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沉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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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之期将至，大渝已退。可聚在指挥帐内的众人却没有丝毫放松，只因那个排兵布阵，击退大渝的幕后功臣，此刻正陷入昏迷之中。
偌大的屋内点着提神的熏香，四角的暖炉烧得正旺。梅长苏从昏昏沉沉的梦境中醒过来，许是冥冥中自有定数，梅长苏心中已预感。
“就是今日了吧。”
梅长苏发出微不可吻的叹息，低头看着骨节分明的手，出了神。
大限将至，往事一一浮现，犹如走马观花。
脑中闪回的片段，按着顺序将往事一一播放，如同戏文般，情感鲜明情节跌宕：幼时的嬉笑玩闹，少年时的暗生情愫，及至成年的遗恨悔痛，再之后的步步为营……
且听那堂木一拍，画面立时便定格，而后字字句句便再不可闻，只余下丝丝缕缕剪不断心扰乱的情绪，还残留着。
犹如芬芳梦境后，留下丝丝余韵供人缅怀。
梅长苏从走马灯中被唤醒，抬眸便撞进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那双眸中的关切与担忧清晰可见，梅长苏笑笑，轻抚着少年的发顶，柔软的触感让梅长苏陡然生出几分眷念。只是他太清楚自己的身体了，地狱归来，不可久留。纵使没有这场危机，他也不会是陪少年走完一生的那个人。
所以他应该告诉飞流，告诉这个陪伴了自己十多年的少年。他的苏哥哥就要走了，这条路只能够他一个人，飞流年纪还小没办法和苏哥哥一起走。
他应该说的，说你一个人要听话，不要总到处乱跑，也不要那么害怕蔺晨……
可是话到嘴边却又咽下，他本应该说的，飞流还那么小，他还有很长的人生要走，他还有那么多好吃的没吃过，那么多好玩的没玩过。他应该让他活下去，代替他活下去，让自己喜爱的少年好好的活下去，走完他应有的人生……他可以的，让他一个人去死……
梅长苏拽紧了被子，用力到骨节都感到疼痛，却似无知无觉般。
我可以的，我一个人可以的，那条路让我一个人去走就够了……
想要说的话，梗在心里，怎么也没办法说出口。明明想着自己可以的，一个人安静的死去，不惊动任何人。纵使一开始会伤心，但时间会磨平所有的情绪。没关系的，只要他们活着。
可是，那个少年，那个将自己视为全世界的少年……
梅长苏沉默的望着飞流迷茫而又无辜的模样，他应该让他活下去的，只要他说话，只要他说了。
可是……
梅长苏抬手抚上少年俊秀的脸，从此以后就再不可见了。至此以后自己在少年的人生中彻底谢幕，然后有一天会有另外的人代替他的位置，然后就再也没人记得自己。
梅长苏闭上眼，在心里反复的告诉自己，这样就很好，这样已经很好了。自己喜爱的那个少年好好的活着，纵使再不可见，纵使被人替代，纵使终会被遗忘，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是……
他终究没有说出口，是不忍，也是不舍。
冰续草的效力正在逐渐消失，时有错觉，耳畔竟似听见了哗哗的流水声，生命以一种能够感知的速度流逝着。梅长苏一直觉得没有自己，少年也能够活得很好。可到了最后他却怕了，怕少年过的不好，怕他忘不了自己。
于是他只是闭上眼，什么也没说。
梅长苏心想，再过不多久，自己就要和少年重逢了。
2
头脑有些昏沉，睁开眼才发现眼睛酸涩难耐。乍一眼看见熟悉的摆设，梅长苏还疑惑黄泉路竟是这番模样，怔楞半响才终于想起来，原来竟只是大梦初醒。
