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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第一天的脆弱过后,陈跃然俨然又成一条好汉,张翘楚来看他时,他正老神在在地给于杏阳和一屋人讲故事。“从前,有一个年轻人,他的家里一粒米也没有,只好饿着肚子上床了。第二天,他就拿着什么头去打土……”

      于杏阳在旁边更正:“拿着锄头去锄地。”

      “对,去锄地,他发现一个很漂亮的田螺,就拿回家了,他又去锄地。”

      一屋人默默点头,原来要讲的是田螺姑娘的故事。

      “……他一回家,哇!桌子上有一大碗白米饭,还有菜,还有鱼,他不挑食,吃饭也不洒到桌子上,他吃饱了,又去干活儿。第二天,他一回家,哇,桌子上又有一大碗白米饭,还有菜,他就又吃,吃完又干活儿。第三天,他再一回家,哇,桌子上又有一大碗白米饭,又有菜,他就又吃起来。”讲到此处,陈跃然口舌生津。在连续吃过若干次后,于杏阳终于按捺不住问道:“那是哪儿来的饭菜呢?”

      “是啊,他就想,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陈跃然皱眉作思考状,然后又吞了一口口水,“然后他又回家,……哇,又是一大碗白米饭和菜,他又吃了起来……”

      于杏阳斜睨安琪,“我哥在家是不是没吃过饱饭?”

      安琪无辜摊手,“天生的馋,没办法。”

      磕磕绊绊讲完故事后,一屋人都松了口气。张翘楚连声夸奖,并表示要送陈跃然一份礼物,问他要什么,小肉团子响亮地说:“变形金刚!”

      安琪好心提醒,“大哥说的变形金刚,是指他们幼儿园附近小卖部里盗版的12块钱一个的那种,别买错了。”

      “12块钱的塑料玩意儿你都舍不得跟儿子买?是你亲生的吗?”张翘楚怒了。

      安琪坦然答道:“充话费送的。下次你去可以让他们送你一个。”

      第二次回家再来医院时,安琪收拾出一套简单的画具带了过来。她现在上班之余,从一家工作室里接商业插画的活儿,有一批插图要得很急,偏偏这紧要关头陈跃然却住起院来,虽说病房里无法使用电脑,但线稿还是可以先手工赶一下的。安琪提前观察了一下,发现走廊拐弯处是个死角,晚上十分安静,她计划到那儿加个班。

      晚上,等陈跃然睡下后,安琪便搬着椅子到了走廊拐角,坐在那里一探头便可以看见床上的孩子。只是光线不够明亮,没多久便两眼酸涩,其间她正揉眼睛,一个身影拐了过来。

      “画……画?”来的是沈岩,显然没想到她猫在里头干这个。

      “帮别人赶一份稿子。”安琪解释。

      “哦,”沈岩走了两步回头,“到我办公室里来画吧,有台灯。”

      “不用了,坐这里还可以看着孩子。”

      “不要紧,我帮你盯着。”

      沈岩不仅提供了台灯,还给她倒了杯茶,之后便在另一张办公桌前写起了病历。安琪觉得自己又遇到好人。有了先入为主的好感,细看这年轻医生便越发觉得眉目周正举止儒雅,十足是个帅哥。

      病房里偶尔传来孩子咳嗽声,陪院家属小声嘀咕声,在这份静谧里,只有笔在纸上的沙沙声。
      初稿完工后,安琪收拾好画具,揉揉生涩的眼睛,对沈岩抱歉地笑,“我出去遛一遛,十分钟内回来,帮我看着一下孩子,可以吗?”。

      “没问题,你去吧。”

      安琪拿起包,走下楼后往住院部西边拐去,那里有个小小的花园,作为一家有百年历史的老牌医院,这里甚至还保留了几棵参天古树,在暗淡的光线中,她掏出一根烟,点上,缓缓走到园中一棵树旁坐下来。

      有一瞬她仿佛灵魂出壳,另一个安琪跳出来,高挂在空中,带着怜悯和不能置信,看着这个抽着烟的落魄女人。

      她想,她到底是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一切都是从哪里开始的?

