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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十年踪迹十年心(3) ...


  •   第三章 采香行处蹙连钱

      康熙四十年五月十九。寅初。

      已经告假不去馆内了,却仍极早便醒来,望着茜纱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听着身侧雁回绵长平缓的呼吸声,一时恍惚起来,脑里一片空白。

      直到窗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才缓过神来,猛想起昨夜酒醉回来迟了,尚未和纳兰氏讲要准备工部李大人家寿礼之事,忙一翻身坐了起来。雁回一只穿着银线掐牙粉缎睡鞋的小脚还搭在我身上,这一动,连带她也醒了。

      她睡眼朦胧,强打精神问道:“爷要起身么……”

      “嗯。你且躺着吧。我有事要办。”

      “爷说笑了,莫说我这里,便是姨奶奶、奶奶房里,也没有爷起身了我们却躺着的道理。”她讪讪笑着,穿着肚兜便要下地。

      我拉住她,“叫鹦巧进来伺候吧。”

      她淡然一笑,“我原和她一块儿的,她一向心高气傲,模样又比我好些……如今怎使得动她?”

      我刚待说话,她已经挣开我的手,走到屏风前,忽然顿住,转回身来略有尴尬道:“爷昨天穿着朝服过来的,今日不出门……我这里……我这里没有爷家常的衣服……我这就叫人去取……”

      “无妨。就穿朝服吧。”我摆摆手。昨日,真是醉了。

      正说话间,窗外传来低低的声音,“爷和姑娘可是起身了?奴婢进来伺候?”却是纳兰氏房里大丫鬟采蘩。

      雁回瞧了我一眼,颇有讽刺意味,披上件绫布小衫,过去开了门。采蘩和采菽并四个小丫鬟捧着衣裳并铜盆巾帕鱼贯而入。

      请了安,采蘩笑道:“奶奶见二爷没回去换衣裳,怕今早雁回姑娘忙乱,特命奴婢过来伺候。”

      扫了一眼衣裳,我皱了皱眉,“怎的是这件蟹壳青的?那件栗色的呢?”

      采蘩笑眯眯的摊开衣裳,道:“爷莫非忘了,十四爷今日要来的。奶奶说那栗色的颜色重,太过沉闷,怕十四爷瞧着就热,爷穿着也热。那件丁香色的绣活又太繁琐,太过张扬,不合家里现下的境况。还是这件蟹壳青的淡雅得体些。”

      我哼了一声,由着她们服侍穿衣,无意瞧了一眼雁回,见她自己系着腋下的盘扣,甚是吃力,便对采菽道:“我这有采蘩就够了,你服侍雁回穿衣去。”

      采菽一怔,却也应了,走向雁回。雁回忙侧了身扶了她的手,笑道:“姐姐折煞我了。”采菽也不吭声,抽了手,面无表情的退到一旁舀水。

      心下不快,我沉了脸只瞧采蘩,采蘩忙喝采菽道:“你忙什么,先伺候姑娘穿衣!”

      采菽一愣,到底还是走到雁回身边,伸手帮她打理衣服,勉强笑道:“奴婢伺候姑娘穿衣尚可,这缠脚却是不会的。怎地不见鹦巧?”说着点了两个机灵的小丫鬟去取缠裹布明矾等物。雁回一脸尴尬,只低着头默不作声。

      采蘩挽了袖子端了青盐又递手巾,待我洗了脸擦了牙,低声试探着问:“可是鹦巧不合用?”

      我丢了手巾到铜盆里,走到桌前坐下,哼了一声,“你们奶奶管的好家。”

      采蘩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走到我身后,麻利的打开辫子,抹上头油,细细梳拢起来。

      这时门一响,却是鹦巧蹭了进来,瞧见采蘩采菽在,忙快步走到采菽身边,讪讪的伸手道:“怎劳姐姐动手?我来吧……”

      采菽斜了她一眼,回手就是一巴掌。

      鹦巧猝然不及被扇了个趔斜,退了两步捂了腮,瞧了瞧诸人的脸色,忍气陪笑道:“大清早的,姐姐这是和谁置气呢……”

      采菽慢条斯理给雁回系了裙子,才回身瞪她道:“这还早?爷哪日不是寅正就起来?你拖到这个时辰才进来伺候,是真不知道规矩还是不把主子放眼里?”

