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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月如水,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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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如水,夜微凉。
桌上无什么珍馐佳味,只有清酒一壶,玉杯一双。月影入杯,敛去三分月华;酒气浸风,氲来七分酒香。
不暗不明,不混不清,不厌不喜。
对坐而酌的两人良久没有言语,平时极尽繁华的皇宫此刻似一座空城,静得让人窒息。只剩下这两具雕塑,动弹不得,僵持着,却又只有彼此为伴相依。
“记得你最喜欢残月的,能让一直好动的你能真正的发自内心安静下来。”穿黄袍的男子轻轻托起玉杯,缓缓晃动,月色也在杯中摇移。微微的叹了口气,他笑道,“那时能像这样,两个人安静的在一起的时间屈指可数吧,嗯?”
对面的人亦托起杯子,径自放在嘴边,一饮而尽。随手把杯子仍在桌上,杯子失了平衡,倒在桌上,转动,划出一条曲线,“喜欢残月,哼,那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除了和你在一起的这点时间里,我会更加安静。”
杯子终于滚到桌边,坠落,破碎,声音清越。
黄袍男子听出了话中的讽刺,手不禁一抖。放下酒杯,看了看一地的碎玉,似犹豫了一番,终于抬头正视眼前的男子,努力平稳了的声音仍有一丝游移,“南,你,现在,还恨朕吗?”
恨吗?怎能不恨?恨吗?怎能恨呢?
两人在一起度过的相互扶持的日子中,他一直极尽袒护自己鲁莽行径,自己不知,竟也成为他的棋盘上的一粒棋子。在已被利用的价值殆尽之时,他为何仍不离不弃?将自己幽居深宫,夜伴相酌,倒是为何?
但是,仍无法原谅。那些温暖的美好的瞬间,终究没有背叛时的痛来的真切。
经过了漫长的等待,星眉剑目的男子终于开了口,“我……不知道……”一向高傲的他此刻低下了头,目光闪烁。
黄袍男子看着他的变化,眼角的弧度苦涩溢满,而口中却大笑起来,豪放而放肆,竟不像一个书生,“好……好,好个不知道。”他又再次端起酒杯,微微颔首,“南,朕敬你的‘不知道’!”
今夜薄云罩月,碎玉折光。
曾经的曾经,他们可以把酒言欢,那时他还不是皇上,甚至连太子都不是,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十三皇子。而他,虽说被父亲大人送来作为七皇子昭明的伴读,心中却是满满的装不下的梦,驰骋疆场,建功立业,指点江山,挥斥方遒。本已无心从文,宫中的繁琐礼节更是压得他难以呼吸。
那一年,他还只是个十岁的少年。
自己的存在,只是为了衬托那个大他六岁的昭明皇子的出众,竟以和小孩子比为乐,真不要脸。他总是这样想。
那一日,他因为背错了《孟子》中的篇目,而被先生责罚,手心微微的透出血丝。又被七皇子叫到所居的坤阳殿,七皇子觉得丢了面子,所以他挨了板子。屁股生生的疼。最让他觉得耻辱的,是板子打到他身上,他忍不住叫饶的时候,那个皇子冰冷的目光和轻蔑的话语:
“你这庸才,也就只有叫嚷那一点能耐。”
那一瞬间,本来已经张开的正在叫饶的嘴狠狠地闭上,牙齿咬破了嘴唇,嘴角鲜血蜿蜒而下,吓得昭明的婢子不由上前劝解:“殿下,他吐血了,这样下去,万一……和他的父亲丞相大人起了冲突……”
“带下去吧。”眉梢一瞥,嘴角挂了一丝冷笑,“真没用。”
身上的伤口慢慢结痂,又疼又痒,心中更是郁结这一股气,身体向来康健的他竟一病不起,最后被父亲接回家休养。
那些时日,他央求父亲不要再将他送回去,希望能跟随某一位将军修习。父亲虽是不忍,但是亦无法将他召回。皇子侍读,除非皇子厌弃,是不能贸然离去的。而且,他是七皇子的伴读。
七皇子昭明,是皇上当今最宠幸的皇贵妃颜妃所出,也是竞争太子,最有力的人选。
父亲去拜见皇上,顺便将他带回了宫中,叫他先在御花园中玩耍,一会儿一起去坤阳殿请罪。
池塘里鱼儿见来了人,以为又是喂食的人,争先恐后的浮上水面,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啪唧啪唧的声音。微风拂过绿柳,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吵得让他更觉得心烦。
为什么要侍候那个讨人厌的七皇子啊,为什么自己总是这么倒霉。心中有百般个不乐意,随手捡起一块石头,朝水中狠狠地丢去。
“连你们也来给我添乱!”喊出了这一句,鼻子也不禁一酸,眼泪就顺着微红的面颊淌了下来。
一只手轻轻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吓得他连忙回过头。“谁?!”