      世上有很多事她都想不明白,良久,她只能长叹一口气。

      叹完她突然一个激灵,觉得非常不对劲。怎么这口气竟然在这破园子里叹出了立体环绕音响效果,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了?

      其实这种事,用正常的思维想一想,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在同一时间大致相同的地方,有另一个人叹了那么一口长短大致相同的气,造就了这非一般的音响效果。不过时值深夜,万簌俱寂,况且还是在医院里,安琪不由悚然心惊疑神疑鬼。她满怀警惕四处张望,就看到了树那边探出来的另一双惊诧的目光,两个人面面相觑了片刻,安琪才目瞪口呆地说,“哎妈你可吓死人了。”

      对面那人笑了笑。浓密树荫下,可以看出那是个眉目英挺的年轻男人。

      为缓和刚才的诡异气氛,安琪举了举手中的烟盒,“来一根?”

      那人举起手中的烟,没说话。

      夜色掩去了陌生带来的尴尬和不安,医院这种地方,又特别能让人体会到宿命带来的无力和脆弱,这种氛围下,小花园里的两个陌生人奇异地有了某种同病相怜的亲切感。安琪抽着烟问:“有亲戚在这里住院吗?怎么了?”

      “中风。家里长辈。”男人的回答很简洁。

      “哦,那真是……,”安琪不知怎么安慰他,“现在怎么样了?”

      “还好吧。”男人显然不愿多说,过了一会儿将话题抛回来。“是谁生病了吗?”

      “孩子,生了点病。”

      “多大了?”

      “快五岁了。”

      “不要紧吧?”

      “不要紧。”

      一阵静默,深沉夜色中,明灭的烟头照亮男人倔犟有力的嘴角,有种不加掩饰的怅然和伤感。
      “中风的话,恢复得好,是可以象常人一样的。”她安慰他。

      “不好就只能干熬。”男人淡淡说。

      安琪语塞,过了片刻才憋出一句樱桃小丸子的金句,“只要活着,总会遇到美好的事情。”
      男人对着黑沉沉的夜色沉默片刻,才又说:“油尽灯枯地熬着也算活着吗?死了会不会是种更好
      的解脱呢?”

      问的人似乎很徬徨,仿佛等着她给出一个答案。可安琪又能说什么呢?她和他才刚见面,过往的生命都是谜,更何况是生与死的宏大主题,她又怎么会知道答案是什么呢?

      安琪靠着树坐了很久,才尽量用平淡的语气,认认真真地说:“我奶奶,去世的前一周,还每天早上五点钟起床,为全家人做早饭。有一天她过了八点还没起床,等家人进去时,发现已经没有气息了。因为太突然,在她去世后很久,我们都觉得她只是去了异乡。那种时刻担心、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的牵绊,对至亲的人来说很残忍。”

      所以在那之后,她再也不能看到长像和奶奶相似的乞讨者,她会想象去世的老人家也在异世衣食无着、飘泊无依,哪怕只是那样想想,都会让她无法遏止地泪流满面。

      男人有点诧异,大概没想到安琪会象个被提问的学生一样,很老实尽责地给出答案,虽然这答案并不是他想要的。

      “油尽灯枯地熬着,也是一种安慰和陪伴,至少大家还能够从容告别。更何况,只要活着,就还存在着一线希望。”安琪把烟头掐灭在一个纸杯里,站起身往回走,顺便道:“我得走了,再见。”想想又补一句,“祝好运。”

      “嗯,再见。也祝你好运。”停了一下,男人说,“谢谢你。”

      说再见的两个人,不过是惯例的客套,并未想到此后的人生里还会有交集。所以在再次猝然邂逅之时,安琪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这个小花园里闲聊的两句话,会让命运拿捏住,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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