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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那一夜,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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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他躲在碧纱帐中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母亲平日最爱美丽,可为什么,为什么却披着头散着发?
父亲冰冷地看着母亲,看着母亲平静地交代后事,为什么,为什么他不阻止?不是所有人都说他最宠爱母亲吗?
母亲沉鱼落雁的绝色容颜被一个通红的巴掌印破坏,一双桃花眼生生挑出一种野性来。母亲平静地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说她早有预料,他四书五经学得远超同济,却偏偏听不懂这一句。不是所有人都说他归海氏是景国第一世家,累世公卿,满门忠烈,经九代而不衰吗?
他想从帘子里钻出,身后归海家的侍卫却死死按住了他的身体和嘴。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母亲为他绣过花、为他弹过琴的手有些微颤抖着拿起那只铜质的酒爵,看着母亲平静的饮下那一杯血红色的毒酒,看着母亲软软地倒在地上。
那双曾满带笑意的桃花美眸中满满的全是悲哀,数不尽的悲哀。那悲哀多到溢出来,铺陈开,灌满了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它们把他的心拽进一个深渊,一个黑暗、冰冷的深渊,心就那样沉下去…沉下去…沉到无望,沉到绝望…
“风儿……母亲……母亲再也不能……不能为你弹琴了……”
殷红妖冶如曼陀罗花的鲜血从那曾为他唱曲的口涌出,映红了整座大殿,映红了十里迤逦宫墙,映红了半边无星的夜空,映红了他的整个世界……
湘水之滨,三十里湘妃竹林,传言是鬼医付天青隐居之所,却无人可深入其间,每一个进入湘妃竹林的人,在深入之后都会莫名其妙的从自己进入的地方走出来。
悠扬婉转的琴声从竹林深处传来,一时间如和风絮柳,一时间如寒夜飘雪,仿佛不觉秋去冬残,凄然离迷,锁人心弦,催人泪下。
一青衫男子坐在几案前,专心拨弄着琴弦。
他漂亮得让人不敢逼视,看不出年龄几何,一头夹着无数银丝的长发直飘而下,桀骜不驯地张扬在风中,完美到不真实的脸庞如二十许人,光洁白皙,与头发对比强烈,衬得那双剪水眸中氤氲着难言的妖气。青色明明是淡雅萧散之色,他却穿出一种妖娆绝艳之感。
在琴弦上飞舞的手指白皙修长,修整得很好看的粉红指甲泛着淡淡的珠光,行云流水般的曲声在他指尖流泻。可谁知道,就在这双弹琴的手中,握着掌控人生死的力量。
几案前,一个十岁的紫发少年跪在地上,少年身前躺着一个昏迷的六岁孩童,他浑身是各种做过大致处理的刀伤箭伤,稚嫩的小脸因失血而极度苍白,一头金发沾染着血污却更加耀眼。
少年就那样跪着,一动不动,直到青衫男子一曲奏毕,袅袅余音散尽。
他开口道,“徒儿求师傅救救他。”语气平铺直述,因为他知道师傅不喜欢大惊小怪。
“川儿,你为什么不救他?”男子饶有兴趣问。
“徒儿学艺不精,救不了他。”少年神色不由晦暗。
男子若有若无的看着少年,幽暗的眸中看不清神色,看得少年愈来愈紧张,小脸绷得死紧。
他紧张的表情显然取悦了男子,男子忽的勾唇一笑,缓缓开口,“我为什么要救他?”
少年松了一口气,就怕师傅一直不开口,小脸展开一个灿烂的笑颜,“临川给师傅做‘曲苑风荷’吃,是我新近想出来的菜式。”
男子蹙眉,似乎在思考这个交换值不值得,“我还要吃你去年的那道‘烟月芸香’。”
“好。”少年答应的爽快。
“我还要吃……”
少年打断,“师傅你要是再贪吃,‘曲苑风荷’没有,‘烟月芸香’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男子不情不愿,“好吧,”他孩子气地嘟了嘟嘴,“把他抬到里屋去吧,他失了很多血,动作不快马上就会死。甘草、人参、黄芪、当归各一钱,地骨皮、地黄、麦门冬、泽兰、黄柏半钱……”
少年心底欢喜极了,“是,师傅!”,他想起身,却因双腿久跪麻木而跌倒,男子手指轻弹,两缕金光闪过,两根金色的、九针中的圆利针准确地没入少年双腿四疆穴中,堵塞的经络即刻就疏通了,男子广袖一挥,金针就不见了。
“谢谢师傅。”少年见怪不怪,只想着要赶快救这个小孩子。
看着少年匆匆抱他起来,男子忽笑得妖气纵横,轻声问,“你为什么要救他?”
闻言,少年不禁愣住了。
是呀,自己为什么要救他?他一心只想着一定要救他,不能让他死,他不要他死,却从未想过为什么。
说起来,自己与他非亲非故,相识不过三日,初遇时看到那头金发,便知道这个人可能带来的麻烦,断断是没有理由要这般替他尽心力。
可是,可是他就是想救他,这念头几乎成了执念,深成魔障。或许,或许是同病相怜?毕竟两人都家破人亡,天地间孑然一身。可他心底隐约知道,并非如此。
男子的语气置身事外,带着调笑的意味,“川儿,你再不走,他可就要死了。”
这句话生生把少年从沉思中拽出来,少年加快了脚步,毕竟救他才是当务之急。
男子看着少年的背影久久不语。
也许在整个王朝的动荡变革中,川儿你已经学会了阴谋权衡;在父辈的言传身教中,已经学会了杀伐果断;在我的教导下,已经学会了无双医术;但是徒儿,你毕竟还太年轻,太小,小到,甚至连爱情,都没有邂逅过。
许是命运轮回,他们的相遇,本就带着宿命的味道,意料之外,不期而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