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尘埃》星河沉寂

1、尘 · 锁忆 · 此去经年

　　（1）
　　2013年，日本东京
　　这里百废俱兴，依然有挺拔的树木和预防地震的建筑，两年前强烈的大地震带来的危害，在日益加强的经济建设中逐渐消退，一切已经像旧事重提，夏语冰独自走在川流不息的街道，没有人与她打招呼，这座城市对她而言十分陌生，却也有着宿命般熟悉的气息，这里，有属于她的执念，有曾经他的梦想
　　他说：“姐姐，我要去日本，等我回来。”
　　言简意赅，多年来的话语始终如此
　　而她最后留给他的话是什么呢
　　——“你走吧，别回来了。”
　　再也无法释怀，最亲的人，和她之间却永远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这明明不是彼此的错，血缘，是他们之间无法解脱的束缚，也是他们之间无法释然的根本
　　说起来都有些可笑
　　“姐姐。”
　　她听见了孩童般的呼唤，就像小时候那样，她笑了，原来他真的没有忘记曾经的誓言，真的会在这里等自己
　　夏语冰惊喜般的转身，看见了年少时的他，在对自己打招呼，她跑了过去，想抱住他，却发现，面前这个少年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全化作尘埃
　　一阵风吹来，卷走了这漫卷天地的尘埃，迷住了她的眼，困住了她的心，她就这样，错过了幻觉中最后一次与弟弟的相遇……

　　夏语冰尖叫着从梦中醒来，额头上已经微微出了汗，面色苍白，听到声音的安然立刻跑到她的床前，半跪在地下抱住了夏语冰
　　“又做噩梦了？”
　　“嗯。”
　　“没事，你睡觉吧，我陪你。”
　　“可是这个梦好真实……周之尘，我把他弄丢了。”夏语冰喃喃自语，心里一阵阵的悲伤汹涌而来
　　安然不说话了，只是紧蹙着眉头，更加温柔的抱紧了她
　　“睡吧，听话。”
　　“我睡不着，你给我讲笑话。”
　　“好，我想想。”
　　“……”
　　夏语冰知道出了这种事，安然也不可能有多快乐，每天看着自己日益消沉下去，疼在她身上，却疼在了他心里，可是她没有什么办法去安慰她，自己的至亲亲人离去了让她很无力面对这种局面，每个夜晚都是伴随着悲伤和噩梦席卷而来，每天早上都会发现安然的眼睛上有大大的黑眼圈，而她的眼睛也一次次的红肿
　　你有过这种感觉么，想安慰爱人，却发现连自己都安慰不了
　　安然每一次的温柔，都会让她愧疚，她本来想忘掉过去真正彻底的和他在一起，后来才发现亲情是她根本割舍不掉的东西，周之尘，也固然成为她心中的一部分
　　她自己明白，是爱着周之尘的，但那仅仅限于亲情，并不是爱情，只是在这之间，有着很多参杂不清的情绪……
　　在安然的强颜欢笑和轻声笑语中，夏语冰安然入梦……
　　只是回忆也像人会睡觉一样，固定时候沉睡过去，却会被不经意间提起
　　（2）
　　1985年
　　故事的最初，从这里揭开帷幕
　　周之尘是夏语冰家里的养子，那时她才五岁，不记得太多事情，只知道，有一天妈妈回来了带回来一个可爱的小弟弟，她记得最深刻的就是他的明亮的大眼睛，比她的娃娃都要纯净精致，他有些腼腆木讷，还是在妈妈陈雨的解释下知道他是从孤儿院领养的孩子
　　夏语冰主动伸出了手，说：“你好啊小弟弟，我叫夏语冰。”
　　周之尘没有反应，只是用大大的眼睛看她
　　夏语冰十分扫兴，觉得自己也不是没有人缘啊，怎么他都不愿意和她说话
　　正在这时，周之尘笑了
　　夏语冰惊呆了，她从来没看过笑起来这么纯净可爱的男孩，与她的其他玩伴简直是天地之差，她呆呆的看着他，拉起了他的手，他并没有松开，而是又笑了，夏语冰看见他笑了，自己也傻傻的笑了起来
　　就这样，夏语冰多了一个爱笑的弟弟，周之尘也有了一个大大咧咧的姐姐
　　只是在平时，夏语冰并不直接叫周之尘弟弟，而是轻轻地呼唤他“周之尘呐……”，周之尘一开始很不爱说话只是看着她笑，后来才开始叫她：姐姐
　　从陈雨的叙述中夏语冰知道了，周之尘只是比她小半年而已，但是已经和她差不多高了，夏语冰不禁抱怨起了自己的身高
　　“夏语冰，以后他就是你弟弟了……”
　　简单的一句话，敲定了他们的关系，成为了不可分离的理由
　　夏语冰和其他朋友在一起玩的时候，周之尘从来都不参与，只是在旁边看着，有时候夏语冰看他，他就轻轻地笑，那时候夏语冰十分自豪有一个笑起来特别好看的弟弟，妈妈对她感情不咸不淡，爸爸更是总忙工作，所以在那时，她觉得周之尘的笑容就是她的整个世界中的阳光
　　可是别人并不这么认为
　　有一天，夏语冰的邻居艾一对她说：“夏语冰啊，你弟弟是不是有点傻，总是笑来笑去的，我和他说话，他根本不理我，是不是有毛病啊。”
　　夏语冰并没说话，只是眼神突然变了，然后她突然将艾一推倒在地，大声的说：“我弟弟才不傻，我弟弟最好，你才是有病！”
　　这一句话让周围的许多小孩都围了过来，纷纷起哄，夏语冰站在中间因为他们说自己弟弟有点着急，于是拿着自己手里的沙包就扔了出去，说：“谁再说我弟弟一句不好，以后我就不认识你！”
　　她的突然大喊吓到了众人，哄闹变成了寂静，夏语冰没有发现，脸色黯然的周之尘，默默的走开了
　　就这样，他们，在他的笑和她的闹中，慢慢长大了
　　小时候总是觉得长大多好啊，长大可以保护好自己爱的人，后来才知道，长大后，许多人和事闯进了自己的生活，这些往往预想不到，承受不起，自己逐渐偏离了原本的生活轨道，背离了初衷，想得到的越多，失去的越多，最后想得到的，不过是安宁而已

