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见花朝》半笠江南

8、承·四

　　羲和、望舒。
　　玄霄难以忘却、刻骨铭心的两个名字，成也在此败也在此，他又怎能甘心？
　　当初接下羲和剑之时，他满心只想着修炼，想着整个琼华派一同脱胎换骨飞升仙界，却忽略了羲和以人作为宿体，“以人养剑”、“灌注生人灵气”，必将对宿体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
　　玄霄与夙玉乃是生辰之中阴阳极盛之人，他自幼身体因此多有病症，被送至道观中跟着那时候的师父养大，多年宿疾早成了习惯，他又总是硬撑着，因而不曾察觉羲和阳炎之患。等到症状鲜明地展现出来，被门派内的大夫察觉到了，羲和阳炎已贯入他每一处血脉筋络，人剑合一，无法割舍。
　　唯独望舒素体在身边一同修炼，才能治标不治本地缓解这些阳炎噬体的症状。
　　夙玉半路出家，根基本不如玄霄扎实，初练双剑，进境始终比玄霄差上些许，故而望舒对她的影响在初期未显现，玄霄那边已经是药石罔效了。
　　她实在是倔强要强的姑娘，咬着牙一步步追上了玄霄，玄霄不曾见她显露出望舒的症状，也就没有跟她提及，也省得她担心。
　　——但后来想来，她在琼华之时，望舒与羲和之力始终平衡，阴阳两相冲抵，尚且粉饰太平。那时候她毅然与云天青一同下山，失去羲和至阳的克制与平衡，望舒对她的侵蚀将扩大，她也支持不了多久。
　　纵使如此，玄霄看着面容像极了云天青的云天河，听他说到自己父母早已去世，心中仍是无限感叹。
　　梦醒。
　　玄霄看着眼前的云天青，总觉得哪里不对。
　　是扎根于习武者本能中的直觉，他总觉得这个地方安宁得诡异，看似车水马龙人群熙攘，细看却都是刻板而重复。
　　云天青好像并非那些人中的一员，看起来更有活气，可如若是玄霄熟悉的云天青，不可能对这一切置若罔闻。——可能每个人都会有些特殊天赋，云天青的直觉比起一般人更为敏锐。
　　玄霄只觉得这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不动声色地将他笼罩起来，而这个云天青，不知道是这个陷阱的主谋，还是另一个受害者。
　　他本来以为这里是一个认为捏造出的幻境法术，可尽管这个地方漏洞百出，他仍然找不出决定性的证据。
　　玄霄是所有课程全部拔尖的厉害人物，琼华派又是修仙门派，幻术阵法纵使并非专精，多少也会传授一些，他找不出破绽，更大的可能性是：这里根本就不是幻术。
　　内力逐日消散，玄霄不知道这与自己在冰中生魂离体是否有关，他与羲和生死相契，却怎么都察觉不到自己与羲和之间的联系。
　　他对此处没有什么了解，手无寸铁又失去功力，只能小心提防地打量周遭。
　　云天青看着外向，反而是不太多话的类型，开始不是很熟悉，跟他认识的那个云天青没什么分别。较之云天青，这里的玄震和夙汐让他更为陌生一些，这两人与记忆之中的有一些相近的地方，还有一些则截然不同，也正是这些差异，让他清晰地将他的过去与这个地方分别开来。
　　屋里很安静，只有压感笔在手绘板上的“沙沙”声，间或有一两声敲打键盘的声响，一掠而过，两人的呼吸声听着就格外分明。
　　气氛随着寂静而愈见沉闷，突如其来的门铃声打破了寂静，把云天青吓得手一抖，气氛网直接贴在了人物脸上，颇有几分恐怖漫画的氛围。
　　云天青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飞机盒，看名字是夙汐寄过来的。她和玄震因为工作原因在家的时间少之又少，大件又塞不进快递柜，就通通送到了云天青这里代为签收。
　　快递的正主来得很快，玄震拎着盒蛋糕跟着走进来，问了玄霄的情况，云天青只能一摊手，然后指指房间。
　　夙汐坐在沙发上拆自己的快递，云天青路过沙发去倒水，瞥了一眼，道：“这几本封面还挺好看啊？”
　　对方贼溜溜地笑，问道：“你要看吗？”
　　她买的书云天青怎么会不知道是什么内容？除了各种看着封面都让人头疼的编程相关刊物，就是各种“个人爱好，不可为外人道也”。
　　云天青对这些从来不排斥，甚至常常从一个漫画作者及前医生的身份去分析，本来就跟看X点金手指打怪升级也没什么区别。

　　本是轻吻在唇角上，而后唇齿相叠，蜻蜓点水一样分开，又贴在一起，极尽缠绵。
　　阳光很好，刺眼的阳光穿过凤凰花树繁茂花叶，将斑驳光影打在他们脸上。玄霄推开云天青的时候嘴唇还是湿的，拧着眉头盯着他。
　　他半点也不慌张，反而拽住玄霄的衣袖，把头埋在玄霄的颈窝嗤嗤地笑。玄霄没想到他有这么一出，动作顿了一下，伸手顺了一把他的头发。
　　恰是初夏，繁花似锦。

　　云天青侧过身，再也睡不着了。
　　不仅仅是梦中片段，他合上眼，眼前便飞快地掠过一张张画面。
　　——“如你这般性情浮躁，说不定几天之后，便受不了练功之苦而放弃，与你说话也是多余。”
　　——“我看你待在思返谷，却是很快活。”
　　——“天青！”
　　“师兄呀……”
　　云天青睁开眼，天边已泛着微弱晨曦，宛如当年在琼华之中仰望昆仑天光一般曚昽不清。曾经兄弟义气也好，倾慕憧憬也罢，都碎在那可望不可及的昆仑天光之中。
　　熹微晨光之中，天地一片安宁。
　　云天青扭头去看，玄霄睡在双人床的另半边，两人各自占着半边床铺安静躺着，谁也不打扰谁，一如当初在琼华派的弟子房内，彼此也差不多是这样的距离。
　　玄霄的状态愈见稳定，不会一天表演三次川剧《变脸》，对于这点，云天青倒是松了一口气。但他身体每况愈下，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去医院看病，也不过开两天盐水挂着，具体有什么问题查也查不出来。
　　云天青轻手轻脚起了床，他难得起了做早饭的心思，看了一眼手机，五六点，时间也差不多。
　　从冰箱里翻出几个鸡蛋，又从柜子里翻出点面粉、找出点上周买的小菜，就着手头有的几样简单食材做了粥和蛋饼。
　　玄霄从不知道他还会做这些。
　　琼华派提倡辟谷，说是清晨便沾染人间五谷浊气，对修炼百害而无一益。但云天青毕竟是云天青，规矩白纸黑字列出来，对于其中难以验证之事，他向来不会乖乖照做。
　　托他的福，玄霄在寝室里找到过他私藏的泥炉和小锅，在思反谷木炭灰烬下的泥土里挖出过红薯和芋头，从来只知道饭菜可以在灶上锅里做的玄霄，倒是颇长了一番见识。
　　这早上的稀粥小菜搭蛋饼，不知道是哪门哪派的创造性吃法，但不油不腻，很好下口。
　　玄霄看着他一手一碗粥放在桌上，难得开了金口：“云天青，这里是幻术还是别的什么？”
　　云天青的粥差点洒在手上。
　　他做了早点去叫玄霄，却见玄霄的生魂奄奄一息，游离于躯壳之外。
　　或许有这部分原因，玄霄的洞察力更为敏锐，云天青自觉无力招架，叹息道：“师兄，你何必如此敏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