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戏下戏》幻觉之上

1、第 1 章

　　我每天都在扮演别人。白天排练，晚上演出，每次演出结束从剧院出来，夜已深，街上行人寥寥，和同事们互道再见，我再一次独自融入黑暗中。
　　已经是深秋时节，风吹起，卷起树叶带来一阵凉意，我竖起衣领加快了步伐。昏黄的路灯下的水泥路显得异常寂寥，平日里热闹的街区，在此刻露出了鲜有人知的安静，我听见了鞋与地面摩擦的声音，我的呼吸声，我的心跳声，身体里血液流动的声音，此刻它们在我的世界里喧嚣起来。
　　“叮”的一声，我走进一家便利店，敞亮的白炽灯光，琳琅满目的商品，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丝温暖的气息，顷刻间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我徘徊在货架之间，想寻找一些与之前不一样的东西。冰柜里只剩一盒便当孤零零的躺在那里，看起来并没有让我很有食欲。关东煮机冒着热气，可里面却所剩无几。在货架之间来来回回，我最后还是选择了平日里的常吃的泡面。
　　结账时店员对我笑笑说，又吃这个啊？
　　我也笑笑回应她，是啊。
　　“叮”的一声，我又回到黑暗里。一切仿佛是一场幻术，我在哪里？这里一切让我熟悉又陌生。我是谁？此刻的我是不是刚才的那个我。我要去哪里？脚步每天都是循规蹈矩仿佛不受大脑控制。
　　在走过三个红绿灯，路过五盏路灯之后，我走进小区。一个月前我搬进这个小区，唯一的好处就是离剧院比较近。在这之前我住在郊区，每次演出结束我总是跑着去赶末班车，有时候只能眼睁睁的在马路对面看着车从我面前开过，在黑夜里这种绝望的感觉被无限放大，从我身体上的每一处碾压过去。
　　“我再也忍受不了了。”一个月前我的女朋友，哦不，现在已经是前女友了，嘶吼着对我喊出这句话。同样的我也是，两个人的孤单比一个人的更甚。想要更多的时间在一起，而不仅仅是一顿晚餐。想要与彼此说更多的话，而不仅仅是一句晚安。
　　“你的确是个好演员，但不代表你能演好生活这出戏。”她对我说。结束一段摇摇欲坠的关系，也许对彼此都是一种解脱，可是生活这出戏该怎么演，该怎么演下去？她的这句话比失恋这件事更尖锐的刺入了我的心脏。

　　“啪”我打开灯，黑暗的房间里瞬间亮堂起来，白炽灯发出“嗡嗡嗡”的声音，我走向客厅打开电视，沙发上堆了一堆还没来及整理的东西，所幸前任房客留下的东西足够让我应付生活，不用再去添置什么。
　　我走进厨房准备煮面，煮面的锅是一个花纹精致的搪瓷锅，也是前任房客留下的，水煮沸了我将面放进去，撒上调料，盖上盖子，等待。
　　我不喜欢等待。
　　导演说你在这里等着候场。女朋友说你等我五分钟化个妆。车站电子牌显示公车还有三站进站。
　　然而等待总是漫长的，令人焦虑不知所措，手心冒汗，坐立难安，就像孩童时吹气球，怕自己期待太满吹破气球，更怕哪一环节出了问题，哪里出现了错漏，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理想结果。
　　这让我想起我的前女友。那时她每天晚上都等我回家，推开门，有时候是她的笑脸盈盈和热烈拥抱，有时候是她揉着眼睛睡眼惺忪的样子。她热烈新鲜，是夏日里明晃耀眼的光，她的到来拯救了我，从此与孤独诀别。她来看我的戏，她给我献花，她亲吻我的脸颊。
　　我们一起走在黑暗的街上，嬉笑着打趣着大笑着，黑暗一点也不黑暗，因为有了她，照亮了我们来去的路，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长缩小再拉长。
　　只是我没有想到的是，戏上演了总会有结束，再热闹的场合也会有冷清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切都开始变了了。
　　每次回家等待我不再是拥抱，而是冷冰冰的嘟囔一句“怎么才回来。”。她不再来看我的演出，回家的路手心里空空的凉。
　　再我又一次的晚归之后，我们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原因是我没有买她喜欢的烧烤回来当夜宵。
　　她像疯子一样把剧本一本一本的往我身上扔，边扔边叫我去死。剧本扔完了，她颓坐在地上，边哭边喊“我再也忍受不了了。”
　　我踩着一页页掉出来的纸，走过去蹲下来抱住她，她抽泣着说“我不想一个人。”我轻抚她的背，想让她停止抽泣说道“我也是。”
　　她蓦地站起来，冷冷地说“你不是。”
　　“我们分手吧。”她走进房间，“嘭”地一声用力关上了门。
　　地板在我脚下颤动，日光灯投下的光将我的影子投映到满地的纸上，一个人的圆舞曲再次上演，一切回到了原点。

