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分之一天堂》鬼谷小童

2、慕青

　　长年在这里摆渡的老人把船靠在岸边，微微抬了下那已经呈暗灰色潮湿的斗笠。
　　老人的面貌总是掩在斗笠之下，只能看到他发紫的嘴唇和下巴那干皱的面皮，看起来老人已经很大年纪了。没人知道他在这里摆渡多久，世人都猜不到他的修为和身份。
　　青城学院什么时候成为众多修行者一致追求的圣地就不得而知了，据说在此修行会得到超乎寻常的长进，位列仙班指日可待。
　　青城学院，作为本城最高的修仙学府，应该是神秘的。
　　进入学院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通过这漫无边际的江水，到达学院，而摆渡人只有一个。其他人没有到达学院就会迷失在这茫茫大江里。
　　天之骄子英气风发，这次船上的几个人都是鲜有的人才。然而有个面色苍白的年轻男子，被这深秋寒江冻得发抖。
　　大家站在船上，隐约间听到树叶窸窣的声音。然而树的颜色却看不分明，那漫无边际的浓雾长年笼罩这里，小船行驶在湖面上犹如静止般平稳。湖水慢慢地流出浓浓的水雾和这湖面上的浓雾融为了一体。
　　过了许久，恍恍惚惚有红色的光亮映入了眼帘，大家满心欢喜。想必是到学院了。
　　红色的亮光越来越近才看清那挂满大红色灯笼的长廊，整座学院是建在水上的，后面是巍峨的青山，说是青山也是自己的推测，因为看不清山的颜色，只是轮廓清晰，山中云烟缓缓地飘着。在山顶与山腰间游荡着暗灰色边角的云，却永远不会飘到山脚。
　　学院是这湖中最明亮的地方，整个学院倒映在湖中，水雾中的学院显得更加具有灵气。新来的学子被这景色所感染，心胸都旷达了。
　　但是有个叫慕青的年轻人却有种说不出来的不安，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担心什么，只得顺其自然。既来之则安之，几位新学子安顿了下来。
　　大家都休息了，慕青辗转反侧，起身到学院里散步。学舍前面是文渠阁，文渠阁前面就是成均馆了，是他们日常修习的地方。文渠阁中收录着许多神奇的书籍涉及了大千世界的方方面面。
　　学舍和文渠阁之间有条漂在水上的长廊，长廊两侧的灯笼在风中轻摇。在水面和水中红色的照耀下，可以看到长廊随着水波起伏。
　　深夜比迷雾中的白天寒冷了许多。看着前方灯火明亮的文渠阁不知道是哪位前辈还在连夜苦修，慕青一时好奇便去探个究竟。
　　他的身体本就孱弱，来这的学者大多是为了得到成仙，而慕青只是为了好奇，他并未认真的修炼过，至于为什么在众人中脱颖而出，他至今也不知道，但是不可否认他确实天资聪颖，修为极佳。
　　慕青慢慢地走在长廊上，冷风吹过他的身体，两边的鬓发悄悄地飘出了几根，他用那细长白皙的手轻轻地抚平后，整理了有些抵不住风的青丝长衫，他右手微微抬起，折了折衣袖的边缘。
　　文渠阁应该是学院里最高的建筑了，所有的人站在它面前都如尘埃般的渺小。门是开着的里面灯光明亮金碧辉煌，高不见顶。
　　“可有人在？”
　　只轻轻的一句话却在阁中回荡了好几遍。
　　这时慕青感到身后阴风一阵，透骨寒彻。
　　慕青转身，是一袭紫衣的年轻男子，他面容如寒山之玉，眉眼若深秋之月，唇若初春万千颜色中的一道光。气质若天山之仙人，这想必就是传说中神秘的紫霄仙人了。
　　“弟子慕青打扰了。”一边说一边作揖。
　　紫霄听到慕青二字心中一怔，细看来者。许久才像想到什么似得，呼吸深沉对慕青说：“罢了，文渠阁日夜都是开着的，只是鲜有学子深夜到访。若你寻书不得再找我吧。”