　　（3）
　　渐渐长大的夏语冰开始和周之尘一起转入了当地最好的中学，这时她才发现，弟弟不仅有一双大大的眼睛，还有着淡淡忧伤的眉毛，让人忍不出去怜惜，每次她想抚平它的时候，周之尘都握住了他的手，说：姐，不用
　　他的眉间分明就那么忧伤，夏语冰很不解，却不能问，问出来会很尴尬，她只好哈哈的笑笑，继续下一个话题
　　此时周之尘对夏语冰的好已经超过了夏语冰对他的好
　　他会在早上第一个起来，下楼买好两份豆浆和包子，拿起一份给刚起床的睡眼惺忪的夏语冰，同样传递的，是他孩子般的笑容，然后静静地等她洗漱完毕，拿起她的书包，骑车送她上学
　　他会在夏语冰忘带需要交的钱时，拿出自己赞的零花钱地给她，然后跑进楼上自己的教室
　　他会在下课的时候，特意下楼，看看夏语冰在做什么，有时候是学习，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和同学打闹，这时他就会感慨，这么多年来，姐姐还是那么爱闹爱玩的性格，他自己还是那么不爱说话
　　他会在放学的时候，冲出教室门口等夏语冰，夏语冰的老师会压堂，但是多数时候都是她动作太慢，总是和同桌斗嘴，周之尘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总是看着她出来，也不催促，然后自然的接过她的书包，变魔术似的掏出一些零食，然后他在前面骑车，她在后面不停的吃，她总是会问他，你不要吗，你不饿吗，他总是说，不饿啊，我吃过了，给你留的，这样一来，每次周之尘给夏语冰零食的时候，夏语冰都会很理所当然的接过，不顾形象的吃了起来
　　有时夏语冰会把自己的考试卷得意洋洋的给周之尘看，周之尘先是夸姐姐考得好，然后又告诉他自己数学比赛又考了全班第一，然后他们就会争执究竟谁最厉害，每次都是周之尘认输

