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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入紫宫 ...

  •   东方微白,猗猗回到崇福寺,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守候在山门口的孝瓘——他半倚青松,已是熟睡。猗猗匆匆绕开,直奔西厢。

      西厢的回廊上,高殷呆呆的望着即将归落的明月。

      猗猗低着头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两个孩子各怀心事,在晨光中静默。

      “我觉得你应该把今天看到的说给你父亲听。”猗猗终于打破了平静。

      “看……看到什么?”高殷的声音发颤,口齿栓结,好像还没有从昨夜的惊恐中逃离出来,“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勇敢点,道人!”猗猗拍了拍他的肩膀。

      高殷用宽大的袖遮住脸,却遮不住“呜呜”的哭声。

      哭了好半天,他才低低问了声:“你……你为什么要跟踪我?是四……四兄……让你跟踪我的?”

      猗猗张了张口,却没有回答。

      “你让四兄禀明王妃……我母亲……出身……出身……高门,品……品性纯洁……她……她是被人欺负了……” 高殷揭开袖,他的脸涨得通红,双拳因为紧握而发白。

      “你应该说给你父亲听。”猗猗又重复了一次。

      “我……我父亲?”高殷慌乱的摇头,“不……不行!他……他才……才进京畿大都督,去……去了邺城…”

      猗猗早前就听家家说过二舅父高洋相貌丑陋,举止猥琐,是整个霸府的笑话。

      “也许大王就是为着今晚,才调离你父亲呢?”

      这句话是那人教的,猗猗一字不落的背下来,甚至忘了将“大王”改为“舅父”更为合适些。

      心烦意乱的高殷怎会听得出来,当猗猗又加了一句“你阿娘被人欺负了,只有你父亲才能为她报仇”的时候,他当即遣人驰马邺城,将这件事一五一十的告知父亲高洋了。

      此时天已大亮,猗猗自西厢出来,正遇上孝瓘,但见他的眼睑被蚊虫叮起一个大包,俊俏的脸庞瞬间变得滑稽可笑。

      孝瓘见到猗猗,便满脸怒意:“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你这怎么弄的啊?”猗猗不答,只笑着将口水涂在他眼上。

      “在山门口睡着了……”孝瓘一脸嫌恶的推开。

      “谁让你在那儿等我呀!”

      “家家啊,她不放心。”孝瓘伸了伸懒腰,“谁知道你早回来找道人玩了!你去给家家请早安吧,我得再睡会儿。”

      三日之后,猗猗带着高殷的答复来到豫让桥。

      答复很简单,太原公高洋将送信的人杀了,又派了自己的亲信,转达给长子高殷一句话:“此物犹应可求,兄须,何容吝!”

      猗猗初闻此言,并不明白话中的含义,但高殷满是泪水的眼睛,让她渐渐悟出些端倪。

      “道人,是你兄兄不管吗?”她拍了拍高殷的肩膀,似是安慰道,“我兄兄也常被那个坏人欺负,我家家也不管。这男人和女人……”她眨着眼睛想了想,也不知究竟如何形容,只道,“终归是两个人。”

      “还真是烂泥糊不上墙!”那人的一声低吼让猗猗晃过了神,她想了想二舅父那张逢人便赖笑的丑脸,倒还真像一堆烂泥。

      “现在……我父皇怎么办?”

      “我手里的棋子多得很。只看你这青雀子愿不愿帮我衔起来。”

      “快告诉我,怎么才能救父皇?”

      “你爱听故事吗?”

      猗猗点点头——没有孩子不爱听故事。

      “很久以前,有个叫凤凰的鲜卑王子,被苻坚大王虏入后宫,在宫中他得到百般恩宠,却自视为终身的耻辱,终于有一天,他得到机会逃出秦宫,遂集结旧部,剑指长安,杀人屠城,算是一血当年之耻。”

      猗猗瞪大了眼睛,似懂非懂的望着那人,

      “王子是男的?”那人点点头。

      “大王也是男的?”那人又点点头。

      “那怎么恩宠?”

      那人笑笑,忽然问:“你饿吗?”

      猗猗摸了摸肚子,点头道:“嗯,有点。”

      “那你便去厨下拿些吃的,顺便再把这故事给那些厨奴们讲一讲,尤其是有个叫兰京的奴才,定会爱听。”

      “可是……这样就能救我父皇?”

      “也许吧……你最好中午就过去,他应该刚好拿到叔父被擒遇害的消息。”那人打了打哈欠,“对了,躲着点高澄。”

      他说完转身欲走,猗猗一把拉了他的衣袖。

      “如果还是不成,我怎样才能再找到你?”