      鹦巧偷眼望向我这边,见我摆弄着桌上的梳子,采蘩埋头打着辫子,便缩了缩身子,蹭到桌边来,勉强笑道:“爷在哪里用早饭?我叫人传饭去……”

      采蘩轻咳一声,肃然道:“不用打岔说旁的。且说你如今已经不是太太房里人了,太太怎么惯你们咱们爷和奶奶不管,到了爷屋里当差,就要守这屋里的规矩。爷在这里你尚敢如此,可见素日里还不知道怎么欺负雁回姑娘呢!雁回姑娘既然伺候了爷,便是你的主子,雁回姑娘好性子不与你计较,我们奶奶却是眼里不揉沙子的,再有此一回,决不轻饶。”

      “还等下回?去给雁回磕个头,然后到院子里跪着,跪到明早,直接滚回西院伺候你的太太去吧。”我也不瞧她,拿起个玉坠脚儿递给采蘩,“系这个吧。”

      采蘩接了,在辫梢结好青绦系上坠脚儿,瞧着鹦巧百般不愿的出了门后,轻声道:“爷教训教训她便是了,毕竟是太太送来的人,多少带着太太的脸面呢。如今太太心境也不好,真打发了她回去,怕又是一场风波……”

      “现下是谁当家的?”我冷冷甩开辫子,那个老虔婆算个什么东西?敬她是太太,不敬她又奈我何?!况且现下紫陌出了事,她还能逞什么强充什么皇子丈母?

      采蘩理了梳篦配饰装进藤奁,叹道:“少不得还要劝爷一句,爷自是不怕太太的,可爷也要替奶奶姨奶奶们想想。虽是奶奶管着内院,却也要敬太太的,更不用说姨奶奶们。若太太恼了……”

      采菽过来接过采蘩手中的藤奁抱到怀中,有些忿然接道:“便是我们奶奶日日循规蹈矩的,昨日不也……”

      “采菽!”她的话只说了一半儿就被采蘩喝住。

      我懒得理会她们,纳兰氏的本事大着呢,我又不是没领教过,太太能奈何得了她?于是站起身掸掸衣袍,瞧了一眼埋头裹脚的雁回,向采蘩道:“雁回这边不能没人,去回你们奶奶,叫她择两个好人送过来。现下暂叫桑宛房里的茴香过来伺候吧。”

      采蘩忙笑道“奴婢这就去回奶奶,却也不必用姨奶奶的人。”说着一指雁回身边捧着明矾盒子的小丫鬟,“今儿先叫青樱留下服侍爷意下如何?”

      是个眼生的丫头,但冷眼瞧去一脸机灵相,又是纳兰氏的丫鬟,怕是雁回降她不住。雁回必是也想到这点,抬头瞧了我一眼,却没说话,又垂下眼睑。我便摇了摇头,“还是让茴香过来吧。她跟着齐氏会缠脚。”

      采蘩应了一声。雁回显然松了口气,虽仍低垂着眼睑,嘴角却浮起笑意,我也心下一笑,心照不宣,到底是齐氏的人让人放心。

      采蘩采菽收拾好了东西,“怕是要卯初了,爷可要叫摆饭?是回奶奶房里,还是……”

      这一提倒真有些饿了,于是道:“不回上房也不在这里,摆去书房吧。请傅先生过来,我有事找他商量。”

      *

      “还是二爷这儿有好吃食。”驺虞狼吞虎咽卷了两屉包子,才心满意足放下碗筷,慢悠悠品起汤来。

      我忍不住笑骂道:“这倒像亮工怠慢先生了!”

      “学生不求有酒有肉,但求此物……”他笑了笑点了下剩下的包子,忽然收了笑脸,正色道,“爷昨儿酒醉,拆了老爷的家书却还没看……”

      爹的信?紫陌出事了就立时送信过去,算起来现在回信应还在路上。这封应该还是陈词滥调提点我注意哪家大人吧。我瞧了他一眼,吮了口粥,“驺虞既然提了,必是看过了的。无非是为官谨慎罢了。除此之外,还有新鲜的么?”