果然是油尽灯枯了，连梦都快分不清了，梅长苏自嘲的笑笑。可惜也没太多时间让他自嘲了，他还有话要说，还有事要交代。
“飞流。”
“苏哥哥！”
唤着少年的名字，只眨眼的功夫便看见少年出现在了自己面前。看着飞流惊喜的望着自己，梅长苏也知该是最近时常昏迷的缘故把飞流吓着了，于是看见自己醒了便格外的高兴。
可是……
梅长苏垂下眼，望着苍白无力的骨指。也不知自己这身子还能够撑多久，生命的流逝以一种能够感知的速度飞速的消逝，无法阻挡不可避免。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或许就是今日，谁都没法保证。
更何况他还做了那样一个梦，梅长苏心想，也许那个梦就是预言了吧。梅长苏抚着少年柔软的发，如往常一般露出轻浅的笑。
“飞流啊，苏哥哥这次要去很远的地方，这一次苏哥哥只能一个人去飞流明白吗？”
“不要！一起！”
“飞流，这次不一样，这条路必须苏哥哥一个人走，只能我一个人走下去！”
原以为简单的几句话，梅长苏没想到要说出来竟是这般艰难。说道最后，竟是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可是他必须说出来，梦中他终究是沉默了，醒来却已然是后悔了。纵使少年忘不了又怎样呢，他应该活着，他该好好的活着的，没有自己他也可以很好的。
承认吧，也许自己对于少年的确是最重要的人，可却也不是只有自己的。自己走后也还会有蔺晨，会有吉婶，会有江左盟的所有人好好照顾他，看着他。不会有事的，时间足够磨平所有的感情，包括少年对自己的依赖。
这样就好了，只要少年好好活着，就够了。更何况，梦中已与少年共赴黄泉，全了自己的私心。这一次也该放手了，飞流也该有他自己的人生，平平安安的活着，去摘花，去捉鸟，去吃好吃的，去玩他想玩的。他应该像每一个普通人一样，平静而安稳的生活着，而不是陪着他这个将死之人耗费生命。
梅长苏终是说出了口。他终是不忍，不忍自己放在心间的少年，陪着行将朽木的自己走向无法挽回的结局。
梅长苏闭上眼，清楚的听见少年推门而出是声音。独自一人，走向只属于他自己的终局
3
梦被打断，终于从沉重的梦境中脱身。梅长苏睁开眼，头疼得厉害。面上却不露丝毫痕迹，安安静静的听着黎刚和甄平的报告。三月前让人准备的东西如今已经准备好了，梅长苏凝视着眼前的白玉瓶。那里面装着的，是断魂草炼成的丹药。没什么大用，却能让飞流忘记自己。
虽说服下之后，所有的记忆都会消失，但无论是琅琊阁还是江左盟的人，飞流都可以重新认识。只不过自己是没机会了，到头来被遗忘的也只有自己而已，于飞流而已也没什么影响。这样也总好过让那单纯的少年伤心失落——忘了就都好了。
梅长苏盯着手中的白玉瓶，心中难掩失落，只是他到底是梅长苏。向来对他人温柔，对自己狠绝。让甄平他们退下后，梅长苏在房间中安静的坐着。
从日升，到日落。
然后便看见向来喜欢玩闹的少年，如倦鸟归巢一般，带着满身寒气回到屋内。梅长苏笑笑，朝飞流招手。待少年来到自己身边，细细的打量着少年的眉眼，时光倾辙间当年幼小的孩子，已是这般俊秀挺拔。
“我们的飞流长大了呢，今后要更乖，要好好听话知道吗？”
“恩！”
“可惜苏哥哥没办法看见我们飞流的及冠了。”
“为什么？”
梅长苏只是笑着，没有回答少年的问题。而飞流也不明白，那些话究竟意味着什么。在少年心里，一直都是苏哥哥的话要听，不明白的找苏哥哥，而苏哥哥不说的呢，少年不知道。不过那并没有什么，只要和苏哥哥在一起就好了。
梅长苏又怎会不知少年的心思呢，再没多说什么，只是哄着少年吧药吃了下去。梅长苏自然是不知道药的味道的，哄着少年当做糖豆吃下去，却没想少年咽下之后立刻苦了脸。梅长苏好笑的看着少年，委屈的嘟囔着苏哥哥骗人，然后温声安抚着少年的情绪。