　　有时下雨天周之尘不骑车，和夏语冰一起上下学，他们会肩并肩的走在夕阳洒下的回家的路上，周之尘为她撑伞，伞总是倾向于她的那边，有时他们会一路上沉默着依旧话不说，这时候就是夏语冰被老师批评了，周之尘都会轻轻的拉着夏语冰的衣服袖子，然后在心里默默的给她加油，有时夏语冰会滔滔不绝的说着学校的趣事，周之尘一句话也不插，听她说完，再对她笑笑，夏语冰话特别多，而且绝对不重复，周之尘都会笑着看着她

　　只是，十年过去了，夏语冰却没有发现过她身旁那双温柔的双眼

　　有时候夏语冰难得的出来早一些，就会轻快地跑到周之尘班级外面，大声的喊着他的名字，周之尘也不介意，在老师问他是谁的时候，骄傲地说：我姐。然后再放学的时候飞快收拾书包笑呵的走过去接过她的书包

　　只是后来那种叫喊声，亘古不变，就像穿越了两个平行时空，唤醒了他最初的青春萌动

　　然而生活不像小说，我们猜不到结局，也不会往后翻一下就可以看到未来，你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什么灾难会接踵而来

　　（4）

　　夏语冰的成绩一直都很好，在初二的时候已经稳居了年级第一，周之尘有些偏科，但是数学和英语还是尖子水平，他们姐弟就是当时的校园传奇，夏语冰此时已经是窈窕淑女，而周之尘又恰好是风度翩翩的少年，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交往过密，让很多人因为嫉妒而议论纷纷

　　“你看那个不就是夏语冰和周之尘吗，天天一起上下学。”
　　“你可别乱说，人家可是姐弟。”
　　“姐弟怎么了，也不同姓啊。”

　　“……”

　　你永远不知道闲言碎语有多么可怕，就这样以讹传讹，到了年级主任那里，已经变成了“周之尘夏语冰姐弟恋”

　　当他们被叫到办公室里“审问”时，夏语冰对此当然是愤愤不平，她据理力争，直接指明了是诬陷，周之尘却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说了一句“我们成绩摆在这里，毋庸置疑。”然后就拉着夏语冰走了

　　回家的路上周之尘第一次没有笑，他们一直保持着拉手的姿势，有点僵持，不知道的以为是闹了别扭的情侣，就这样一路无言到了家里

　　陈雨没有回来，这已经是很经常的事，爸爸夏陌是典型的工作狂，基本也回不了几次家，所以很多时候家里只有夏语冰和周之尘。夏语冰简单的热了热饭做了两个菜，就开始叫周之尘吃饭，周之尘每次对于夏语冰的厨艺都非常捧场，他一下吃了两碗饭

　　“慢点啊，别噎着。”看着狼吞虎咽的周之尘，夏语冰忍不住笑了

　　她灿烂的笑容在灯光照射下有些耀眼，将本来就洁白无暇的脸映衬得更加好看，可能真的是在学校的这一天太压抑了，回到家和弟弟在一起反而轻松，这么想着，她又笑了起来

　　周之尘看着她的笑容，不禁有些失神

　　“姐……”

　　“嗯。”
　　“我……”
　　“嗯？”
　　“没什么……我吃完了，我去洗碗。”说完匆匆而逃

　　夏语冰这才意识到周之尘今天晚上很奇怪，却又说不好哪里出了问题，只是感觉到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有些诡异的氛围
　　后来她才知道，那种诡异，就是：我喜欢你，但不能说出口

　　如果没有后来的那件事，或许这种感觉会伴随着成长而逐渐消失，最后取而代之的是相依为命的亲情，可是生活中，偏偏没有如果

　　初二期末考试完事后，夏语冰的几个朋友提议去KTV通宵唱歌，夏语冰想也没想就答应了，陈雨和夏陌对自己要求不高，只要成绩好，其它的事情都可以视而不见，所以她答应之后，果断叫来了周之尘

