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初恋 因为对 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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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要从许若的初恋说起了。
“初恋”这两个字已经被太多人解释过太多次，它们常常附带出现的词语会有很多，天真，单纯、懵懂、刻骨铭心、美好、感动，还有不顾一切和傻傻等待。作者在这里不想再重复解释初恋的含义，只是很多人的初恋是一件偶然的事，是一瞬间的怦然心动加上持久的热恋，而许若的初恋，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虽然在这场阴谋里许若从来只想付出，但初恋的对象是她很早以前就计划好了的，对方是什么样的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这都在她的计划之内。
然而关于初恋的计划，又要从许若的成长说起。故事常常就像现在这样，像一个正在缠绕的毛线团，越缠越多。
许若出生在河北邯郸的一个小村落里，村子并不像电视里山村，贫困得要穿补了再补的衣服，脚下踩磨破了鞋底的鞋子。这里没有山没有水，属于华北平原地区，村子里是整整齐齐的一排排房子，虽然房子的外观构造并不一致，高矮宽窄都是参差不齐的，但街道总还算是整齐。街道的地面并不干净，农村里没有一早起来工作的环卫工，人们也没有保护环境的意识，因为自知环境已经凌乱，只是保护毫无用处。在无人保护环境的基础上，大家对环境的破坏都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农村对环境的破坏只是表面的，并不像城市的工业污染对环境会造成根本性毁灭性的破坏。村子里基本每个人都会随手扔垃圾，可以理直气壮地走在街道上嗑瓜子，一边嗑一边随手扔瓜子壳。大人从不会教孩子“不要随地扔垃圾”，因为大人们都是这么做的，而孩子们也是跟着大人才学起来的。街道上的垃圾多了，大家会自家扫自家门前的，有时候垃圾就会堆在墙角，实在太多了就会一背篓一背篓地往村口南头的大坑里运。那个大坑实际上就是个垃圾场，许若印象中已经存在十几年了，这么多年来来往往的人往那里不停地运送垃圾，没有人处理过，却也一直没填满。
许若小时候没嫌弃过村子里的脏乱差，因为她还没见过更好的。县城虽然大楼很多，看起来要气派，但街道的垃圾就更多了，因为县城每天拥挤着更多的人，买东西的人和卖东西的人，中午大家都在街边小摊吃饭，塑料袋垃圾和一次性碗筷扔得满地都是，风一吹很有可能就贴上行人的脸了。直到许若离开家乡去吴江打工，看到干净整洁的大城市，她才真正爱上了外面的生活。很多从农村出去的人因为想家和别的各种原因在外面呆不下去，可是许若没有太多被这方面的因素困扰，她也会想家，可是想家的冲动抵制不了她离家的愿望。
许若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有离家的愿望，这个愿望在她长大以后也从没有对亲人提起过。他们一定会忍受不了，没有原因地想离开家就是对家的背叛，对父母的不孝。可是许若不想装模作样地说：“我恋家，我离不开爸妈，我老了不管在哪里都要落叶归根。”这种想法她觉得很可笑，至少放在属于她的年代她觉得很可笑。在父辈或者更早年代的长辈恋家是一种很严肃的感情，因为他们大多恋的是生养他们的黄土地，他们是挨饿过来的，没有那片黄土地他们怕会食不果腹，土地是他们心里的信念和依恋。而现在这个时代，土地放在年轻人手里多数是会荒废的，多少人挤破了头想在外面的大城市买房，因为买不起才又无可奈何地卷起铺盖回老家，没有几个是因为真正恋家。
