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过和爱过我的男孩们》江铖子

2、宋云（2）

　　我和宋云来到了一家拉面馆，馆子里戴小白帽的回民小伙计冒着风在屋外烤着羊肉串子。
　　看来宋云是熟客，我们一走过来，那个小白帽就谄笑着走过来招呼。
　　“来了嘛，吃点啥俩？”
　　“老样子，加一碗牛肉面。”
　　“好嘞！”
　　小白帽转身欲走，宋云想起什么又叫住他。
　　“哎，再加个羊腿子！”

　　我们走进店里，晚上八点半，小店里人满为患。我和宋云守着四个快吃完饭的年轻人，活生生将他们逼走才抢到了一张桌子。由此毫无悬念地遭到了四人的白眼。我们在一片卫生纸和脏盘子间相对而坐，宋云左看看右看看，显得极不自然。而我因为他的不自然也跟着尴尬起来。
　　另一个小白帽上来把盘子和卫生纸都收拾干净，拿着比桌子干净不到哪儿去的抹布象征性地在桌子上涂了一下下。我和宋云之间瞬间清亮了不少。
　　“你过得好吗？”我问他。
　　“还好。就跑车着呗。一年也赚不了几个钱，勉强能养活住自己。”
　　“哦，能养活自己已经很不错了。不像我，现在还在啃老。”我苦笑了一下。
　　“你不是还上学着嘛，谁上学不啃老啊，没关系，等学上出来以后你就牛逼了。”
　　“呵呵，但愿吧，现在赚钱不容易，好多大学生出来找不到工作，还不如像你一样，早点出来直接赚钱算了。”
　　我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宋云爱学习是出了名的，可由于家庭的原因最后不得不辍学。果然，他听完我的这句话就干笑一声低下头去。
　　幸好这时候小白帽端着宋云点的羊腿及时出现了。
　　“驾（青海方言“给”的意思），你们的羊腿！”
　　“谢谢”
　　“一共79块钱。”
　　我愣了一下，现在西宁也流行一手交钱一手交饭了？这内地商贩的坏毛病传染地如此之快？
　　我掏出80元递给他。
　　“老板，你这样做生意不好，要么吃完给钱，要么吃前给钱，你端着盘子要钱好像怕我们不给钱跑了似的！”我悻悻地说。
　　“不是啊，这是我们店里的规定，再说我又不是老板！”小白帽拿了钱从身前的腰包里掏出一块钱找给我，而后气哼哼地走掉了。
　　我拿着那一块钱准备收进自己的口袋，想一想又将钱递给了宋云。
　　“给！”
　　宋云愣了一下。
　　“干啥？”
　　“我欠你的，记得吗？”

　　爸爸终于回来了。
　　我老远就看到他的黑风衣在风里呼扇呼扇，他的风衣就像藏民账房上的黑氆氇一样，厚厚的，重重的，摸起来甚是扎手。那天的风是多么大呀，居然能把它掀起来！
　　“你衣服怎么了？”爸爸指着我拌着尘土的军棉袄问。
　　“刚刚有个娃娃骑车把我撞倒了！”我拉着哭腔惺惺作态起来。
　　“摔疼了没？”
　　“没。”
　　“没了我们就去教室！”
　　爸爸说完就要拉起我的手进学校大门。
　　我心中一声惊雷，早知道入学手续一办好就要进教室，我刚刚就在校门口假死了。
　　我一边后悔一边十二万个不情愿地被爸爸像牵羊一样牵进了教学楼。

　　我们一走进教学楼，上课铃就响了：“铃铃铃”地响个没完，就好像丧钟一样。我厌恶地皱起了眉头。一想到今后好几年都要伴着这样的铃声度过，我就小腿肚打颤。

　　不知道为什么，我十分排斥这所学校，在我们家刚刚从牧区搬过来，爸爸高兴地指着它说“心垚，你看！那就是你以后上学的地方”的时候，我就特别讨厌它。听说这所小学是苏联人造的，有着苏联典型的一板一眼，鬼气森森的建筑风格。教学楼外面用灰色的瓷砖包裹着，进入到里面，墙上刷着刻板的绿油漆。楼道窄、窗户小，即使外面太阳多大，里面都没有一丝丝光亮。还是我以前的小学好，虽然有很多欺负我的卓玛和扎西，但是依旧很喜欢那宽敞明亮的教室，和教室窗户外面碧蓝碧蓝的天空、油绿油绿的草原。而在这里，除了四面的墙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爸爸将我牵到教室门口放好，用指头点了点我的鼻子。
　　“小东西，老实呆在这儿啊，我进去跟你们班主任打个招呼。”
　　我乖乖点点头。
　　不点头还能怎么样哩？我只是个小不点而已！
　　没一会儿，爸爸就出来了，他身后跟着一脸横肉的李永胜老师。我一看到他就气不打一处，心里尖叫着“你还我杯子！”。但表面上还是恭敬地给李永胜老师鞠了个躬，喊了一声“老师好！”
　　李永胜老师“呵呵”笑着把爪子搭在我肩膀上，跟我爸爸点了下头。
　　“那我就回去了！”爸爸对着李永胜老师说。
　　“回去吧，心垚交给我就成了。”李永胜老师笑的跟朵花儿似的。
　　爸爸也回敬了一个笑容，转而担心地看了看我。拍了拍我的脑袋。
　　“爸爸要走了，你可要好好听李老师的话！上课不许开小差！听见没？”
　　一瞬间，我的泪腺又开始喷张，但还好我忍住了，仅点了点头，大有生死相离之感。
　　爸爸也点了点头，他帮我脱下军棉袄，转身走了。
　　接着李永胜老师笑着把我推进了教室——我眼中的地狱。

　　“来给大家介绍个新同学。”李永胜老师把我推到讲台一边亮相，他却径自上了讲台。
　　而我则紧张地浮想待会儿我会坐到哪个位置上，和谁坐在一起。于是，我开始搜寻教室里的空位。一排排扫视过去，教室里挤挤攘攘的，根本没有什么空位！难道李永胜老师要让我一直呆在讲台旁边？那我才不干呢！
　　“他叫黄心垚，刚刚从海北牧区过来。”李永胜老师眯着眼睛说。
　　“哇，牧区！”
　　“不会是藏民吧？”
　　“看他穿的藏袍！”
　　“肯定是藏民！”
　　底下一片猜疑声。
　　“安静！”李永胜老师一声大吼，底下瞬间鸦雀无声了。
　　“心垚，你介绍一下你自己吧！”李永胜老师笑眯眯地把脸挪过来道。
　　“老师，我的座位在哪儿？”
　　“啊？”
　　“老师，我的座位在哪儿？”
　　李永胜老师大概从没碰到过这么不配合的孩子，面露尴尬地指了指台下的一个孩子。
　　“教室没有多余的桌子，你就先和宋云挤一挤吧！”
　　我看也没看地朝李永胜老师指的方向走去，“蹭”一声坐在了那个叫宋云的孩子的凳子上。
　　宋云始料未及，差点从凳子上摔了出去。
　　我没理他，自己从小书包里拿出语文书，摊在了桌子上。
　　“呃……那……我们上课吧！”李永胜老师脸色刷白，拿着粉笔的手在抖。如果我不是他好朋友的儿子，大约他会把我用粉笔戳成筛子吧？在以后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中证明，李永胜老师是一个粉笔达人。我亲眼见过他拿着粉笔准确无误地丢在了最后一排小胖的脑门上。后来，他有了一个很霸气的名字——粉笔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