　　周之尘十分随和的也答应了，他让夏语冰给陈雨发了个短信：妈妈，我们今天同学聚会，不回来了，不要挂念。

　　却没想到这一句不要挂念，就挂念了十余年……

　　（5）

　　同学聚会，难免会很嗨，大家都多多少少玩疯了喝醉了，夏语冰一头栽倒在沙发上，他们刚才玩的是真心话大冒险，谁输了罚酒，夏语冰输了两次，但每次都是周之尘替她挡下了那杯酒，手机被她放到了对面茶几上，环境太嘈杂，根本听不清铃声，这一会，就有了十多个未接来电

　　后来，在周之尘背着她去打出租车时，清凉的风吹醒了她，她愣愣的问：“怎么了，还没玩完呢。”

　　周之尘第一次用命令的语气和她说话：“爸爸出事了，我们得去医院。”

　　“哗！”顿时如同五雷轰顶，夏语冰终于着急了，她拦下一辆出租车，拼命告诉司机快一点开快一点，可是偏偏前面就是有好几个红灯，夏语冰终于急哭了，她好担心，好担心爸爸……虽然平日里接触的并不多，可是那是亲人啊！

　　说起来多可笑，当夏语冰和周之尘跑到手术室门口时，正好看见被蒙着白布推出来的夏陌，此刻陈雨的眼神异常的冷，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夏语冰跪倒在地，为什么，为什么还是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为什么……

　　陈雨走到夏语冰面前毫不客气的给了她一巴掌：“让你有本事啊，出去疯啊，给我发个短信我问问你在哪你就没影了，要不是因为你死不要脸的不回家，你爸爸也不至于大半夜开车出去找你，也不至于出车祸！”

　　夏语冰看着妈妈分外狰狞的脸，连哭都没了力气，是我，是我害了最亲的人……没想到第一次任性，竟然失去了最重要的人的生命

　　陈雨不甘心，一边打她一边骂着什么，这些话已经恶毒到了别人以为它们是仇人的地步，夏语冰一动不动的半跪在那里，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就在这时，她看到周之尘走到她前面，跪了下去……

　　“阿姨，这件事也有我的错，是我把手机弄了静音以至于没听见铃声，您打我吧。”

　　他下跪了！

　　他替自己承担了一切！

　　夏语冰第一次从周之尘的眼神中读懂了坚定的含义，任凭陈雨怎么打他都不还手，现在他已经比自己高快一头了，跪在自己前面，正好可以保护好她

　　“不，不可以打我弟弟！”夏语冰不知道哪里来的语气，冲到前面，对陈雨大喊

　　时光仿佛又回到了他们最初认识的那年，他是那个笑起来特别好看的男孩子，她总是以自己有个弟弟而自豪，那时别人说他有毛病时，她也是这样的，固执的推开所有人，说

　　“我弟弟才没病！谁说我弟弟不好我就不认识你！”

　　夏语冰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这句话之后，晕倒了，她在意识最后清醒的时候，脑海里只回荡一句话：你爸爸死了，你害死的……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没有给任何人接受的机会，就已经被推上了绝路，而且是从悬崖最后一个落脚点被推向万丈深渊

　　（6）

　　周之尘紧紧地拉着夏语冰的手，两天两夜，不顾自己头上的伤，没有离开过她的病床

　　两天后，夏语冰醒了，她轻轻地张了张口，说：“弟弟……”

　　“我在。”

　　“如果这世界上只剩下我们了，你会在吗。”
　　“嗯，我会。”

　　夏语冰如释重负的点点头，这两天的梦里，全是陈雨的谴责和爸爸的死，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是自己的一时任性失去了亲人，就连陈雨也在她昏倒之后，离开了

　　“夏语冰，我给你准备了点钱，你先自己和弟弟生活，等妈妈回来。”

　　夏语冰努力仰起了头，说：“这世界上，我真当只有我们两个人。”

　　周之尘的心狠狠的一颤，回给她一个大大的笑脸

　　年少时总认为自己可以为了一个人背离全世界，最后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希望，全世界，只是那个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