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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开之际,踏踏马蹄 阴冷潮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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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冷潮湿的牢狱里堆满了枯草壳,苏敏就抱膝坐在那上面,狼狈不堪的模样和她在此前的十四年中看到过的那些身陷囹圄的人无甚不同。她并没有因为公主的身份多享受到半分优待。
已经有几日滴水未进,她现在又冷又饿,可她没心思关注这些细枝末节。
叶荣静死了,在她抛出那句“那你跳啊”之后,万丈深渊,她竟真的跳了下去。
苏敏承认,她讨厌叶荣静,也憎恨周国,但她敢对天发誓,她从未想过她死。
可叶荣静到底是因为她死了。
那日宴会结束后,周国的人四处寻找叶荣静,最终在山谷底找到了她,只是彼时的她已经不复鲜活娇俏。
叶荣静尸横深丛,圆圆的眼睛长久地怒视着虚空,身下渗出的血液将她身旁的溪流染成了浅红。
叶荣静死后,周国上下愤慨万分,群臣上书请求周国国君为了公主为了周国的尊严向南楚讨要个说法。而那个平日里并不见得有多么在意这个庶出公主的周国国君,此番却不惜为叶荣静出兵南楚,要求南楚交出赫连苏敏。
醉翁之意不在酒,多么显而易见。
浩浩荡荡的一万大军在踏踏的马蹄声中列阵于南楚北境,南楚国内人心惶惶,可国君赫连涔却果断回绝了这一要求,只是将自己的小女儿囚禁在本国的天字号牢狱里静待发落。
这些是苏敏后来从晏之扬那里得知的。赫连涔明令禁止了王后、赫连铮、赫连储清前去探望,却唯独将晏之扬列入了灰色地带,对他的频繁探望视若无睹。
苏敏知道,父王对她的子女总是这样心软。可她倒宁愿父王痛快地把她交出去,任凭周国发落。利落地死了也罢,终身被囚禁也罢,都好过她此刻懦弱地蜷缩在他为她垒砌的保护塔中。
苏敏紧紧攥着身上的麻布衣裳,红肿的眼睛又泛起泪意。
忽的,狭窄的过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衬得本就阴森的狱房更加阴森。苏敏没害怕,反倒是站起身来,拖着沉重的脚链跑到门边探头去看。
晏之扬走在狱卒的后面,手里提着食盒。他走近了,将食盒打开,透过门缝将饭菜一碟碟递进狱房,苏敏将他的动作一一看在眼里,冷淡地问:“我与你讲的话你听不懂是么?”
晏之扬对置若罔闻,仍是自顾自地摆放着餐盘。
“我不吃,你一日不告诉父王请他把我交出去我便一日不吃。”
晏之扬依旧不理她。
苏敏怒了,一手把盘子掀翻,她的声音变得尖利,“你聋了吗?我说我不吃!”
“你去告诉我父王,说我不愿躲着,我自己的过错我自己承担,不需要他的庇护!”苏敏忽然伸出手,双手用力地抓住晏之扬的衣领,“晏之扬!”
她的声音充斥着她所有的崩溃。她凶狠地怒视着晏之扬,可怖人的红血丝却让她看上去孱弱不堪。
晏之扬本想吼她:“你想送上门去先等我死!”可在抬头看到苏敏满脸泪痕的那一刻,到了嘴边的话却成了一次沉重的呼吸。
他用力掰开苏敏禁锢在他衣领的手,那双手现在满是灰尘。
晏之扬蹲下来,收拾着地上的混乱。
苏敏的手仍停留在半空中。她痴痴站在那里,啜泣起来。
不一会儿,苏敏止了哭声,问晏之扬:“你真的觉得这样算是为我好?”
“至少可以保住你。”晏之扬回答得斩钉截铁。
“可我这样活下去有什么意义?”
“可至少你活着。”
“我宁愿一死!”
晏之扬将收拾起来的残破碎片摔在地上,那声音清脆却凌乱,在死寂的狱房里被无限放大,惊得苏敏一抖。
“你想都不要想!”苏敏听到晏之扬在怒吼。
他就这么甩下一句话,留下满地碎片,转身离开。
苏敏阖上眼睛,一颗滚烫的泪配合地落了下来。
她想,如今,你不帮我,那我只好自己了结。
她赶在狱卒前来打扫之前蹲下来,伸长了手臂,捡起一块最为锋利的碎片,藏进袖口里。
那日晏之扬离开之后便再没有来过,苏敏掐算着日子,有三日了。
三日,是她留给自己的最后期限。
若战事起,以南楚的兵力至多能支撑三日,若三日之内父王仍旧不愿牺牲她这个罪魁祸首,那她就亲手了结自己的性命,用自己的命抵叶荣静的命。
她苏敏绝不做一个拖累国家的懦夫。
日头渐渐上升,在到达制高点后又缓缓下落,回归初始的高度。苏敏看着狭小的方格窗子外的那片深邃的黑,从袖口拿出那块堪比刀刃的碎片。她没有犹豫,便将那碎片放在手腕上,微微用力,将碎片按向皮肤。
血液从碎片的边缘缓缓渗出来,苏敏有些怔,她想起了叶荣静,她躺在潮湿的青石板上,血液大概也是以这样的姿态一点点从主人的身体中流逝的,或者速度更快。
突然,一条鞭子朝她挥打过来,苏敏下意识的闪躲,碎碗片从手中掉到了地上,又碎成两片。
她惊愕地抬头去看来人,竟是许久未见的赫连储清。
她仍是旧日里英气勃勃的巾帼英雄,长发高高束起,身披朱红披肩,一道剑眉微微蹙起。她看向苏敏的眼神很复杂,苏敏读不懂,只是愣愣地问:“储清姐姐,你怎么……”
“把她给我绑起来,带走。”赫连储清说话干脆利落。
苏敏心里明白了什。赫连储清身边的侍卫们走进她,她不惊慌也不挣扎,任由粗粝的绳子在自己身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随赫连储清出了天字号,便看到晏之扬站在一辆马车旁,正看着她。苏敏避开他的目光,和赫连储清一道上了马车。刚坐稳,便听到有人翻身上马的声音,随后是那人熟悉的声音,“驾!”