      他的眼神一闪,“不知道柳姨娘殁了算不算。”

      “嗯……嗯?!咳咳咳……”我一口粥卡在嗓子眼里,咳了半晌才缓过来。柳含烟死了?一时有些茫然,不知道老爷子身子骨能挺得住不,虽然她疯了五六年了吧,可到底是他心尖子上的人。她也是个薄命的,若早几年遇上爹爹,哪里还有那老虔婆扶正这事!死了,死了也好,死了倒是解脱了。她解脱了,老爷子怕也解脱了。嗯,还有那老虔婆,终于去了块心病吧。

      想到此,我不无恶意的一笑,“牌位上写的年柳氏吧?她刚被赎出青楼时候怎么和太太说的来着?无论进不进府,都生是年家人,死是年家鬼。哎,如今是如愿以偿了,真个成了年家鬼。”

      因涉年家内眷和父亲的私事,傅驺虞也不好说什么,尴尬的一笑,又道:“老爷信里说柳姨娘曾认下了个女儿,现下给她摔盆驾灵的,老爷便让那孩子拜了祖先牌位,姓了年。”

      “认下?是她抓来的女儿吧!”我撇撇嘴,柳姨娘曾有个女儿,四五岁上就夭折了,此后便疯疯癫癫,见到女童的便认作自己的女儿,抓着人家不放。甚至还错认过紫陌一次,险些把她脸抓伤了,否则老虔婆也不会急着要带紫陌上京。

      现在想来,要是那时她被破了相,反倒是一桩幸事,如今……

      驺虞再次陷入尴尬的境地,只好岔开话题道:“爷别忘了两个事,一个是工部李大人家寿礼,廿二便是正日子。一个是昨儿十四爷遣人来说要带完颜小姐来看咱们家大小姐那事。”

      “嗯。没忘。准备寿礼的事我这就去和纳兰说,日子是赶了点,倒也没什么。却是个教训,回头得细细打探了各部大人们家里寿筵日子,提早筹备,免得临到时忙手乱脚。至于十四阿哥……”我皱了皱眉,想到那个穿大红羽缎鹤氅火一样的女子,到底有些喟然,深吸了一口气,道“咱们原就是叫紫陌多和完颜小姐亲近的,此次紫陌跳……紫陌出事,她来探也无碍乎人情……但十四阿哥此来……”

      驺虞了然的点点头,“爷是怕这里面带着八爷的意思。不过依驺虞所见却是未必。您亲去向八爷赔罪时,八爷不也什么没说么。听您回来复述,八爷的话里大有‘此事就此揭过’的意思。您想,那日是太子爷的人送了大小姐回来,怕是半个京城的人都瞧见了,您虽没和八爷提太子爷这茬,可八爷岂会是不知道的?他不过也是不便说罢了。大小姐这事搁咱们是打折了胳膊往袖子里藏,八爷那边未尝不是如此!”

      他顿了顿,又道:“退一步说,您也知道,八爷当初答应这门亲事,有明公和揆公的面子,也有想结交您和大爷的意思,如今就算亲事结不成了,这面子,这交情,难道也没了不成?所以您就放宽心,八爷是不会为难您的。”

      “倒不是怕八爷刁难我。”我叹了口气,八爷是个笑面佛,便是刁难亦不会是明面的,难保这次不是找这小爷来试探,“我怕的是若十四爷……出言试探……这位爷素来直来直去,别说是不是试探,便就问上两句……唉,我竟是个蠢的,想来竟真不知道怎生回他的好。偏,又是个得圣宠的阿哥。”

      “八爷要人来试探要么就是找九爷,要么就是找完全不相干的人,怎会找上十四爷?您真是多虑了。”驺虞摇了摇头,似笑非笑的瞧了我一眼,“之前十四爷也是常带完颜小姐出游的,这次完颜小姐来看大小姐,十四爷相陪,再寻常不过了。而且宫中的消息,完颜小姐已经被留了牌子,暂住德妃娘娘的永和宫,只差旨意了吧……”

      “嗯……这倒也是,是我想多了。”忽然烦躁起来,我站起身,“我去纳兰那边吩咐寿礼的事。”

