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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桃源筝曲 层层叠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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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季醒过来的时候,鼻尖闻到了浓烈的腥味,她猛地睁大眼睛,只见几头狼正围在她身周,龇牙咧嘴地露出利齿不断地发出低吼。
她强撑着晕眩的脑袋,用手臂向后支起身子。那几头狼不断地绕着她打转,始终和她保持着距离。
“荼荼……你竟然恨我到这个地步吗?” 莲季心中哀戚,觉得手中有些麻痒,将手掌翻过来一看,只见掌背上又密密地布着那莲花纹路,这才方晓得自己从前不是做梦。
那些野狼似乎也是因了这纹路而不敢近身,她喃喃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莲花纹路若隐若现很不稳定,一会儿布满全身,不过片刻功夫,莲纹又如潮水一般退去,打头的野狼感受到失去了忌惮,弓起身子就扑了上来。
莲季向左就地一滚,又有一头公狼从另一方向扑过来,她挣扎着向石壁一侧避闪,胳膊磕到了一块凸起的锐利石头,血珠子从伤口向外渗着。血腥味刺激了狼群,莲季捂着伤口站起来,拖着受伤的胳膊掉头就跑,一边跑一边捡着石块向后狠狠击打,以拖缓狼群的行进速度。
这狼窝虽有许多岔道,却处处是死胡同。
莲季跑到了洞穴尽头,只见前面的岩壁长满了青苔,已是无路可走。
她回头绝望地看着狼群向自己涌来,将手垂在身体两侧,心中默念:
“爹娘,今生无缘,下辈子莲季再来寻你们……”
她紧紧地闭上眼。
……
过了许久,许久,久到莲季以为已经从阳界穿到了阴界。她睁开眼,低头看看了看自己的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死竟然一点都不痛,连魂魄也这般真实,和阳间无二致嘛。”
她抬头茫然四顾,有些惊讶:“阴间真好看,一点儿也不可怖,看来书上说的也不准。”
莲季身处一片桃花林中,正中一条小溪穿行而过,水流清澈,水声潺潺。层层叠叠的粉白色桃花开得正艳,一阵香风拂过,落英缤纷,柔软的花瓣儿打着旋儿落到流水中,被水流推向下游。
她复又向前行了几步,只见桃林中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色镶红边的石碑,背面雕着一只六爪金龙,那龙在石碑上来回游动似活物一般,石碑正面凿着三个凹陷朱红大字……
“妖孽,竟敢擅闯‘六界碑’!”
刀风伴随着朗朗男声凌厉而至,那身影带过一阵疾风,引得桃林霎时一阵花雨纷飞,刀影破空而来,将要触到莲季胸口的时候却霎时止住了,只听那男声疑惑道:“咦?怎么是个凡人?”
莲季这才看清来人的相貌。
好一个翩若惊鸿,正气凛然的侠士!那男子面容俊朗,剑眉入鬓,满身遍布肃杀之气。身上的黑色道袍风尘仆仆,形容亦有些落拓憔悴,持刀而立的时候,背脊却挺得笔直,一身正烈之气,灼灼逼人。手中那把精铁刀面如镜,映射出莲季惊讶的双眸。
他上下打量了莲季一番,皱眉道:“你是什么人?为何一介凡人竟能闯得过六界碑的结界?”
莲季上前对他见了一礼:“见过阴差大人。小女名叫莲季,金陵人士,年方十六,死于狼口,还要劳烦阴差大人领路。”
那男子见她施礼,一本正经地抱拳回了礼,眉头却攒得更紧:“谁告诉你这里是鬼界了?你不是好端端地活着吗?”