　　“弟子今夜只是偶然到来，这就告辞了。”说罢作揖而去。
　　慕青并没有什么兴趣去看书，只是忙于欣赏这深夜不一样的景色，在风中发呆比看书要有趣的多，他受了点风寒轻咳了两声，于是埋怨自己打扰了这夜色的宁静。
　　紫霄在远处也把慕青看得真切。同一个名字然而终究是不同的人，而他的慕青也会回来。紫霄想到这些，嘴唇开始发紫，眼中的幽暗能把万物吞噬进去。
　　“山之后是怎样一番景色呢？”慕青私下揣度。每次去后山总是在路上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地，走不出、寻不得。
　　山坑中的火焰已经飘出了边缘，张牙舞爪的向四周扩散着。坑中数不清的魂魄在山坑口挣扎着却无法逃出，他们被魔法捆绑着，就连那悲戚的哭声也无法释放出来。
　　山坑中已经没有了白骨，只是一些烟灰散落在了看不见的坑底。
　　他站在火中，烈焰围绕在身边，双手掬起了那挣扎到变形的魂魄，红黑不定的眼中飘着火光。他把魂魄放在了一具冰棺中。他看着冰棺中绝世的人儿，疲惫渐渐消失了，靠在冰棺前的他，双手摊开坐着，左侧的眼中可以清楚的看到躺在里面的慕青。
　　这才是慕青，温润如玉，不染纤尘。只要能让慕青复活，需要捕猎多少灵魂他都不会在乎。
　　他回忆着，时间仿佛回到了千年前。
　　九渊是天地间最寒冷的地方，这里由一位上神守护着，说是守护更像是这位上神的囚禁地。
　　这位上神是神魔之子，天神们预测这位神魔之子会为天下带来大祸，便把他镇压在这里。神鬼妖魔可以到九渊，神魔之子却逃不出这上古的封印。这位神魔之子就是紫霄。
　　冰火树是九渊之地唯一生长的活物了，它通体晶莹，立在那里如一座冰雕。传说它会开花，花朵有着世间最美的颜色。
　　紫霄在这等了一万年依然没有看到过它开花，至于它到底会不会开花已经不重要了。因为紫霄也不知道花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紫霄每日都会倚靠在树身上静静地看着这无边无际的冰层和冰山，有时会数一下冰柱到底有几根，水滴有几滴。偶尔他也会打坐修炼来打发这无尽的时间。
　　万千年中普普通通的一天，一位身着青衣的小仙无意中误入九渊。
　　紫霄还记得那惊奇的眼神，那瑟瑟发抖的身躯，脸上还有半边的冰片。以他的法力到这简直是自取灭亡。紫霄施法后小仙已经无惧这九渊的严寒了。
　　紫霄好奇地看着年轻人，这时冰山之间出现了嘈杂声，青衣小仙拉着紫霄进入了一座冰洞躲避闯入者。并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一直在九渊的紫霄对青衣小仙的一举一动都有着莫名的好奇，青衣小仙偷听外面的动静，紫霄也贴着耳朵模仿者小仙的动作。
　　小仙对他微笑，这是从未见过的表情，紫霄也学着他的样子微笑起来。
　　最后小仙没有离开九渊，这个小仙叫慕青。
　　其实万年来有许许多多入侵者，他们都是还没进入围着的冰山就被紫霄衣袖一挥消失在千里之外。
　　慕青教紫霄做各种各样的表情，紫霄学得不亦乐乎。
　　“这是九渊之地才有的冰火树吧？”慕青惊喜。
　　紫霄点点头，抚摸着冰火树流露出淡淡的失落。他一万年没有和外界接触过，自从出生后就待在这里，虽然他听得懂慕青的话语，可是自己却说不出来一词一句。
　　“早就听闻九渊之地冰火树花开，万物失色。比烟花还要绚丽千万倍，可惜却未曾见过。不过小仙我见过人间的烟花，也是绚丽多彩极了。”说罢一散袖。