　　“咕嘟咕嘟。”我被面煮沸的声音拉回了现实，手忙脚乱地打开盖子关上煤气，泡面的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我将盛满面的碗放在茶几上，随手拿起遥控器，切换着频道，严肃的新闻，嘈杂的综艺，无聊的电视剧，最后我停在天气预报上，主持人说“南方将迎来新一轮的降温，下周气温将跌至零度。”
　　我吸了吸鼻子，开始吃面。脑海里浮现了一个念头，如果她在会怎样？
　　如果她在，她会穿着她最喜欢的粉色绒绒的居家服，像一只小猫一样，依偎在我身边。神情专注地看着电视，偶尔会为电视剧里的一个情节大哭或者大笑。有时候她会凑过来，指着我碗里的面说“给我吃一口嘛，就一口。”我看着她馋馋的就快要流口水的样子一边说，不是减肥吗？一边夹起一筷子面喂到她嘴里。
　　“好吃！”她一脸心满意足的表情，眼睛笑成弯弯的月牙。
　　“真是个小馋猫。”我笑她
　　“那既然这样，就再来一口吧。”她凑过来，微微张着嘴巴，真的像是一只小猫。
　　“好，嘴巴张大，啊~。”我又喂了她一筷子面。
　　我喝完碗里最后一口汤，电视画面不停闪烁着，已经开始重播新闻了，而我的身边只有寂寥的空气和一无是处的回忆。
　　生活就像是一罐跑了汽的可乐，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三年的感情，她用一天的时间就整理完毕，拖着行李箱踩着高跟鞋挥挥手告别，留下不知所措的我在原地。
　　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如果知道结局是这样的，或许一开始就不该开始。
　　如果……
　　我忘了这世上没有如果的事，生活也不是戏剧，没有彩排，一旦上演就无法回头重来。
　　故事回到第一幕。我们在去往苏州的高铁上相遇，她小心翼翼的问我能否和她换一个靠窗的位置，我应允。
　　于是便聊了起来，她是北方人，第一次去到这座南方城市，想看看苏州是不是和书中描述的一样，粉墙黛瓦，小桥流水人家。而我只为去听一曲《牡丹亭》。
　　也许这本是一场不知所起之约。我们走街串巷就为寻找最淳朴的苏州味道，很多人说苏州适合养老的城市，而我们却一致认为苏州是适合恋爱的城市。有时候走过一条热闹的街道，转过一个弯，进入另一条街，突然安静了下来，参天的梧桐树，树叶跌落的声音清晰可见，此刻最适合倾听自己内心最深处的声音。
　　我不想一个人。我的心告诉我。我牵起她的手，我们相视一笑，此刻无须再多的语言。平江路旁我们听一曲千回百转的爱情，在落满金色梧桐叶的道前街上我们拍了第一张合影，十全街露天咖啡店我们喝一杯咖啡聊一下午。
　　后来我们回到各自所在的城市，再后来她来到我所在的城市。在一复一日的时光里一切慢慢起了细微的变化，一开始的新鲜热烈终于被时间冲淡。
　　那时我得到了一个新角色，故事里的他是一个普通而不得志的程序员，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突然不能说话，从起初的惊慌到后来意外的发现自己竟然还挺习惯不会说话的日子……
　　这是一个孤单而绝望的故事，4小时的演出我有四分之三的时间不用说话，那段时间我在在生活中也常常沉默不语，有时候恍惚间我甚至觉得自己就是他，普通，没有太多才华，却自认为自己拥有一个“高尚”的灵魂，将所有的不得志怪罪于这个世界，无法正视自己的普通和平庸。
　　我和故事里的他一样陷入了名为生活的漩涡，我不知道自己是谁，要去哪里。
　　她也在渐渐变化着，变得歇斯底里，无理取闹，我们总是争吵，无非是一些小事，回不回去陪她吃饭，回去的太晚影响她睡眠，走路声太响影响她看电视剧。吵到后来大家都疲倦了，干脆连吵都懒得吵。
　　“我每天做的事情就是等待，等待天黑，等待你回来。”
　　“有时候我晚上醒过来看到你在身旁却感受不到你。”
　　“明明可以想和你说很多话，面对你时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这不是我想要的。”
　　房间里空气死一般的寂静，我们面对面坐着，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开。

　　回到现实里，这要命的孤独感又一次环绕着我，一切都像是一种循环，她也许就曾像我这样，独坐在这个寂静的房间里，等待着悬而未决的不确定，等待漂浮在空中不知何时降落的未来。
　　电视里画面闪烁，白炽灯发出“嗡嗡嗡”的声音，感觉自己就快要被吞噬了，曾经的快乐就如戏剧般，醒来了发现所有皆是梦境。
　　指针指向凌晨1点，我却毫无睡意，异常清醒地环视这个房间，稍稍有些泛黄卷边的墙纸，电视柜旁边贴满了从杂志上讲下的照片，有人物的，有文字的，还有一些拍立得照片。我走近那些照片，照片上都是女孩子很生活化的样子，记得房东对我说过，在之我之前住在这里的是两个女孩，想来就是她们吧。
　　很多照片看起来是她们互相拍的，抱着同一个玩偶的样子，看同一本书的样子，做鬼脸的样子。那些照片被随意的钉在墙上，中间是她们的合照，拥抱着笑颜如花的样子，快乐被定格在这里，我的脑海里浮现她们在这个房间里互相嬉笑打闹的样子，生活本该如此，充斥着快乐。
　　而我的快乐已经找不再回来了。我的脑海里浮现一个疑问，她们为什么不把这些照片带走？也许她们也与我一样经历的生活的真相和沉重，那个能让我快乐的人离开了，我还要这些回忆干嘛，一切回忆都无需带走，只有此刻残存罢了。
　　她什么都没带走，却独独带走了我的快乐。
　　我不愿再想下去，走进房间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思绪一片空白，闭上眼，我知道在天亮后我又要开始扮演不知道是谁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