飞流在梅长苏身边时，一向是很快入眠的，这次也不例外。而这次因为药的缘故，睡得也是格外的沉。梅长苏唤来蔺晨和甄平等人，郑重的嘱咐与告别。飞流一觉醒来之后，就会什么也不记得了，而梅长苏自然是不能提起的存在。
安排好这一切，梅长苏闭上眼，只觉得疲累一瞬便陷入了睡眠。
“长苏，你这又是何必呢。”
恍惚中似乎听见蔺晨的声音，难得他也有叹气的时候，意识模模糊糊，然后便是一片黑暗。
何必呢？不过是，太喜欢不忍他伤心罢了。
4
再醒来，看见趴在床边睡着的少年。梅长苏心想，自己果然是做太多梦了，而那些梦太真，也太沉。以至于，他已经分不清，这一次到底是梦，还是现实了。
每一次都那么真实，可每一次却又都是梦。
就像是被梦境困住了一般，梅长苏在不断重复的死亡中感到疲累。
每一次梦境都全心的投入，都死死的压抑情感，这一次他真的分不清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了。他累了，每次都清晰的感觉到死亡慢慢遍袭全身，他是真的累了。他可以不惧死亡，因为他完成了他是使命，他全了他的大义。可是辨不清的梦境，一次又一次的大起大落，他是真的累了。
就当着是梦吧……
心里冒出这么个声音，而他已经没多余的心里去阻止了。梅长苏抬手抚摸着少年的发顶，柔软的触感勾起了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唔，苏哥哥？”
“抱歉啊，吵醒我们家飞流了吧。”
“苏哥哥，没关系。”
梅长苏听明白了少年的话，因为是自己，所以没关系。纵使早知自己在飞流心中很重要，梅长苏还是心中一暖。轻唤了一声飞流的名字，看见少年疑惑的目光，正想说没什么，话到口边却又变了。
“飞流喜欢苏哥哥吗？”
“喜欢！”
“有多喜欢？”
“……很喜欢！比甜瓜、太师饼，还喜欢！！”
梅长苏逗着飞流，听见飞流的回答却是忍不住失笑。而后却是钻牛角尖似的，问少年什么是喜欢。看着少年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委屈又懊恼的表情，叹息一声把少年搂进了怀里。
梅长苏抱着少年，另一个人的体温透过单衣传递到身上。梅长苏将下巴抵在飞流头顶，然后缓缓的说着。
“其实苏哥哥也不知道。苏哥哥从小和霓凰一起长大，青梅竹马，而后又有了婚约。曾经我以为可以一直护着她，我本该一直护着她，可是……”
世事无常，一夕惊变，他从林殊变成了梅长苏，从那个京城里明亮的少年，变成了只能在幕后里搅动风云的谋士。父帅、赤焰军、母亲还有林姑姑，全都没逃过一死，而贵为太子的祁王哥哥，也被下令毒死在狱中。还有满朝的文武大臣，死的死退的退，整个朝堂之上哪还有当年的风气。
而霓凰、景琰，虽是逃过死劫，却又怎么说是幸免。看着他们如今的模样，梅长苏陡然发现，自己竟是记不清年轻时他们说话是什么样子。这十三年来，他们都变了太多。曾经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姑娘，如今却扛起整个南境安危的重担，一方帅将所要承担的责任全都压在了那个柔弱的肩膀上。而景琰，如今已是整个大梁的君主，他们曾一起南征北伐，如今景琰却只能独上高楼，俯瞰这个天下，也学着如何背负起一片国土上的所有东西。
梅长苏心想，他是真的累了，从十三年前就已经累了。他记得自己曾说过，人的心会越来越硬，但其实只是因为他下意识的排斥着可能产生的感情。他已经没有能力再承担任何一场生离死别了，拒绝所有可能的拥抱，在黑暗中踽踽独行，谋划着一场又一场的计谋。无人看到他的寂寞，无人知晓身处黑暗中，他也曾崩溃绝望过，可是这些他都扛过来了，一个人扛过来了。
