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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师徒 晨风疏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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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风疏朗,草木蓁蓁。
小暑将最后一袋草药搬上驴车,箍紧绳子,车轮碌碌,启程前往康郡。越靠近康郡,人迹越是稀少。进城很是顺利,有兵士把他们引到城内一处空地,便停住脚步轻车熟路的卸下药草。
知道城中状况惨烈,未曾想确实这般人间地狱。城内空空荡荡,街上偶有几个行人,都半掩面走的匆匆。院落的门都关着,透过门缝依稀能看见黑沉沉的棺材或呻吟的人。他们驻足的空地,支着数十顶帐篷,帐篷内外挤满了形销骨立的身影,分不出是鬼是人,咳嗽、呻吟、哭泣、咒骂充斥满耳。
正在此时,从一堆帐篷下钻出一个身材瘦小、汗巾蒙面的老者。老者看见两个人,快步走过来,“你二人……”老者原以为又是新送来的病人,走近了一看,这两人精神抖擞面色红润,刚要开口问话,却被小暑一喝截断了:“老人家!”正是碰上了熟人。
“道长!”老人听声识人,“可是来应召而来?”得到肯定答复后,老头干净利落的给二人分配任务,又听说有药草带来了,且按照他的册子收集的,大喜过望,喊了两个同样汗巾蒙面的年轻人过来,取药煎药。
顾清风和小暑接了最轻的任务,煎药发药,渐渐的任务就不止于此。那些伤口溃烂的,需要敷药换药,严重的剜肉去骨,也是他们下手,每日都有人死去,被抬出营地之外,每日都有人进来目睹生离死别,营地的地面被脓水和血水浸湿了一遍又一遍,他们也熏烧了一遍又一遍。身在其中的人,到来之时还怀抱一些希望,可这希望在第二天就渐渐破灭l了。此症并没什么特效药,得病的人十之八九只能看着身体溃烂,自内而外的溃烂,吐血,等着死亡的降临。医者和士兵时有感染,被悄悄的带到另一处,新的人会顶上来,继续维持营地的运转。粮食不足,医药不足,一切都在往更糟的方向发展。
顾清风被这场屠杀式的瘟疫吓到了,他从未如此直接、如此深切的感受过死亡。他已经想不起来当初那个孩子死去的时候他心里是什么感觉,那一丝微渺的情绪,早已被巨大的震惊碾压的丝毫不剩。他看着身边的小暑,定定的看着,像世界仅存的一个微弱的生命符号,是鲜活的,呼吸的,有声有色的,这一缕鲜活,给了他无比执着的对生的信念,和对抗恐惧的勇气。他就这样坚持着,熬成了营地的元老。
方思仁身躯瘦小,却始终在最前线忙碌,他每日看病救人,研究新的方子。老方子用过了,收效甚微,新方子还在不断改良,可是,有效的新药方还没有确定,医圣却倒下了。他的双腿至腰间,也呈现了那片诡异的紫红色,仿佛怪物握住他的双腿,要拖到地狱里去。
他是医圣,是疫情以来众人的信仰,他不能倒下。方思仁照旧每日到营地巡逻一周,然后退回自己的帐篷研究药方,他已行动不太便利,当前也不适合跟更多人接触,顾清风便成了他和外界沟通的工具。他拟定药方,顾清风煎药试药,把成效报告给他,每日死伤多少人新添多少人,也一一报告给他。可接连数月的操劳,几乎将一个老人体内的精气耗尽了,病来如山倒,医圣很快就坚持不住,长卧不起。
可是,无数双眼睛还盯在他身上。医圣要活下去。
顾清风披上了方思仁的旧衣,将头发涂成灰白色,每日晨间穿梭在烟火之中。而后回到帐篷,换上自己衣服,照旧医治伤员、统计人数,照旧报告给“医圣”方思仁。人们都为自己的痛苦痛苦着,鲜少关注旁人,因此也鲜少有人知道,真正的医圣,已经在一个寻常的、充满愤怒和恐惧嘶吼声的早上永远离开了。没有人为这个传奇的人物送行,甚至没有一口薄棺让他委身,他就那样裹在一张草席中,悄悄的离开了这个他倾尽生命的营地。而现在的医圣,只是一个信仰堆砌的影子。
方思仁闭眼的时候,手上还有两张药方,是他闭眼前一夜才推演出来的。顾清风看了那药方,新换的几味草药均有高低不一的毒性,甚是凶险。他让小暑凑齐了几味药材,按照药方用量煎制,端到帐篷中来。
“师父,这药比之前的都更为凶险,让谁来试药呢?昨天那个妇人已经气息无多了,她应该会配合我们。”小暑把烫到的手指伸到耳垂上,紧紧捏住。
顾清风摇摇头,“她脏腑已经溃烂,无力回天,试不出药效。“
“那早上刚来的两个人呢,起病不久,用来试药更合适。“
顾清风还是摇头,“恐惧正盛,或难说服。我已有人选,不必寻旁人。“小暑点头,只是每日早晚将煎好的药送到帐中,照旧做他自己的事。
到第三日上午,小暑久久不见化身医圣的顾清风出面,心有担忧,回到帐中查看。自来到这里,他每日担心,时时关注,生怕肉身凡胎的顾清风有个好歹。
顾清风还在躺着,身侧放着一只空碗,小暑认得那碗,是他早上用来盛药的。他轻轻推了推顾清风,没有反应,小暑急了,抱起顾清风头颅,发现他脸色发青,唇角带着一些焦黑的痕迹,是药汤。小暑只觉五雷轰顶,急急扒开顾清风衣袍,一块紫红的印记赫然出现在他胸膛之上。
“师父!“一声凄厉呼喊响彻营地。
顾清风悠悠转醒,伸出一只哆哆嗦嗦的手,捂住小暑口鼻:“不要……喊……“
小暑眼角擎着泪水,小声道:“我不喊,不喊,只要你醒来好不好。不要吓我,不要……“小暑不是没有预想过这种情况,可这情形真的发生了,他又无比慌乱,不知所措。他紧紧的抱着顾清风不撒手。
过了好一会,顾清风状况转好一些,自己坐起来,抽出方思仁之前药方,喃喃道:“方老这用药着实猛烈些,可减量。我服药三日,除中毒症状外,脏腑疼痛却有减缓,可见此药有效。可做适当调整再试。”小暑听见这话,勃然而怒:“你在用自己试药?你染上这要命的病症不跟我说,自己一个人偷偷试药?你以为你有几条命,不知道爱惜自己一点吗?”
顾清风嘴角噙笑,抬手擦小暑脸颊泪花:“我们来时,本就有此准备,能比方老多活的这些时日已是捡了便宜。方老留下药方,而我又在此时染病,怎知不是上天给的活路?”
小暑的泪控制不住的淌下来:“我本不该让你来的……”
经过顾清风再三劝说,小暑暂且信了“上天给他活路”的说法。顾清风拿着药方钻研了一整天,尝试调整药剂药量,直到晚间时候才拿出一个新方子,要小暑去煎药。小暑千百般不愿,可他没有更好的方法救人,只能按照顾清风的方法办。
煎好的药,小暑偷偷尝了一口,酸涩难以下咽。他想给顾清风试试毒,可他的身体对普通毒药的反应太微弱,只像被虫蚁咬了几口,他无法判断这会对凡人造成怎样的伤害。他想着,就再试一试,如果真的不幸,那就把毕生修为传给他,总能保他一息神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