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离别》邈远

10、小镇华都 从天空俯瞰

　　从天空俯瞰，大疆好比一个巨型太极图。图中东西两个小圆分别是敬墟和景山的都城——隍祗和奉渝。大疆最外层是一圈海洋，四大神族分别在四方守水，镇卫大疆的安宁。大泽以内，内陆外围由神族二帝治理，中原便由人皇管辖。
　　敬帝的势力范围由西都隍祗向北绵延，先是经过在西北责兵、农之职的穆、芮二氏。过了正北，再向东覆盖责商、士之职的宇、容二氏。最后在正东以前收尾。余下的那等长的半圈便是景帝的势力辖区。
　　位于西南的皑雪峰恰恰归在景帝的辖区范围内，因着玉后的关系，皑雪峰不归景帝管。但是皑雪峰脚下，那个名叫华都的镇子却由景帝管。
　　华都地处西南平原，北邻荒漠，南邻雪原，东西紧挨殷粟两大氏族。沙漠是景地居民通往中原的必经之路，于是这里便成了来往中原的驿站。景地境内，殷氏掌兵，粟氏掌农。紧邻殷粟两大氏族的华都毋庸置疑地成为贯通两大基本国力的枢纽。八大氏族，景、敬各占一半。而一个小小的华都镇就占了这一半的一半，可想其地位之重。
　　细究下来，华都的背景还远不止如此。虽处景地，但华都的居客却不仅限于神族，反而三界均沾。八大氏族与人族素有贸易往来，故而华都常有中原来客。不仅如此，远在东北的魔族都将其视为一块肥肉，觊觎之余，还不远万里地前来分羹。就这样，来自各方的势力一齐将这小镇打造得空前繁华，热闹程度丝毫不亚于景山的都城奉渝。因着镇名中的“都”字，有人戏称华都是人神魔三界共有的都城。
　　繁华之地，讯息的流通往往迅于他处。为了更好地了解当今的局势，景玉一行人将离皑雪峰较近的华都，选为下山后的第一个落脚点。
　　晌午时分，一行人抵达华都，歇在了翠云楼。
　　翠云楼是一家食宿兼备的客栈，分为上下两层，上边一层提供住宿，下面一层用作餐饮。作为客栈，翠云楼只能算是中档。作为酒楼，却是上乘的，各类纯酿应有尽有。除了餐厅以外，一层还分出了茶、酒两厅，以满足客人餐后的不同需求。茶厅里多是些闲聊的客人，内容不外乎当今时局、政治或是奇闻异事。也不怕聊得不尽兴，因为茶厅里还配了个说书精彩的老先生助兴，为茶客提供更多的谈资。

