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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夜归(上) 不!不可以 ...

  •   不!不可以!绝对不行!!

      就在手指将要滑落的那一瞬间,秦二爷猛地清醒过来,惊得一身冷汗。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差点做了多么可怕的事!

      若不是怕把人吵醒,他真想使劲儿扇自己一巴掌。在心里默念十几遍“罪过”之后,秦叔宝闭上眼睛,将那条被子扯过来给李世民盖好,想着就此撤退,忽然手腕上一热,回头,看到床上之人半睁凤目,虽尽全力想要清醒过来,仍掩不住那迷离之色。

      “恩公……”

      “……殿下何事?”

      李世民挣扎着想要坐起,无奈此时的酒劲完全涌上,头脑昏昏沉沉,身上也提不起一点力气,就连抓住秦琼的手腕也要竭尽全力。秦琼心中微颤,坐到榻边轻轻按住他,道:“殿下太累了,好好休息才是,明天我再来看你。”

      “我不要……”李世民模模糊糊的说出这句话,由于酒精的作用,他只要稍稍晃动一下头部就会冲来一阵眩晕,这强烈的醉感一点不比平常的酒差。秦琼不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起身离开不是,凑近了听也不是,想劝他快点睡觉,可手腕还在被他紧紧的握着。李世民把头微微侧了一下,待那股眩晕过后,轻轻的说了几句,秦琼一句也没听到,因为他离得太远,而那声音轻若蚊蝇。李世民见他毫无反应,心中无比失落,但抓着秦琼的手一直没松。

      秦二爷感觉到手腕处的温度越来越高,似乎要把它的热量传达至所有部位。他不知道这个少年在执着着什么,也许,是怕黑?

      良久,那只温热松动了一下,接着离开了自己的手腕。李世民斜披着被子,半靠在床头,不知是手上无力还是被子太滑,就在秦琼看向他的时候,半披着的被子倏然落掉,连带着身上那层薄薄的单衣也被扯开一点,好在被垂散的长发遮住,可就是那一蹙眉一颔首,也让秦琼不敢直视,更不要说上前去帮他做点什么。

      李世民整理好衣服,抬起手拨开挡在面前的发丝,坐在那看着秦琼。秦琼更加不解:“殿下,你……?”“我没事,只想多跟你待一会儿。”“……那好,殿下躺下来好好休息,秦某不走就是。”

      秦琼硬着头皮,再次帮李世民盖上被子,然而任他怎么讲,李世民就是不肯睡觉。李世民也清楚,秦琼作为一个大将军,陪伴一个阶下囚在牢中过夜委实不妥,可自己就是不想让他离开身旁半步,而秦琼并不这么想,他完全可以在这里陪着李世民,并不在乎什么身份,只是他答应过表弟,安顿好秦王之后就回去,现在的确已经很晚了,以他对罗成的了解,就算他一晚上不回去,表弟也会执拗的等上一晚,他又何尝忍心?

      “恩公,你回去吧。”“?!”秦琼听到这话,着实一愣,再看李世民,已经睡意沉沉,似梦中呓语:“只要恩公莫忘了世民,世民还需要你,需要你保护……”
      “殿下放心,秦琼不会忘,若是殿下需要,秦某当尽全力。”

      眼前的人终于安静的睡下,秦琼再未多做停留,轻手轻脚的离开。走到牢门处,叫醒那两个瞌睡的禁子,嘱咐他们守在李世民的门外,务必注意他的安全。而后直奔帅府。

      然而,此时的帅府中,显然十分的清冷寂寞。倒不是因为人少。

      张公谨和杜文忠白天时候去了校军场演兵,返回金墉城内的时候正遇上散朝,听大伙儿都在议论□□的事情,便凑过去打探了个明白,又得知秦琼四人去了南牢,于是商量着先去元帅府坐着,等秦琼和罗成回来一起出去喝点酒,找个青楼听个曲子什么的。这俩人在帅府坐了没一盏茶的功夫,就见罗成寒着脸走进来,也不跟他们打招呼。杜文忠还特意往门口看了看,问秦二哥怎么没一道回来?结果回答他的是一声极为不快的冷哼。二人立刻明白,这一准儿又是跟他表哥置气了,但谁也没敢多问,正打算起身告辞,反被罗成叫住,还留他们一同在府中喝酒。张、杜二人知道他心情不好,也想着陪他说说话,就留了下来。随后,罗成命人准备下一大桌好菜,摆上两坛陈年的十里香,就开始等秦琼,可是等了好长时间也没见秦琼回来。