只是梅长苏扛了过来，林殊却没有。于是年少便真成了一场绚丽缱绻的梦，包括梦里的那些人那些情，都成了不可说的绮梦。林殊和他的一切都永远留在了梦中，而梅长苏的感情却被凝固，被抽丝剥茧的挑出又割断。
梅长苏对所有人都有所防备，在心中筑起高墙，不为信任，只是不想失去。可是唯独有一个人例外——飞流。他心知爱着那个少年是安全的，因为他绝不会死在自己之前。他可以放心大胆的去爱他，而且他与那场名叫林殊的梦没有任何的联系，那么真实又那么美好。每次殚精竭虑，机关算尽后，回头望见少年纯净的眼眸，他总会短暂的忘记那场梦，那场名为林殊的梦。
那时他只是梅长苏，不用掩饰自己的情绪，不用算计人心，只游山玩水，快意江湖，写意风流。只是那样的错觉总也只有一瞬，梅长苏和林殊到底是一个人，他摆不脱他的命运，他也无法舍弃自己所背负的东西。他活着，就不会白白的活着。
所以旁人眼中他仍旧是那个，算无遗策云淡风轻，却又决绝狠辣的梅长苏。无人知道他也会寂寞，他也会在森冷的夜里不自觉流露出脆弱的神情。
一夕惊变，那样的经历太狠太痛，历劫之后破茧重生的梅长苏再不抱希望。他舍弃了情感，否定了命运，也否定了生命中所有的可能。梅长苏对自己的生活早已没有了希望与期待，可这样的他却真挚的祈祷着，那个少年能够好好的，衷心的希望那无常的命运，不要降落在他的身上。
“其实苏哥哥也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只是有那么一个人，即使苏哥哥对自己的生活不抱希望，却还希望他能够幸福快乐。”
梅长苏蹭了蹭飞流揉软的发，随了自己的心意，又将怀中的少年抱紧了些。然后将唇凑飞流的耳边，轻轻的开口。
“飞流觉得那个人是谁呢？”，梅长苏感觉自己怀里的人摇了摇头，语带笑意，“飞流真笨，那个人就是飞流啊。对于苏哥哥而言，我们家飞流可是非常重要的。”
梅长苏松开了怀里的人，拉开距离，一如所想的看见了少年脸上满是喜悦。眼神晶亮，眼中的情感看得分明。梅长苏将手按在少年的后颈上，稍稍用力拉近了和飞流之间的距离。然后轻轻的，吻上了少年的眼睑。
飞流不明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只是看苏哥哥做得认真，于是也学着苏哥哥的模样，回了一吻落在同样的地方，快得像是错觉一般。可梅长苏却是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
于是闭上眼，就当这一切都是梦吧，只愿能够长梦不醒。
5
飞流迷迷糊糊的守在梅长苏的床前，手掌不小心碰到了苏哥哥的手，冰冷的感觉让飞流忍不住皱眉。飞流想了想，翻身上了床，拉过一半被子把自己盖住，再将苏哥哥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温暖的身体，突然接触到冰冷的手掌，饶是内功深厚飞流也是忍不住抖了一些。可即便如此，飞流也没有将苏哥哥的手拿开，只是难耐的适应着。
感觉到怀里冰冷的双手，渐渐有了温度。飞流绷着小脸，认真的对着睡梦中的苏哥哥说，苏哥哥，有飞流，不冷。
雪已经停了，遥远的东方，太阳透过厚重的云层，只有些微稀薄的日光。可等日头渐升，灿灿的日光洒落在大地上，便会和每一个日光灿烂的冬日一般，温暖和煦。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沉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