　　景玉等人此时正在茶厅。

　　说书人正说到千年前玉族被诛的那一桩惨案。

　　胡琴拉得极其缓慢，弦音如披了乌云一般，戚戚地紧绷着。老先生的语调也是乌云密布一般地紧张，仿佛随时会下起大雨。而听众们就象久旱逢霖一般，万分期待这场大雨，凝神听着暴雨天降的前奏。只因这一段历史，在当年发生得太过突然，官方给出的解释又太过简单。于是众说纷纭，争议不断。在场的人都相信这一位历史说得极好的老先生，希望他能给个稍微贴近真相的版本。
　　“……要说这一桩陈年往事的因果，是既简单又复杂。谋反连坐这种事历代都有发生，所以放在当年的玉族身上，并不足为奇。这一桩又何以特殊？特殊有二，一是景帝和玉族之间的关系，二是玉妃在百姓心中的地位。这两点加起来才使得这一桩，在千年以后，依然耐人寻味。”说到这里，老先生快拉了几下弦，吊起气氛。
　　“就先说说这君臣之间的关系吧。在辅佐新帝继位一事上，明面上，玉族是最大的功臣。但在当年夺嫡伊始，玉族并未表明立场。直至中后期，玉族才开始扶持景帝。这中间少说也隔了百年，在此期间，玉族究竟在犹豫什么？对此，野史给出的解释是景帝的生母——海瞳妃。正史中，关于这一位帝妃的记载并不多见。野史却众说纷纭。在较为可信的一则野料里，海瞳妃入宫前后的身份都算不上尊贵。入宫前，她只是玉族一名身份低微的婢女。是她的眼睛给了她麻雀变凤凰的机会。”
　　茶馆里的客人听到这里纷纷露出好奇的神情，显然对此有所耳闻，却又了解得不那么清晰。
　　老先生抬抬眼皮，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下去，“她生就一双海眸，湛蓝无边。先帝一眼便爱上那双眼睛，赞其湛似华泽。又端详了这双眼的主人——青春可人、玉容雪肤，便带了她回宫。入宫第三年，海瞳奉子封妃。先帝老来得子，极为欢喜，对母子二人关爱备至。这本是好事，只坏在先帝因此生了废长立幼的念头。先后与先帝青梅竹马，几乎伴随先帝一生，要废她的孩子，岂是容易？先后思虑先帝所爱，借海瞳那双异于常人的美目，给她定了个不祥之身、惑主亡国的罪名。结局可想而知，先后不仅逼死了海瞳，还成功将小王子打入冷宫，使他永无夺嫡资格……”
　　老先生的目光越过众人，凝望虚空。哀转凄切曲调恻恻飘出他的手掌，仿佛哀悼那位命运多舛的妃子。沉默半响，他缓缓说道：“且不论海瞳与玉族形同虚设的关系，就说这样一位没有资格竞争帝位的王子，又有哪个身居要职的氏族大家，敢出力扶持？”诘问得众人深思。
　　“所以我猜，玉族与景帝之间融洽的君臣关系，根本就是假的。或许说，在景帝那里是假的。新帝背后一定另有其族，且绝非等闲氏族，不然如何能使他绝境逢生，一举登顶？至于玉族，那不过是一个掩人耳目的傀儡，博弈中放置的死棋。功成可弃。”
　　听众立时又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忙追问道：“那依先生所见，这个隐在幕后的氏族是谁呢？”
　　老先生操着胡琴，露出讳莫如深的笑容，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知。或者，知道也不能说。又或者，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景玹眸光一动，吹了吹嘴边的茶，饮下一口，在心中赞道：真是个妙人。同样这么想的，还有敬淇。
　　胡琴声中，景玉听得有些打瞌睡。因为她平素最不喜欢历史，也最不喜欢胡琴这个乐器，总觉得太哀伤了。同样打着瞌睡的，还有朱翎，他犯困纯属不明就里。别看朱翎长得俊秀机敏，内里却是个糙人，不爱识文断字，只爱打打杀杀。平素最喜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也最讲究义气二字。
　　朱翎上皑雪峰的原因，是六人中最任性的，因为他和他姐长得像。
　　朱翎和姐姐是双生子，两人面对面时就像在照镜子，容貌惊人的相似。长得像也就罢了，姐弟的穿衣风格也像，都喜穿红衣，根本无法从外貌上分辨二人。
　　长得像也就罢了，兄妹二人还都是美人，名动大疆的那种。朱翎爹说，女孩子长得美是正常的，男孩子长得美就有些变态了。所以一直把朱翎往硬汉方向训练，希冀能借此改变他的容貌，让他看上去有些男子气概。谁料，这招并不奏效，姐弟俩还是象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又过了几百年，不仅朱翎的爹娘发愁了，就连他自己都发愁了。姐弟二人的追求者众多，连起来都能绕大疆好几圈。走到哪儿都能被人表白一番，朱翎不胜其烦，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离家出走。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他的爱慕者，而且见过他的人竟然都对他一见钟情了。朱翎只好逃到人迹罕至的雪域，不料大雪封山，他被困在山中，有去无回了。
　　雪域极寒，朱翎的故乡却是终年永夏。天寒地冻，他在雪中迷路数日，终于在第十天支撑不住，一头栽进雪里，昏了过去。碰巧东公来访皑雪峰，发现了雪下的朱翎，将他救起，带到暖玉宫疗养。醒转后，朱翎决心在此安定下来。他痛哭流涕地抱着玉后和东公的大腿，说自己没法与人群一起生活，如果二位师父执意将他送回去，那他会疯掉的。就这样，朱翎凭着自己脸皮的厚度留在了暖玉宫。
　　这一留就是数百年，朱翎也从没和家里人联系过，只是有时深夜里会想起娘的温柔、爹的严厉和姐姐的呵护。

　　白淽和青泽在一旁安静地剥瓜子。前者剥开一颗吃一颗，后者却只是单纯地在剥瓜子，瓜子的皮和仁在他面前堆成两座小山。
　　敬淇给大家添茶时，看见青泽面前的的两座小山，好奇地问：“泽兄，你剥了这么多果仁怎么不吃啊？”
　　青泽微微一笑，“我不喜欢吃这些。”
　　敬淇不解，继续追问：“那你剥它做什么？”
　　青泽看看一旁趴在桌上睡得口水直流的景玉，眼中满是宠爱：“玉儿喜欢吃。”
　　敬淇不轻不重地“哦”了一声，便放下茶壶，转头继续听老先生说书了。
　　景玹一直背对着众人，全神贯注地听书，但他也听到了敬淇和青泽的全部对话，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
　　老先生的琴音依旧低缓紧张，当他再一次开始讲述时，饱经沧桑的声音却夹杂了一丝莫名的温暖。
　　“玉妃在世时，向来济世度人，在人、神二族都有着极高的威望。就连对神族一向怨怼的魔族，提起她，也都无从訾议。可就是这样的一位女仙，在景帝当年颁布的诏书上，白纸黑字地被写成‘残杀幼子、畏罪自尽’的‘妖妃’。在座的诸位可还记得两千年前，和田人族遭遇的那一场旱灾？”
　　老先生字字含情，对这位玉妃是发自内心的敬仰。
　　台下的听众也立即想起那一桩流传青史的功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