸,突然觉得自己是这世上顶幸福的人。
意识开始变得模模糊糊,我紧紧抱着他,四肢好容易被他捂热了,却还是感觉冷……
直到他起身说离开,我的身体才彻底冷透。
三弦镰月如钩,森冷寂寞,我目送他从那一地珠白的石子上离开,突然有种想流泪的冲动。
我真的变得好奇怪,只要是对着他,我就会忘了自己是谁,就会特别想依偎在他的怀里……
天罹,如果我挽留你,你真的会留下来陪我吗?
失忆也好,错乱也罢,只要你还在身边,我哪儿都不去。
天罹……
留下来吧,我一个人,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