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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草蛇灰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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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琰梦游时候说的话和一般人的梦呓相似,都是比较明了和简短的,许是因为梅长苏给他喂药的时候总会和他交谈,他讲的也渐渐多了起来,大部分都是和梅长苏有关。
诸如:”为什么选我”“先生和一般的谋士不同”“先生说的是”“我已视先生为友”“先生我错了” “母妃和先生到底说了什么”“他是先生的旧友吗”“先生怎能割血给他”“石头的石,楠木的楠”“你们都很正常”“我不问了”“我想我是疯了”“小殊,我又把先生认成了你”
梅长苏听到最后一句的那刻,手里的药瓶跌倒了地上,他静默了半晌,弯下腰去捡。药瓶变得有千钧重,梅长苏很艰难地才能重新站直。
梦境之中的萧景琰,纯粹又直接,平日里被掩埋的意识在梦里控制了他,让他直白地问出了萦绕心头的疑惑。
梅长苏心有戚戚,怅然叹道,”景琰……”,随即他看到萧景琰陡然睁开了眼,黑洞洞的瞳孔里映出了自己的影子。
梅长苏霎时呼吸一滞,小心翼翼地试探,”殿下?”
萧景琰眉峰蹙起,带上了痛苦的神色。
“殿下,不要想,什么都不要想。”梅长苏抚着萧景琰的背脊,循循劝诱。
萧景琰的表情显得有些挣扎,须臾之后就闭上了眼。
看到自己的话见效,梅长苏松口气,他把视线从萧景琰脸上移开,退后几步,觉得心中隐隐作痛:纵然你对我有这么多的疑问,但是在梦里,却依然无条件地相信我吗?
景琰……
我却只能辜负你。
梅长苏扶着柱子站定,他抬头看着屋顶的房梁,很久很久,直到眼睛酸涩,他才垂下双眸,从瓶子里倒出一颗药丸,走近萧景琰,”殿下,该吃药了。”
萧景琰张嘴,任由梅长苏喂药喂水,听话又和顺,乖得让人心疼,梅长苏带他回到床上,去盖被子的时候发现衣袖被萧景琰拽住了。
“先生……小殊……先生……”萧景琰频频念叨着。
“殿下……”梅长苏轻轻掰开萧景琰的拳头,把袖子拔出来,”殿下,不要再想了,梅长苏不可能是林殊,永远不可能……睡吧。”
萧景琰的眼睛闭上了。
一片静默之中,梅长苏在床前驻足了很久,直到列战英因为担心而进来询问。
“苏先生,怎么了?”
“无事。”梅长苏转头向外走去,越走越急,出了房门之后,他抑制不住的咳了起来,直咳得身体都佝偻了。
“苏先生!”列战英吓坏了,手足无措跑过来。
梅长苏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肺间的不适,”列将军不必担心,苏某这是老毛病了。”他拒绝了列战英的扶持,推开密室的大门后,他请列战英留步,自己进去关上了木门。
密道里面尽管燃有烛火,但还是昏暗阴冷,梅长苏徐徐走下台阶,踩到地面的时候,他又一次咳了起来,捂在唇间的手掌感到有温热的液体在流淌,他拿开手,看到上面沾满暗红的鲜血。
景琰……
既然决定隐瞒他了,就一直瞒下去吧,这样于他,会更好。
***
萧景琰知道事情不对劲,有一段时间,列战英和平乐信誓旦旦地说他犯了梦行症,他原是不太信的,后来那两人突然绝口不提这件事了,他反而有了微妙的感觉。
每天夜里,他都会睡得很熟,然而隐隐约约的,他记得自己做过梦,白日醒来,梦里的情形一概想不起,除了嘴里的药味,还有一种平和安定的感觉留在了心里。
这些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列战英口风很紧,只肯承认说自己有时候会守在门外,未再发现殿下发病所以就没有做什么。
萧景琰又私下盘问了平乐,平乐倒是知无不言。
列将军请大夫给殿下瞧过了。哪个大夫?小的不知。大夫开的药是小人煎的,药方悄悄请人看过,都是安神助眠的药材。这里有誊写的药方,请殿下过目。如何喂药只有列将军知道,夜里小人近不了这个院子,巡防都是列将军安排的。
萧景琰拿到了药方,原本是可以去和列战英对质的,但思量了半天,决定暂时按下不提。
列战英有可能向谁求助,谁又能每夜来去自如地出入王府,谁还能让梦中的自己全心信赖、警觉不再?
萧景琰造访了苏宅,天色尚明,黎刚却说宗主睡下了。
“先生可是身体不适?”
“春夏之交,天气变换,宗主的病就会有点反复。”
“既然如此”萧景琰说,”就不打扰先生了。”左右不过几个时辰之后就可以知道的事情,这点耐心他还是有的。
回到府邸,萧景琰照常在书房处理公务到深夜,子时才回到卧室。想到若是自己不梦行,恐怕那人不会出现,他脱了外衣打算上床,中途又停住了,先在房里所有的蜡烛上掐了记号,外间案几上的书简也有意卷到特定位置,然后挑了一点香灰细细洒在床前地板上。躺下不久,就有种奇异的眩晕蔓延开来,眼皮开始变得沉重,他拼命地想要保持清醒,然而还是力不从心地坠入了梦乡。
梦里的一切都像隔了层薄雾,有个念头呼之欲出,却总是被人轻轻安抚。
分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然则却有那么多相似之处。
小殊,我又把先生认成了你。
“景琰……”恍惚之间听到一声呼唤,他睁开了眼,有人正站在面前。
苏先生?
“殿下。”
不对,这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梅长苏不可能是林殊,永远不可能……
萧景琰清醒过来,天色已大亮,他在床上好好躺着,就和昨夜睡下时一样。
他起了床,看到地上灰线有被踩踏的痕迹、短了一截的蜡烛、还有桌案上被人翻动后又复原的书简,证明昨夜的记忆不是臆想。
“景琰……”那个人这么对他说。
他终于确定,猎宫那一夜他没有听错。
“景琰……别怕……”
迷雾如潮水一般退去,真相浮出水面,自己曾经那么接近的真相。
这个真相可以解释母亲的失态,也可以解释很多人的行为,比如卫峥、比如蒙挚、比如霓凰,可是不能解释——为什么他会是唯一被蒙在鼓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