      罗成劝他们二人先吃,自己继续等着,张公谨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二哥可能临时有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别太担心啦。”罗成听到“担心”二字,不由得低头一笑:“担心?呵呵,我还担心他么。”

      杜文忠一瞧他这幅样子,好玄没憋住笑,而且他这个人天生就是好开玩笑,此时没心没肺的来了一句:“诶,说不定二哥一时心血来潮,扔下我们哥几个去逛花楼了。”张公谨直接拿起一只青果塞进他嘴里,顺便白他一眼道:“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似的?”罗成忽然笑了起来,瞬间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之前脸上的寒冰之色一扫而光,转向二人道:“两位哥哥说的有理,表哥公事繁忙,我们不等他了。”接着举杯含笑:“我敬哥哥们一杯。”

      张公谨和杜文忠面面相觑,倒不是因为罗成敬他们——这种情况在前些年经常有,不过自从北平府巨变之后,就再没见过他有这种心情。张公谨对罗成是够了解的,当年在北平府庆丰楼闲聚,罗成偷偷喝了表哥杯中的十里香,结果差点没把杯子给扔了,当然那是他第一次喝酒,但是后来各种酒宴,他也从不碰这十里香,一来是这酒的确太过浓烈,二来他也不喜欢。就连你秦琼请他他都百般推辞,要知道这个是他唯一拒绝过秦琼的事情。

      罗成喝得不快,虽然用用衣袖半遮着酒杯,还是能够清楚的看见他双眉紧蹙,长长的睫毛也在微微打颤,明显在痛苦的适应着酒的烈度。张公谨赶忙劝道:“少保贤弟,这酒性太烈,你就不用勉强了,一会儿让他们送些普通的酒来。”罗成慢慢的将酒杯移下,强烈的酒精烧得咽喉火热生疼,停顿了好一会儿,灼痛感稍有缓解,才将手中杯子朝二人倾倒,依旧笑得春风和煦。张杜二人只好举杯,一饮而尽。还没等他们说话,罗成很快又将酒斟满,再次朝二人举杯。杜文忠刚要开口,罗成直接无视他,照样喝下去,就这样连着敬了三杯,居然连口气都没喘。这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功夫,耳边又响起平淡清朗的声音:

      “我敬了哥哥们三杯,难道哥哥不回敬我么?”

      “啊??!”两人同时愣住,而对面白绒绒的身影还是那样幽雅独立,眉目温和,唇边始终保持着不深不浅的笑意,右手擎着那只晶莹的玉杯,晚风拂过,泼墨般的长发与肩颈处雪白的细绒相互糅杂,却无半点凌乱之感,举手之间,透出无限丰神俊逸,更似谪仙入世,清远出尘。

      不过这阵子不是欣赏美人的时候,傻子都看得出来,罗成是在有意的发泄,一边喝着令自己痛苦不堪的烈酒,一面却要强作欢颜,将那份痛深深压下。这两人在北平当差,看着罗成长大,包括后来秦琼的出现,甚至他们表兄弟之间的事情,都一清二楚,同时也知道,能把罗成伤成这个样子的,只有秦琼。

      杜文忠开始有些后悔说了那句玩笑话,可惜没有挽回的机会了。想要安慰安慰他,还是没有机会。罗成已经不再理会二人,径自解下披风,斜靠桌旁自斟自饮,明明已经被呛得双眸泛泪,却偏在那精致无瑕的容颜上硬生生摆出世上最幸福最完美的笑颜。张公谨扑上去,拼命想要将他手中的玉杯拿掉,可那被子就像生了根一样,连一根手指也没有被分开。张公谨苦口婆心的劝道:“我说少保贤弟,秦二哥也并非圣贤,纵有错处你也该担待一二,好歹等他回来,你要是不想理他,我们哥俩替你去问个清楚。你可不能这样糟蹋自己啊!”