离家的愿望，是许若从来都觉得家乡里的人粗鲁，不懂得温柔和浪漫的感情。她不止觉得自己家乡的感情粗暴，任何只讲方言的地方都是感情粗暴的，不管农村和城市。许若从小喜欢普通话，喜欢电视剧里所有表达感情的话，“我想你”、“我等你”、“我喜欢你”、“我爱你”，这些温柔浪漫的话可以是亲人之间的也可以是恋人之间的，不管发生在哪种关系之中许若都觉得足以让人觉得温暖感动。可是在恋爱之前她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话，她身边的任何人都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话，这样温暖浪漫的话从方言里讲出来似乎就失去了本身的意义，只让人觉得可笑和尴尬。不管是河北方言、河南方言、陕西方言、湖南方言、东北方言还是浙江方言，许若在长大以后接触了二十几个省份的人，还没有哪个人的方言让许若改变她从小以来的确认，那便是任何方言都比不上普通话的浪漫动听。
大概是言语之间粗鲁惯了，人与人之间从不试着表达亲密的感情，所以慢慢亲密的人之间感情也都变得疏远和排斥。王玉淑和胡香玲这两个妯娌的关系就是一个典型的案例。许若从小就被自己的妈妈和婶婶折磨，她不想因为王玉淑是自己的至亲是生养自己的人就对她的话唯命是从，她骨子里的善良想让每个人都开心，而她身边的每一个人又都并不那么善良。许若已经回想不起来王玉淑和胡香玲的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坏的，但从许若记事起就是时好时坏的。两个大人常常说着虚伪的话，比如她们谁都不想看见对方，看见了还一定要表现得很亲热说很长时间的唠叨话。胡香玲经常会给许若一些许诗燕穿剩的衣服。许诗燕是许若的堂妹，可是在许若六岁许诗燕才五岁的时候许诗燕已经比许若高半个头了，一直到她们长大许诗燕长成了一米七三的模特儿身高，而一米五七的许若站在妹妹面前简直像个小孩子。许若只当胡香玲给自己的衣服是对自己的疼爱，不管那些衣服是不是许诗燕穿剩的，毕竟也还是好的，有些款式还很好看。可是王玉淑看待那些衣服的心情时好时坏，有时会说：“你婶婶的眼光还挺好的，看这件衣服多好看”，有时又拉长着脸厉声说道：“以后不准再穿诗燕的旧衣服，你婶婶两个女儿都有买不完的新衣服，咱家就你一个女儿我还给你买不起新衣服吗，香玲拿这些衣服给你是想寒碜谁！”后来再有一次许若自己去婶婶家找诗燕玩，在她准备回家时胡香玲又收拾了两件诗燕穿着小掉的衣服，许若想对胡香玲说：“婶婶，我妈说了不让我拿旧衣服了，她要给我都买成新的。”可是许若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六岁甚至更早的时候就懂得什么样的话会伤人心，她害怕去伤别人的心。她把衣服收下了，可是她不敢拿着衣服回家，她知道王玉淑看见一定要生气要骂她没出息，可是她又哪里是在乎这两件旧衣服呢。后来许若急得在一个没人的小过道里哭起来了，她当时真想把衣服刨个坑埋了，可是又觉得既然收了衣服这么做就不对。最后一直等到吃晚饭时间，她远远看见王玉淑端着碗出去了，然后她赶紧跑回家把衣服藏起来了。那两件衣服她一直压在衣柜的最底下，从来没穿过。很久以后王玉淑才翻出来，那个时候许若也已经穿不下，也没人去想这衣服的来历了。
