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字文合集：一千零一夜》醉墨浓

2、第二夜：冷秋

　　秋风萧瑟，落叶满园。江素素眨了眨酸涩的眼，起身回屋。今日，将军怕是也不会来了。
　　多久了？她都记不清了。自从戏子青衣入府，将军就再也不曾踏入过素院。这名字如今念来真是讽刺，昔日的甜言蜜语还犹言在耳，这里却已经物是人非。蜷缩在床榻上抱紧自己，一个人的屋子竟这般冷。
　　素院外，秦越几度徘徊，转身离去。
　　战火烧到了安庆城，江素素收到了母亲的来信。记得当初不顾家里反对硬要下嫁一穷二白的秦越，父亲一气之下与她断绝关系，没想到再次联系，竟是在这战火纷飞之时。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想，当初跟着秦越是对是错，却怎么也想不明白，或许爱情本身并无对错。
　　“夫人，将军吩咐今晚请到大厅用膳。”丫鬟传完话便离去了。
　　江素素在屋里冷笑，坐在梳妆镜前命樱桃找出自己最华丽的衣裳，画上最艳丽的妆容。然而，在看见镜中那个恍若神仙妃子的自己时却气愤地砸了镜子。她埋首哭泣，任泪水花了妆。有什么用？又有什么用？心都不在了，再美又给谁看呢？
　　洗净面容，重新换了一件素色旗袍，只用银簪盘起长发。她迈着优雅的步伐来到大厅，只见那里坐着一对恩爱夫妻。那人眼神温柔，细心地剔掉鱼刺，如同当年新婚燕尔，只是对象已然变换。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女子，容貌只是清秀，年龄与自己相仿，有些不明白自己输在了哪里。
　　“啊，姐姐来了。”青衣看见她慌忙起身相迎，眼里有着深深的歉疚和羡慕。
　　羡慕？她有什么好羡慕的呢？至于歉疚，大可不必。
　　江素素微微点头，优雅入座，一举一动透露着大家闺秀的风范，如今她只剩这个了。
　　一时间席上静默，只有碗筷清脆的碰撞声。
　　江素素勉强吃了两口，径自端了茶啜饮。
　　青衣看了问道：“不合姐姐口味？”
　　“没有，是我食量小。”
　　“哦。”
　　秦越放下筷子，沉声道：“既然吃饱了，就谈谈正事吧。”
　　江素素低垂着眉眼，从头至尾都不曾看过他一眼。
　　“今日找你来是为了正妻之位……”
　　“啪——”茶杯落地的声音清脆无比，她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碎片，如同她的心一般。
　　秦越仿佛没有看见，自顾自说着：“我不想委屈了青衣，她放弃一切跟了我。你若想留下，便只能是姨太太，若想离去，我就许你和离，也算是全了你我之间的情分。”他知道江素素性子决绝，肯定不会留下。
　　江素素并未答话，她只觉得胸腔中有一只野兽在咆哮。真是讽刺啊，她当初没有放弃一切吗？为何落得如此下场？情分？他们之间还有什么情分？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像只有一瞬。她回过神，微微一笑，纯净地一如初见，看得秦越一怔，却只听得她言：“谢过将军好意，我这就离去。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到—老！”迅速转身离开，跨出门槛时差点儿摔倒。
　　秦越迅速起身，却在看见身边的青衣时反应过来，缓缓地坐下。看见秦越痴痴地望着那远去的背影，青衣忍不住开口：“将军——”
　　“青衣，”秦越制止了她的话，“谢谢你。明日我便安排你走，组织上会有人来接应你的。”
　　“那你？”
　　“我自然有我的任务。”
　　清晨，渡口。
　　江素素跟在母亲身后上船，回首看了眼安庆城，或许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素素，快点儿。”老夫人催着女儿。
　　深秋的寒风扬起她的长发，月白色的罗裙如同飘渺的云雾。秦越躲在柱子后，默默地注视着心爱的人远去。素素，若我能活下来，定会去找你赔罪。
　　汽笛声响，秦越转身离去，步伐沉重透露着不舍。
　　“秦越！”一声呼喊传来，秦越顿住了，却不敢转身。
　　“你这个骗子！骗子！”江素素从背后抱住他，手中紧拽着一纸信笺，语带哽咽，“青衣都告诉我了，你怎么那么傻，怎么能推开我？”
　　秦越转过身，看着身前满面泪痕的女子，紧紧拥住，“素素，素素，这一次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你回来了，就再也走不了了。
　　空旷的渡口边，两人静静相拥。
　　远处，炮火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