　　冰柱上空闪耀着各种颜色的火焰瞬间扑了下来，照亮了整个九渊。周围的冰山使得更多的颜色分裂开来，一簇簇散开。地面的冰层照映上空的焰火，那份神奇的火球一层层铺散，不停地绽放开来。
　　原来这就是烟花、是色彩、是外界的绚丽！
　　紫霄感觉自己的呼吸困难，心口像是被抽掉了一部份，那种震撼和欢喜是他从未有过的。
　　就这样过了几千年，慕青把外界的消息和新鲜的事物带回来给紫霄，九渊也渐渐有了颜色。
　　仙魔大战爆发了，天界终没有放过这位不谙世事的神魔之子，借着仙魔大战之际除掉他。
　　慕青保护紫霄时被刺瞎了双眼，他再也看不见了。紫霄紧握着慕青的手第一次爆发深层的法力。九渊已经不复存在了。而慕青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这段记忆总是有个模糊的地方。
　　紫霄从记忆中走出来，是时候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学院的灯光忽明忽暗，学子慕青心中暗叫：不好！有邪魔入侵，待要告知其他学子时其他学子却不见了。偌大的学校就剩下他焦急地找寻其他人的下落。只感觉一阵妖风自己也被卷走了。
　　学院的学子都被悬在了火坑口，在一旁冷笑的是他！那个被修仙者奉为偶像的紫霄仙人。
　　大家挣扎不出火焰链条，被抛下火坑。烈火烧糊身体的焦灼气味让人作呕。这时大雨倾盆而下，这火非一般的火，乃是炼魂之火。却被雨水扑灭了。紫霄气得发抖。
　　来者一袭白衣，把一片冰火树叶掉到了他的手中。
　　他看到了冰叶中奄奄一息的紫霄，把自己的眼睛给了慕青，握着慕青的手。
　　“世人认为神仙都是逍遥的，而我是被抛弃的那个，却无法逍遥。我想为妖魔，却做不成妖魔。天神都以神的标准要求我，可他们却把我看成妖魔。在这九渊终日天寒地冻，鸟兽不至。我一人在这冰火树下守望了万年，却也不知道在等候着什么，直到遇到了你。”
　　冰层顷刻间裂开，九渊之境瞬间崩坍，每块冰中照出同一个人的面容是慕青。而回首看着那冰棺之中什么也没有。
　　他惊慌失措，自己的心也跟着分崩离析，原来自己是慕青，而死去的是紫霄，这双眼睛是紫霄给的，自己心里一直不承认紫霄的逝去，所以一直以紫霄的身份活下去。
　　他哭着哭着笑了，一切都是那么的枉然。
　　慕青双手放在冰叶上，眼含泪水嘴角微笑着。他是那么的开心，他囚禁紫霄、囚禁自己了那么久，如今终得豁达。他把一身修为散尽偿还给了这些魂魄，这些被炼火灼伤的人又都复活如初。
　　此时火坑崩塌，山体颤动，他的身体燃烧起来，混合着狂风卷起的烈火，散落下一片片的火焰。
　　“如今的冰火树开了花，你看到了吗？就如我们第一次相见那样。”
　　千年后陆续有学子到青城学院修仙。秋日的阳光照在湖边的树上，阳光零零散散如星星般散在了湖面上。
　　慕青走在阳光里，用着从未有过的悠闲步伐。
　　经过千年修炼的他已经得道成仙，对于成仙这种事他丝毫不在乎，倒是面容成仙后变化很大，这俊美的面容自己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今日是学院新一批学子的入学仪式，慕青不爱这种热闹，独自去寻下一处风景了。
　　过了许久他无意中闯入了一片冰寒之地。
　　“这是哪里？”话音未落，便掉了下来。
　　他看到一位身着紫衣的上神倚靠在冰火树下，正用世间最清澈明亮的眼睛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