王玉淑和胡香玲在很多事上面的看法都持不同意见，唯独一件事她们一直不谋而合，包括她们的大嫂赵兰花，她们这三个妯娌不管关系好坏对自己婆婆郑秀这个老人一直是爱理不理的态度。有事想找婆婆帮忙了，她们大概都会态度软下来说几句好听话，但凡没有用得着老人的地方谁也不会想着主动去看看这位长辈说几句贴心的话，哪怕除了动动嘴皮子不用做任何需要出体力的活。王玉淑对郑秀不满，因为眼看着自己的婆婆抱大了赵兰花的儿子郑秀的第一个孙子，轮到自己儿子了当奶奶的就累了抱不动了。胡香玲对郑秀不满，在许若看来简直没有理由，他们住在一个院子，老人做什么吃的了第一个能吃到的不是胡香玲就是她的孩子们。可是郑秀跟自己的小儿媳住在一起二十多年，除了她自己做了什么饭菜让儿媳来吃，否则她休想能跟儿媳在一个饭桌吃饭。许若都没见过奶奶去婶婶的屋子里坐下来说会儿话，都是有事了站在门口说几句就走。赵兰花对郑秀不满，虽然她的两个孩子当奶奶的都给尽心地带了，但赵兰花觉得这是当奶奶分内的事没什么值得感激的，而且在她心里始终认为同住一个院子的胡香玲是最得好处的。既然胡香玲从不表示孝心和感谢，她如果前去表示就显得虚伪和做作了。
许若对奶奶一直都充满感激和怜悯之情，虽然记忆里她去奶奶的家里都显得很拘谨，眼看着堂哥堂妹在奶奶家翻箱倒柜找吃的她还是坐着不敢动，哪怕她很想吃什么，口水都咽了好几次，也要等着奶奶拿给她吃。即使是放在桌子上包装敞开的食物，爷爷奶奶不说让她吃，她一定不会自己去拿着吃。即使和奶奶的感情有些疏离，许若还是心存感激，不为别的，只为生命的延续，因为奶奶才有了爸爸，因为有了爸爸才又有了自己。许若越长大越觉得奶奶可怜，她是经历过战争和逃荒的人，在艰苦动乱的岁月好不容易活了下来，又不得不在背井离乡的地方早早嫁了人。许若记得奶奶只要和远道而来的表姐妹说上几句话就会哭起来，忍不住去回想过去。许若并不特别清楚奶奶的故乡是在哪里，只知道她在山西是有亲人的，也从来没听她提起过自己的兄弟姐妹。这样一个从旧中国走来的女人，辛辛苦苦养大了四个孩子，女儿许翠芬一直过着拮据的生活让她放心不下，三个儿子又都归属了别的女人向来很少能跟她一起坐坐，更别提坐在一起开心地吃顿饭。
就是在这样一个感情匮乏的小地方，许若在心里迫切地需要爱，需要一些浪漫动听的告白来温暖自己。她觉得内心有一块很大的空缺，需要用温暖来填补。她看着人们脸上郁郁寡欢和愤怒仇恨的表情，看得自己心里很难过。于是她又爱上了写东西，写忧郁悲伤的文字，她内心空缺的感情太饱满了，沉重的需求像一颗炸弹积压在她的心里，她需要发泄，她怕自己会爆炸。于是文字，忧郁悲伤的文字成了她唯一的发泄口。
等到许若已经到了要相亲结婚的年纪她就开始恐惧了，她一想到从此以后的余生就要在没有温暖和浪漫的生活中度过便觉得心里发冷。她看够了爸妈吵闹的小半辈子，也听腻了结了婚的人对自己说“我已经跳进火坑了，你千万别再这么早跳了”。农村里虚岁二十一还不结婚的女孩子就成大龄剩女了，可是许若觉得自己的青春才刚刚开始为什么就要一下子结束呢，她实在心有不甘。
许若虚岁二十一岁那年的春节，她其实才十九岁，二十岁的生日到夏天才过。王玉淑已经有点迫不及待地想接待媒婆了，不过还是仁慈地问了问许若的意见，许若恳求妈妈再宽容一年，她再写一年东西，再自由一年。就是在那一年她认识了李漠伟，她的初恋。
许若认识李漠伟是在一个文学群里，一群喜欢文字的人组建了一个聊天群，除了聊文字还会聊各种生活趣事。网络是一个让许若远离现实困扰和生活烦恼的媒介，她爱上了网络爱上了在深夜和文学群里的人狂聊，然后醒来以后一白天又尽量足不出户，要么写文字，要么聊文字，她从来没发现自己比现在更爱生活。
李漠伟在群里点开了和许若的私聊，他们之间聊的话题比在群里聊得更私密，对生活的愿望和对爱情的幻想无一不聊。许若只怕是想把心抛开给对方看，证明她心里所想跟口中所说一直都是一致的，绝不骗人。许若对李漠伟从没抱过成为朋友以外的想法，甚至他们连朋友都不是，他们连面都没见过，只是所谓的网友。而许若对“网友”一词很是反感，因为太多欺骗和见光死的故事。许若只是太激动，终于有一个人和她一样喜欢文字，并且欣赏她的文字，最重要的是和她一样抱有一个和文字一辈子都不离不弃的梦想。许若朋友很多，关心她体贴她，可是都和她的亲人一样，没有谁是爱看教科书以外的文学书爱写课堂作业以外的长篇作文。她太想找一个和自己相像的人来倾诉内心的种种。