莲季猛地抬头骇了一大跳:“你说什么?我,我没死?那这里是哪里……”
他用刀背敲了敲桃林中的那块石碑,说道:“这里是仙妖交界之处。方才姑娘突然出现,我还以为是哪个道行高深的妖,意图强闯六界碑。小仙巡视六界职责所在,这才误对姑娘挥刀相向,还请姑娘见谅。”
“你说你是……仙人?”莲季瞪大了双眼。
“我名陆吾,仙庭掌刑司十二司刑使之一,姑娘又是何人?” 陆吾将长刀收回背上的刀鞘中。
“我……我叫莲季,我家在金陵城,有一群人要害我将我丢进狼窝中,我本以为自己要死了,睁开眼,却不知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方……”
陆吾眉宇间却有几分思索:“姑娘一介凡人,无端出现在这六界交界之处,违反了六界的法度和秩序,虽非姑娘本愿,小仙职责所在,还请姑娘和我回仙庭一趟,查证清楚。”
他一口一个“法度”、“秩序”,莲季想,世间竟然还有如此不通人情的木头人……
从前见到的仙人,都是戏台子上戏子扮的,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仙人啊。她现下也是对自身处境毫无头绪,便让他领着自己走又有何妨,说不定还能搞清楚怎样才能回金陵城。
想到这一层,莲季便又向他拜了拜:“那就有劳仙人了。”
“唤我陆吾便可。” 陆吾见她不过是个碧玉年华的少女,一双乌黑亮丽的大眼珠中灵气四溢,脸颊红扑扑地甚是可爱,心中防备便少了许多。
他说道:“这里往前走,便是桃源村,这两日我奉命追查一桩要案,还需要些时日,你先同我一道在这桃源村借住几晚,有了线索再行动身。”
他抬手捏了个决向莲季一指,莲季的脖子上出现了一个叶状标记。
见她神色懵懂,陆吾耐心地解释道:“此乃杜仲叶,为低等散仙的标识。仙界之人在脖间都有一个标记,因仙力大小不同,形状便有所不同。若是脖间毫无印记,外出行走有些不便,我为你障了假印,这般叫旁人看起来也和寻常人无异。”
陆吾向下拽了拽衣领,只见他的脖子右侧也有一枚小小的印记,状似奔狼。
莲季摸了摸脖子,天真地笑起来:“这么说来,我也是仙人啦。”
陆吾随口答道:“这不过是我化的假印,修为比我高的,一眼就能识破。凡人若想修仙,只有两条路,一是累满功德从六道轮回中来到仙界,另一条就是机缘巧合之下被点化,服下丹药,或是……咦?”
他先前以为她不过是凡人,便未曾留意,现下施展心法定睛一看,只见莲季身周四散着浓郁的仙力,几能凝成固态。
陆吾见莲季目光澄澈,半点不知情,心中暗道:一个凡人凭空出现在仙妖交界之处,浑身带着磅礴的仙力却无印记,莫不是什么变数。
“怎么怎么突然不说了。还有一条修仙的法子是什么呀?” 莲季见他突然止了话头,好奇地睁大了双眼望。
“没什么,走吧。”
陆吾瞥了她一眼,转过身向桃林深处走去。
两人一个娇俏,一个严肃,互补互彰,并肩走了有数百步。灼灼桃林向后褪去,面前显露出一片山来,山脚下有一小口,那溪水便是通向此地。
陆吾不知从何处招来一块竹筏,吩咐莲季坐上去。
他将背后的刀抽出来,以刀身为桨,推着那竹筏向前穿过山洞。洞口越来越窄,行了有小半个时辰,待到亮光亮起来的时候,莲季欢呼着拍手,只见前方果真是一处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村落中土地平旷屋舍俨然,男耕女织好不惬意。见有客人来了,便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看过来。
人人脖子上都有如陆吾所说的印记,飞鸟鱼虫,形态各异。
莲季心想,这果真是仙人的村落。
“司刑使,不知造访桃源村是为何事?”村民中走出一个拄着手杖、慈眉善目的老人,见到来人便问道。
“小仙追查一桩案子,循着线索便来到这里。”陆吾抱拳以礼,正色道,“天色渐晚,望桃源仙人行个方便,容我二人借住几日。”
“既是仙庭的要事,老朽也不便多问。这位仙友是……”桃源仙人望向莲季。
莲季见仙人们齐刷刷地望着自己,张口结舌半句也说不出。
陆吾神色自如道:“这位是小仙的师妹,从小养在门中,从未出过远门。师父派她同我一起出门历练,还望各位多包涵。” 说完长长地一揖,礼数周全。
众人纷纷理解地点头,旁边顿时响一片“岂敢岂敢”、“自然自然”。
原来这木头仙人,扯起瞎话来也是一本正经,莲季暗想。
突然,人群中一个和莲季年纪一般大的女孩身上挂着一串铃铛,叮铃桄榔地越过人群,俏丽明媚的脸庞如同一朵盛开的茶花。只见她夸张地握住莲季的双手,用生怕旁人听不到的音量说道:“小姐姐,你长得真好看。我是山茶,我好欢喜你,你来住我家吧?我家里有好多好多的花蜜坛子和干果脯!”
“山茶,不要胡闹!”一个中年男子模样的仙人呵斥道,“司刑使一行是来做正事的!”
山茶委屈地转头看他,嘟嘴赌气道:“爹爹!”
桃源村的男女老少个个穿着粗布麻衣,男的肩头扛着锄头扁担,女的拿着纺锤丝线,乌泱泱地站了一大片。见到这个场面,全都不正经地嘻嘻哈哈笑了起来,司空见惯一般。莲季原本有些忐忑紧张,被这一笑顿时化去了不少。
她反握住山茶的手,笑道:“好呀,我厨艺还不错,你家有没有红香蜜和干芍药,我给你做一道胭脂鹅脯,保管好吃得不得了!”