难道是宫中怨气太多,出了水鬼?从小时候就听得家中的嬷嬷姐姐们闲聊,总说宫中女人多,枉死的也多,什么如妃怡妃之类的。
其中记忆犹新的,是说一次皇上南巡,与江南名妓几度春宵,而那名女子备受宠爱,也被带回宫中。皇太后和皇后都强力反对,认为那名女子低贱,以之为耻。而皇上终于力排众议,册封女子为淑妃。
记得年幼的自己拍着手笑着说:“这不是很好吗?应了那句话‘有情人终成什么鼠’呢!”
可是深宫之中,怎么会有真正的到幸福的人呢?
最后真实的死因就像往常一样在宫内禁言,对外宣称淑妃有癫狂症,病发时不慎落水而死。
想着想着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那也不要找上我啊?我已经很凄惨了。
身后是一位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穿着也相似,面色白皙,带着淡淡的书卷气,却也是出人一等的相貌。看起来应该也是侍读的少年,因为给人的感觉和那些除他以外的其他侍读少年很相似,宁静内敛。
正当他出神的看着眼前的少年时,那个人的手轻轻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还好吧?脸怎么都哭花了?”他方反应过来,用袖子狠狠地揩一下脸,“喂!你是谁啊?今天的事情不允许说出去,否则……”
“今天的事?”少年显然还没有跟上他的逻辑,一脸茫然。
“就是……就是……”他反而不知如何应答。“哎,算了。”本来怕他说出去自己哭鼻子的事情,总觉得自己已是个男子汉了,这是一件相当丢脸的事情。但是……这个人……
钝钝的,反而让人觉得安心。
“给你手帕。不要用袖子擦了,弄脏了衣服会给人添麻烦。”少年递上一块丝绢手帕。
“弄脏你的手帕就不好了。还是不用了。”他又把少年的手推回去。
少年微微一怔,随即绽开了笑颜。
他一生都难以忘记那个瞬间,少年又将手慢慢伸向他,浅浅的笑,身后柔和的光,一瞬间摄去了心神,莫名的觉得温暖。
他傻傻的接过手帕,愣头愣脑的说了一句,“你笑得真好看,比我见过得最漂亮的女人笑得都好看。”说完了他就后悔了,把男人和女人相比,一定会惹得身边的少年生气的。
笑意并没有从少年脸上引退,“那是你没有见过我娘亲,我娘亲笑得才叫倾国倾城呢。”
这次轮到他怔住,随后也开怀的笑了起来。
“敢问阁下尊名?”他学着先生的样子,深深地作了一个揖,然后抬起头看少年的反应。
“在下江澈。”少年亦作了一个揖。
扑哧一声,二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叫季广南。是七皇子的侍读。你也是侍读吗?以前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听到七皇子的时候,江澈脸上的笑容退去了三分。
“以后一定会有机会见面的。”
江澈的话音未落,一位公公小步走上前来,“季公子是吧。丞相大人叫您回呢。”公公又看了看江澈,“哟,这不是十三皇子嘛,奴才该死。给主子请安。”
“崔公公免礼。有劳了。”
江澈微微颔首示意,脸上却已经全无笑意。
广南惊讶得微微张着嘴,几乎是被崔公公拖走,脚步机械的挪动,但目光却始终未离开池塘边上临风而立的少年背影……
而少年,却始终没有回望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