苏敏嘲讽自己,前线还在打仗,居然还有这两位给你送行,你何德何能呢?
马车里,赫连储清低头不语,苏敏也不说话。不知行进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赫连储清道:“下车吧。”
走下马车,眼前是一片茂密的竹林,林中立着一匹马,马上是一个戴着斗笠的少年。
赫连储清从她身后走上前来,脱下身上的披肩,轻轻的将它披在苏敏肩头。她的声音很是温和,却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要凝重。“苏敏,姐姐只送你到这里,日后……你一切保重。”
苏敏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可她却用力地点着头,用力地笑。她缓缓将目光投向站在远处的晏之扬,后者并没有要上前同她告别的意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一点不像她认识的那个总是咋咋呼呼的晏之扬。
他大概是不敢同她告别吧,就像她一样。
苏敏不再逗留,她转过身朝那少年走去。少年此刻才肯抬起头来,露出斗笠下清俊的脸。
那是苏敏第一次见到叶勉,只是那时他们还都不在意站在眼前的对方。
少年朝她伸出手,轻轻一拉她,苏敏翻身上马,稳稳地坐在少年身后。
“走吧。”苏敏对少年说。
少年望了眼赫连储清和晏之扬,冲他们微微点头,而后便调转马头,带着苏敏离开了这片属于南楚的静谧竹林。
也许是因为看清了结果后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回了原处,也许是因为许久没有合眼太过疲劳,一路虽颠簸异常,苏敏竟也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空中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她伏在少年清瘦的背上,头上顶着方才戴在他头上的斗笠,而少年的手则以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搭在她肩上。
许是怕她掉下去,好心扶着她。
苏敏直起身子,少年虽未回头,可落在她肩上的手却收了回去。
苏敏看着眼前步步后退的山脉,半晌,她蹙起了眉头。
“这是去周国的路吗?”她问少年。
“不是。”少年回答得理所应当。
苏敏当即警惕起来。马还在飞奔,苏敏不敢乱动,她一面小幅度地活动手腕,企图解开困住自己的绳子,一面试探着问少年:“你是谁?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我叫叶勉,要把你带到我师父那里去。”少年依然是一副坦坦荡荡的姿态,说出来的话却让苏敏一头雾水。可无论他语意为何,苏敏知道,自己不能跟他耗下去。
她要去周国,一刻也不能耽误。
叶勉似乎感觉了她的小动作,腾出一只手按住她道:“这是你父王和王兄的意思,你照他们的意思做就好。”
苏敏安分了片刻,道:“停下来。”
“停不了。”叶勉回答得从容而淡然。
“我叫你停下来!”
“停不了。”他只是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回答。
苏敏心一狠,双手按在马背上,轻轻一跳,从马上滚了下去,身体不受控制的在地上滚了几周才停下来。山间的小路上碎石很多,石块儿硌得她她生疼,可她仍是撑着地面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回走。
刚走没几步,叶勉已经追了上来。他拉住她往回走,面色沉静如水,手下的力气却大得惊人,苏敏挣扎几次都不能挣脱她,只好大叫:“你放开!给我放开!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对我!”
叶勉丝毫不理会她,任凭她如何挣扎都无动于衷。苏敏气极,俯下身子便去咬他,生生是在他的手腕上咬出一个渗着血丝的牙印来。
叶勉终于停下脚步,他回过身,定定地看着苏敏好一会儿,开口道:“我算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你现在就是孤魂野鬼一个。”
苏敏松了口,怒视着叶勉道:“你什么意思?”
“你离开的时候,一个死刑犯作为赫连苏敏被处死了,尸体应该已经被处理完毕送往周国去了。”
“赫连苏敏已经死了,如今的你,没名没姓,却活了下来。你现在若是回去,所有人的努力就都前功尽弃了,听清楚了吗?”
苏敏愣愣地望着叶勉平静的脸。他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淡然的怖人,似乎一切轻而易举,顺理成章,可苏敏的眼泪却忽然涌了出来,毫无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