山茶眼睛一亮,点头如蒜捣:“有有有!听这菜名便极是美味!”
“馋嘴。”也不知是谁嚷嚷了一声,桃源村的男女老少又哄堂大笑,只气得山茶满脸通红,卷起袖子就要找那嘴巴欠缝的肇事者,热热闹闹地又是好一阵鸡飞狗跳。
……
当晚,莲季和陆吾便住进了山茶的家中。
天光暗去,莲季端出一大桌子美食,一家人饕餮完了还剩了许多,便拿着还热气腾腾的饭菜出门分给四邻。美食下肚,欢歌笑语,酒足饭饱之际,众人拉着她滔滔不绝地聊起天来。
一群桃源村的少男少女坐在田梗上,月光皎皎,夜空中飘来悠悠的筝曲。
“莲季你怎么还是低等散仙修为啊?你不是司刑使的师妹吗,我听说能当上司刑使,修为都是很厉害的。”
莲季抱膝屈坐,干笑道:“我……天资愚钝……”
“噢!天资不好这真是没办法,但勤加修炼一定能有所弥补的!”屈木将手背到后脑勺,翘着二郎腿。
“莲季,别听他的。仙法道术修不好的人多得是。人各有所长。你厨艺这么好,旁人羡慕还羡慕不来!”山茶不满地剜了屈木一眼。
“是啊,我的心愿就是做出天下最好吃的菜!”莲季托着下巴认真说道。
“可我自小就没见过爹娘,也不知今后该做给谁吃。”莲季眸光暗了下来,折了根桔梗在手中编着蛐蛐,“那你们呢,你们有什么愿望?”
“我想要成为修为精深的仙师,像司刑使那样!匡扶天下正义,说不定还能蒙上神召见!”
“你倒是想得美,上神哪儿有功夫见你呀。还是我的愿望比较切实际,努力钻研花期花信,争取有朝一日,成为谢裙仙子的座下仙童!”
莲季问:“谢裙仙子?”
“你还不知道吧,听说啊,谢裙仙子是几个能自由出入九天的人之一,说不定成了她的侍童,就有机会见到连渊上神了!”山茶眉眼生风,神神秘秘地八卦。
“连渊上神是谁啊?”
莲季将编好的蛐蛐放在田头,捏了一下它的尾部,那蛐蛐便向前跳去。
待到转过头来,却见山茶和屈木都是一脸震惊:“你竟不知道连渊上神?”
莲季忙干笑道:“我只听师父提过那么一两次,印象不大深……”
“没出过远门也就罢了,你师父竟也一点不教你六道的常识,好生奇怪。”屈木撇撇嘴,解释道:“这世间有六道,神道,仙道,魔道,妖道,鬼道和人道,你总知道的吧。”
听到“人道”莲季心头一跳,假意点头。
只听屈木往下说:“六道生灵但凡没有跳出轮回者,死后都要进入鬼道轮回。人道乃六道本源,其善向上浮起成为仙道,恶向下沉坠是为魔道。妖道众生乃是山木灵石修成了精,上神连渊不喜妖道七情六欲过重,因此对妖道多番打压,近些年妖道已经不成气候。”
莲季想,这人也太过厉害,竟能改变六道的平衡。
山茶接话道:“神道是天地孕出的一道,现如今只有一个人,就是上神连渊……这事似乎说来话长,我听爹爹和长辈提过,原本神道是有许多位神仙的。远古有一场六道大战,各界抢夺一个什么宝物,那场大战中神仙们死得死、遁得遁,沧海桑田几方来回,如今只剩下连渊上神一人了。”
“这都陈年哪月的旧事了。”屈木望着天上那一轮皎皎明月,伸了个懒腰,感慨道,“若是我这辈子能见上神一面,真是死也无憾啦。”
见他这般神色,莲季不禁莞尔一笑。
曾经,她也是这样仰望着太守大人和太守夫人的。只不过她把他们当亲人,而在山茶和屈木心中,上神却如同天上的皓月一般遥不可及。
她的心愿中没有星辰,没有月光,但有一碗最平平常常的平桥鱼汤。心中盼望的,不过就是早点回到金陵城中去,那里有她的朋友、家人,有她牵挂的太守夫人、宋妈妈、府中的下人们。还有荼荼,他们之间必定是有什么误会,只要她愿意同自己谈一谈,他们一定还能回到过去两小无猜、情同手足的过去。
她是个孤儿,本来拥有的就已经不多。她不会去想太过遥远的事情,能够把握好手中拥有的,就已经是最大的幸福。
上神连渊,奇怪的是,每每听到这个名字,她的心口都会热起来,像是有一股温热的血液在其中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