      “如果事还不成……青雀子,我自会去找你呀!”说着,他将那分股的钗子,还了一半给猗猗。

      猗猗回到崇福寺,时过正午,她的肚子已不是“一点饿”了。即便没人让她找兰京,她也会直奔厨下。

      所谓的膳房,不过是在寺中临时搭建起来的棚屋,里面的人却俱是从霸府或邺都精选出来,擅长素斋的厨匠。此时午膳才过,忙活了一上午,人们总算得闲在树下睡个午觉。

      猗猗初入小院,只闻喊声,再走几步,却听右手边的棚屋有人低语。

      “咱们南归无望了……父帅被南安侯毒死,兄长战死历阳,如今连几位叔父也……”

      “阿改,别这样,我听说母亲正在疏通关节,也许再多些赎金,咱们就能返回金陵了。”

      “固成,你太傻了,那索虏会轻易放过你吗?”

      屋内一片静默,再无人言语。

      猗猗正想迈步进去,却听身后传来舅父高澄的声音——他看似心情极好,嘴里竟还哼着吴儿香艳的小调。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猗猗赶紧找了个柴垛子躲起来。

      “固成,在吗?”

      “庖厨多秽,大丞相不宜来。”

      “瞎说,做饭的地儿,能有多脏?”高澄一头扎棚屋,“而且还有你在啊,兰公子,吹气如兰,嗯……真是个好姓氏。”

      “丞相!”兰京的声音中已满是怒意。

      “下奴的父亲遭奸人鸩杀,兄长为侯景所害,几位叔父亦死在陈霸先的刀下,门庭凋敝,寡母孤弱,无人奉养,特请丞相开恩,准我南归,以尽人子之责……”

      只听“啪”的一个耳光,高澄勃然怒吼,“本王说过什么?你都忘了吗!”

      “可是丞相……”

      又是两记清脆的耳光,“说啊,接着说!”

      “丞……”

      耳光再次想起。

      兰京再无言语,高澄才道:“此事永远不要再提!”

      言罢愤然离去。

      待高澄走得远了,猗猗才默默的挪进棚屋。

      屋内仅剩一人,头裹苍巾,身着厨服,五官儒雅俊秀,白皙的脸上留着红红的手印。

      “你找谁?”兰京捂着发肿的脸颊,口气颇为不善。

      “哦……我找吃的。”猗猗边说边前凑。

      “今日的午膳已毕。”

      “别别……给我半碗粳饭,肚子饿得厉害。”

      兰京放下手中的活儿,上下打量起猗猗,“你哪个院子的?这身衣服,莫非是偷主子的?”

      霸府等级森严,主奴壁垒分明,除了分派杂役,殴打辱骂,主子是断不会跟他们这样的下等奴才们多说一句的。

      猗猗不好意思的笑笑,算是默认。

      兰京的态度好了很多,他盛了碗粗饭,递给猗猗。

      “这饭可真难吃。”

      “我本武人,哪会做饭?”

      “瞎说,听人说集在这里的厨匠都是技艺最好的。” 猗猗边嚼饭边碎念。

      “不爱吃就别吃,又不给钱。” 兰京瞥了一眼这小女孩,心道年纪不大,事倒挺多。

      “是啊,我可没钱。”她想起那个凤凰的故事,便道,“给你讲个故事如何?”

      兰京并不睬她,只管清理杯盘。

      “鲜卑王子和秦国大王的故事哦……”

      她表述能力极差,情节根本无法连贯,但兰京的神色已变得极其古怪。

      他终是忍无可忍的抓住猗猗的脖领,将她拎到面前:恶狠狠道:“快说!你刚才听到了什么?为何要讲这个故事?”

      猗猗吓坏了,她是听到了,可是她也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至于为何要讲这个故事?

      “为了救兄兄。”猗猗如实作答。

      兰京并不懂鲜卑语,也没有心思去细究——然而,他自幼熟读史书,怎能不知慕容冲被苻坚娈囚,出逃后血洗长安的故事?如今,他国破家亡,被掳北地,身陷金屋,岂不与当年的慕容冲有着相同的境遇?当年的凤凰做了什么,他兰京亦是铁骨铮铮的男儿,又怎能就输了这血性?

      猗猗出了膳房,彼时烈日当空,她又饥肠辘辘,蔫蔫的走在□□间——琢磨着去观音堂偷些贡品,心内虽不耻,脚却不由得朝那个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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