      “对呀少保,犯不上用他人的错误惩罚自己嘛!”

      罗成斜睨二人,冷笑一声:“什么?我,为了他?糟蹋我自己?哈哈哈……开什么玩笑?!他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的生死与他何干?张大哥,你别拦我,今儿个他在南牢里快活,本将军也想在这儿潇洒。来来,我再敬你一杯……”“哎呀!贤弟你不能再喝了……贤弟,贤弟!”

      ……

      午夜将近。

      帘外,星疏月朗;席间,酒冷灯残。

      张公谨和杜文忠一左一右的陪在罗成身边,看着他抱着一只酒坛子,倚栏呆望。这期间杜文忠手疾眼快的将另一只酒坛藏了起来。

      “公谨,我是不是老了?”

      他几乎从不这样直接叫哥哥们的名字,除非极端生气的时候,会连名带姓一块喊出来,再就是……醉酒。

      张公谨随口应道:“少保贤弟说什么傻话呢?你要是老了,我们这帮兄弟还不得快入土了?”杜文忠强憋着才没笑出声来。

      罗成笑了,笑得十分凄然,让人更觉清冷。这种情况不要说最近,就是自打他们见到罗成之后就没出现过,甚至贾家楼那次,闹成那样,也没见少保如此的伤心,简直是……伤心欲绝!可是这两个人谁都没能耐阻拦他的动作,更无法给他安慰,虽说他们真的尽力了。

      十几年前的北平府,永远那样春光明媚,令人神往。在那个酒后朦胧的夜晚,自己深深爱慕着的表哥给了自己最深的爱,还有他满面绯红裹在桃花色的锦被之中、那人斜探着身子替他细细整理每一丝凌乱的秀发,沉稳浑厚却不失温存的向他吐着千金一掷的诺言:

      “表弟放心,从今起我秦琼心中只你一人,只要我还在,绝不让你孤单,相信我,我说的是一辈子。”

      那一年,他刚满十四岁。

      “表哥你看,桃花开了!”

      “嗯,真好看。表弟喜欢桃花?”

      “当然了。我娘说,我出生的时候是正月,可院子里的桃花全都开起来了。哎表哥,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呀?”此时罗成才注意到秦琼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

      秦叔宝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难怪表弟生得像桃花一样,又漂亮又可爱。”

      “哎呀表哥,你又取笑我。”

      秦琼一笑,将小表弟揽入怀中。几片粉红色的花瓣悠悠飘落,随风带出一阵微甜的花香。罗成将这些细致的粉红拈起,凑成一朵桃花的模样,趁秦琼不注意,粘在他的鬓边,而后“咯咯”地笑个不停。秦琼温柔地抚弄着他的小脑袋,轻轻刮了一下表弟小巧精致的鼻尖,惬意的享受着小家伙的调皮。

      “表哥,听说有一种用桃花之蜜酿成的酒,一定很好喝。”

      “哦,是吗?为兄这就去买。”

      “哎……别去啦,你买不到的。”

      “为什么?”

      “我也是听旁人讲的,此酒必须以三月桃花之蜜作引,由精通制酒之术的人亲自照看调理,一分一毫都差不得。先不说那些繁杂的酿酒之术,就是这三月的桃花花蜜,寻找起来也是困难。成儿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怎么能让表哥去做这么麻烦的事情呢。”

      罗成望着满树桃花,心里小小的失落。忽然腰间一紧,整个人完全靠在了身后宽敞厚重的胸膛,耳畔同时响起秦琼温和沉稳的话语:

      “无妨,只要表弟喜欢,多麻烦我都去做。”

      “这是真的吗?”

      “真的。不过为兄天资愚钝,一时半会儿怕难以学成,表弟可愿意等么?”

      “表哥,我等。我愿意等。”

      这一等,却等了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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