许若和李漠伟的关系变化只发生在开始聊天的一个星期以后。他们在聊了一个通宵以后，都该各自准备睡觉了，李漠伟又突然发来一个消息：
“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许若没说“愿意”，她就那么用沉默表示答应了。她对一个未曾谋面的男生迅速投入了深沉热烈的爱情，她在当时只以为那就是初恋的感觉，直到多年以后她才明白那时她爱的不过是她多年来的幻想，而李漠伟成了她幻想的那个载体。哪怕当时不是李漠伟，是别的任何一个爱文字的男生，不带有欺骗性地对她提出交往的请求，她都一定会答应。她是计划好了的，并不是为一瞬间的怦然心动，她只爱对文字有感情的男生。只是她计划好了这个开始，却没控制好这个过程。
许若从此以后的文字都变得跟李漠伟有关了，写的东西不是幻想和李漠伟在一起以后的生活就是此刻想说给李漠伟听的话。她在空间里写了《如此奇迹，如此爱》。
同学们一个一个走进婚礼的殿堂，
已经没有人愿意陪我坐下谈论梦想。
可是我不会觉得寂寞也不会难过，
因为远方的你一定在听我。
我这样想着，
其实你就在身边。
所以一个人在夜里害怕时，
我想着你就在隔壁只要我把门打开就能看到你。
虽然我知道这个想法有点下流，
但我还是想了。
抓着笔的手冻得有点麻木时，
我会在想象里让你为我取暖。
因为你，
我发现原来单纯的自己开始变得有点无耻。
写下这些时我仍然会在恍惚中觉得，
一切只是一场梦，
是我做的时间最长的一场美丽的梦。
始终不敢相信你是真的，
就像你说的，
这也许真是我的心理残疾。
我不再为过去被人指责感到委屈，
不再为曾经流下的眼泪耿耿于怀，
因为遇到你，
因为我想那些都是为遇到你。
所以也因为你，
我比以前那个努力学着善良的自己更加善良，
我对往事心存感激。
你说想要和我在一起，
你说想要给我我想要的。
我不想要戒指，
对你说的要给我大房子也不那么期待幻想，
我只是想要你把手伸过来让我牵住，
这就够了。
我不想要太多，
我害怕自己的贪欲成为罪恶，
我害怕上天要惩罚我然后把你消失甚至在记忆里都把你隐藏。
我害怕很多，
我说过我是个胆小鬼，
那么你还会接受吗？
深夜睡不着，手机里看李漠伟的状态显示下线。许若又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电脑，写下了《深夜至凌晨》。
梦想一直是我没有放弃自己的唯一信念。我相信梦想会被实现的可能性，所以我不能放弃梦想，更加不能放弃自己。
我看见青春年少的人已经失去了激情和幻想。
我看见新婚夫妇不能彼此体谅而争执不休。
我看见还不懂得好好去爱的人已经为人父母。
我看见在十字路口迷路的人茫然四顾惶恐不安。
我看见麻木，看见忧伤，看见误解，也看见了歇斯底里的咒骂。
看见太多，看到自己的泪水掉下来。
似乎是看到了梦想没有被实现多年以后的自己。
我不想看见，那些阴晦的画面。可我要怎么逃避呢，它们都不停地在我身边上演。我到底要怎么逃避？把自己关起来与外界隔离吗？还是让自己离开这个已经绝望的世界？
我说我不想再活下去，我说我想把生命交给一瓶安眠药，其实不是这样的。我贪恋红尘，我对红尘世界充满期待和幻想。我只是害怕，害怕不能离开现在，害怕视线要永远与身边的人纠缠不休。
李漠伟的生活似乎并没有太大改变，许若反复去他的空间看，没有她的照片也没有写给她的任何东西。许若心里会有失望和难过，但从来不说也从来不问。她希望自己做一个最乖的女朋友，只有应允没有要求。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初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