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艾恶之花》倚楦

3、重识

　　逃跑，逃跑，不断的逃跑，只有这样才不会受伤。

　　这个世界充满了欢声笑语，而他却怎么也融不进去，如同不被认同的异类。

　　他的世界，他的生活，因为五年前的实验而扭曲了原本的色彩，昔日欢笑的过去，那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的故国，都成了暗灰的记忆，唯一留下的，只有父亲为他注射针剂时，那哭泣的面容。

　　怪物，怪物，这个令人恶心的怪物。

　　那一张张满是厌恶的脸在面前晃动着，上一秒他们都还是带着温和的微笑面对着他，对他许下友情的诺言，却在看到他身上的印记的时候，露出了惊恐而又厌恶的表情，如同面对着从地狱之中走出的不洁之物，毫不犹豫的在他身上划下一道道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伤口。

　　是的，就好像他是被造出来的污秽的存在，沾满了罪恶。

　　他在角落蜷缩了起来，紧紧的抱紧自己的身体，那些流着温热血液的伤口暂时温暖了他的身体，却在很短的时间里合起了它被撕开的口子，消失了踪迹。

　　——他无法如同正常人一样担心死亡，生命的脆弱在他身上停止了步伐，实验在他的身体当中凝成了罪恶的果实，不断的将他变成怪物。

　　他寻找着归宿。他还记得故国温暖的日子，充斥着怀念的独特料理，母亲温柔的笑容，还有那些好友，是他十五岁之前所有的记忆，而只有那里才会毫无芥蒂的接受他，接纳被称为怪物的他。

　　但是，他回不去。

　　五年前，他背叛了母亲的坟墓，随着父亲离开了飘洒着花香的故乡，和从小一起长大的三笠、爱尔敏来到了那个一无所知的城市。

　　在茫然无知的异国，他们唯一的依靠就是他的父亲，而那个男人，却残忍的消失了踪迹，抛弃了他们。

　　他的世界再一次陷入了黑暗，他挣扎着，他摸索着，不顾在人群中跌得浑身是伤，只希望抓住光明，哪怕只是一缕飘渺的虚无。

　　而他，的确遇到了。只是，向他微笑而来的是全红的死神，那一刻，鲜红在黑暗中舞动着，残酷而又美丽。

　　你是纯洁的。死神说着。
　　你是无垢的。死神说着。
　　你有着一双漂亮洁净的眼。死神说着。
　　我要把我的样子刻在你的眼里。死神宣誓着。
　　让你的身上开满不洁的花朵。死神向他伸出双手敞开了怀抱。
　　和我一起堕入罪恶的深渊。最后，死神诱惑着。

　　第一次有人愿意伸出双手接纳他，并不是三笠，也不是爱尔敏。第一次有其他人愿意将他纳入怀抱，许诺着陪伴。他最终选择了相信，即使那是死神的谎言。

　　他睁开了他的双眼，看见全红的死神对他笑了，并且向他伸出了双手，从他的身上撕开一道道已经结痂的伤口，看着他的血流如注吃吃的笑着，沙哑的嗓音意外的好听，逐渐的侵蚀着他的意识，最后为他带来了永无止境的黑暗。

　　即便如此，他也是开心的。

　　在那个萤火纷飞的地方，充满了柔软的光，没有人会因为他的身体嫌弃他，没有人会因为他的印记厌恶他，也没有人会因为他的过去抛弃他。那里只有温柔的光，如同大海一般，包围着他。

　　就在他即将堕入永灭的时候，有声音从八重云的深处传来。

　　不能去。他说。
　　那里不可以。他说。
　　我不允许你就这样放弃。他说。
　　你必须回来。他说。
　　Eren。最后，那道清冷的声音温柔的念出了他的名字。

　　光芒从层叠的云层后缓缓照射着，越过八重浩瀚，洁白的羽翼从那道光的深处飘洒而下，为他扫去盘踞在眼底的黑暗，宛如迟来的救赎。

　　但是，上帝，是不会存在的。

　　他深刻的明白着这一点，却依旧迈着步伐向着挥洒光明的方向走去，只因为他远远的瞧见了，那光明深处的那道浅淡的薄影。

　　你的愿望是什么？清冷的声音抿去了刚才的温柔。
　　获得自由。他回答着。
　　哦？对面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只有尾音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疑惑。
　　这个东西一直束缚着我，没有人愿意靠近我，没有人愿意接受我，也没有任何地方是我的归宿。他攒住右腰际的衣料，捏的死死的，指节逐渐开始泛白，几乎要将那个地方抠出一个洞，哪怕再一次鲜血淋漓，他也毫不吝惜。
　　还不赖。对面的影子似乎笑出了声。那么，以后就由我成为你的归宿，艾伦。

　　他的世界忽然变得一片白芒，亮的有点儿刺眼，让他看不清任何东西。碎片缓缓从他开始分崩离析的世界上剥落，在地上碎成了一片片细小晶体。可他，却莫名的很高兴。

　　“韩吉小姐，那个孩子醒了。”耳边隐隐的传来一道充满活力的声音，带着少女跳脱的稚嫩，也夹杂着男孩气的爽朗元气。

　　艾伦努力的睁开眼，这才发觉自己躺在一个房间里，黑白的色调包裹了这个不大的空间，简单利落。当他转过头却看到一个扎着马尾辫的褐发女人贴在他的面前，深陷的眼窝带着暗色，瞪得大大的眼睛透着看不清的神色，熠熠发光。

　　“呜哇！”少年几乎是惊跳起来，后背一下子紧紧贴着有点儿冷的墙，激得他不禁下意识的浑身一抖。

　　女人摆了摆手，直起身来，将推到头顶的眼镜挪到鼻梁上，唇边带着温暖的笑容，双颊浮上兴奋的红晕：“你就是艾伦吧？关于你的事情我们已经全部知道了，我们是法兰克福学院那边派过来保护你的，当然已经通知了那两个孩子，他们很快就会过来，不用担心。”察觉出少年的戒备，女人简单的解释了现状，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资料，“那么现在再次确认下，实验体E-01，艾伦·耶格尔，是这样没错吧。”

　　下意识的将手覆在右腰，艾伦低垂着头，咬紧了下唇，眼睑微微颤抖着，敛着金色的眼眸：“……是。”

　　“别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不会把你当做工具使用，当然也不会因为这个而讨厌你。”女人翻着手里的资料，里面详细的记录了少年在日本五年当中所有的经历，以及最新的身体调查报告。

　　“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信用度不大，韩吉。”门边倚着的男人看了他们半天，最后突兀的截住了韩吉的话，低沉悦耳的声音带着清冷，熟悉而陌生的感觉让艾伦一瞬间愣了神，仿佛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梦境当中那道冷淡却又温柔的浅影。只是，那只不过是个梦境，艾伦这样告诫着自己。男人径直的大踏步的走到床边，旁若无人的坐了下来，“站在那里的是伊莎贝尔·玛格诺莉亚。”

　　艾伦再一次听到了他第一次听到的那道女声，声音的主人带着一脸的笑容，如同窗外的阳光一般，“哟吼，我是伊莎贝尔，以后还请多多指教了。”

　　“这个家伙是……”“韩吉·佐耶，以后还请多多指教，艾伦小天使。”还未等男人说完，韩吉就一下子爬到床上，双手伸直紧紧的握住了艾伦的右手。

　　少年这才回过神，收拢起飘散的思绪，覆在右腰的手轻微的颤抖着，他低着头，浅色的嘴唇有点儿泛白，迟疑了许久，这才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我叫艾伦·耶格尔，请多多指教。”

　　“艾伦好可爱！这次果然来对了，嗷！”韩吉挪了挪身体，声音跳脱着兴奋，却在下一秒被利威尔踹下了床。

　　“死眼镜。”男人弯腰提起韩吉的发辫，阴沉着一张脸，迫使韩吉对上自己的视线，硬冷的语调带着压抑已久的怒气，“你刚才往哪里窜？如果我没记错，你刚刚还在厨房煮咖啡？来了这里之后还没换衣服？”

　　就在韩吉想要伸手去扒掉男人扯住自己头发的手的时候，男人冷哼一声，提前松了手，重新翘着腿坐回原位：“啧，这次算你来得及时。”

　　韩吉像是松了口气一样叹息一声，爬起来坐在地板上，揉了揉被踹疼的肚子：“抱歉，我忘记了，这是你的房间。”随即转向被惊吓到的艾伦，露出极其灿烂的笑容，“艾伦，他是利威尔，如你所见是一个神经质又暴力的洁癖大叔。”

　　“韩吉，说正事。”利威尔皱紧了眉，双手环胸，显得很是不耐烦。

　　“是是，我来看看。”伸手将掉在旁边的资料勾到手里，韩吉径直丢掉了前面几页，艾伦斜过视线，只是瞧了一眼就白了脸色，他清楚的明白那几张纸上记录的是什么，出生，家人，友人，经历，他这二十年以来所有的一切都被人挖掘了出来，将他的全部用文字直白的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艾伦。”韩吉的声音变得极其严肃，眉峰紧紧的皱了起来，站起身坐到身后的椅子上，表情沉重得让艾伦不禁浑身发凉。她抬手推了推眼镜，沉默了许久这才开口。

　　“艾伦，你的身体与正常人没有差别，只是你拥有细胞活性的能力，换个说法就是，即使你受了重伤，你的身体也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不治而愈。这份力量潜藏在你的血液里，也就是说，你的血液可以让别人也获得这份力量，你的存在对于想要获得这份力量的人而言。”

　　“是母体。”稍稍顿了一下，女人这样说着，眼镜的镜片泛着白茫，唇齿碰撞着，宣判着少年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