      “二爷用好饭了?”驺虞站起来恭恭敬敬问道。

      见他这般反常的恭敬我倒好奇了,微微点了点头,他却立时直起身,冲着外面喊湛露道:“二爷用完饭了,你把那蒸屉里剩下的包子装了盘送我房里去……”

      *

      还没进东院,在穿廊正撞上雁回抱着个藤篮出来,里面凌乱堆着几件衣服,一条大红汗巾从篮口垂了下来,正是纳兰氏的东西。

      我一把扯过她,抢了篮子掷在地上,恨声道:“你在做什么?只差没开脸儿罢了,她当你是粗使丫鬟使唤你就应了?!”

      雁回挣开我的手,一跺脚,急道:“爷这是做什么?都什么时候了爷还挑这个理儿?!”说着弯腰就去拾。我一怒,抬脚就去踢。篮子滚了几滚,衣裳散落开来,一件藕色撒花绫裤上赫然一团血污。

      愣怔间,雁回已经麻利的将衣服都拢了起来装回篮子,红了脸,道:“奶奶才出小月子,这两天本来好些的,刚才却又……丫鬟们都在忙着伺候,我左右也无事,就送衣服去浆洗上……刚沾上立时洗容易洗净……”她说话的声音一点点小下去,脸越发红了。

      我也颇为尴尬,纳兰氏自上个月流产后便行经不止,请了不少大夫吃了不少药才渐渐止了下红,如今看来尚未全好。便是如此,谁又知这不是纳兰氏弹压雁回的手段?

      素来恨她们作践我的人!

      我扼着雁回的腕子,沉了脸,“那也用不着你。东院里里外外十几个丫鬟,都是死的?偏指使你干活?你怎么自己过来了?鹦巧跪着,茴香呢?不是让人找桑宛要茴香了么?”

      “爷越发胡搅了。”雁回甩开手,声音尖利了起来,“里面乱成一团,齐姨奶奶程姨奶奶也忙里忙外伺候着呢,难道要我站着瞧着不成?”吼了出来,却又有几分怯意,眼里蓄了层水雾,编贝般的糯齿咬了咬下唇,叹道:“我知道爷心疼我……可,爷若真心疼我,就让我干活吧。”说罢一扭身越过我匆匆走了。

      望着她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开始犹豫起要不要换个时辰再来,却见齐氏带着贝锦从院里出来,齐氏见到我也是一怔,忙走快步走过来,“爷来找奶奶?可有要紧事?奶奶收拾身上呢……”

      我摆摆手,“无事。我呆会儿再来吧。你哪儿去?”

      “太太遣人来找奶奶,奶奶这边动弹不得,便让奴家过去瞧瞧太太什么事。”

      “太太能有什么事?既派人来了,又不肯说,非要叫人过去说?折腾人罢了。”我哼了一声,想起雁回,又道,“早上鹦巧叫我打发回太太院子了,雁回那边没人,先叫你屋里的茴香过去服侍两天,等纳兰那边送人过去再叫她回去。”

      齐氏叹了口气,道:“奶奶交代过了。只是,我的好二爷,您总这么不管不顾的,却不知奶奶受了多少委屈。昨儿太太才给奶奶没脸儿,奶奶回房闷头哭了半宿,这不早上起来下红的旧疾便又犯了。今儿爷又这么一出……我的爷,您素来最是疼人的,如今便当疼奶奶,太太那边的事就算不让着,大不了不理会就是了,莫让奶奶难做啊。”

      我不由皱眉,“昨儿什么事?”老虔婆敢训纳兰?平素不都将这相府千金当菩萨一样供着?我只道老虔婆只敢欺负齐氏这样软弱性子的呢。

      齐氏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原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昨日下晌大小姐的腿又疼了,爷和傅先生都不在,太太让小厮拿爷的名帖去请上次那先生,不知怎的却未请来。太太便急了,骂说妹子还病着哥哥倒欢天喜地的出去四处吃酒,又骂说管家的媳妇无用。然后遣人去叫奶奶,偏奶奶刚吃了药睡下,丫鬟们便没喊。太太更是恼,带着一群丫鬟婆子到奶奶房里夹枪带棒的骂了一顿……”

      听得我火冒三丈,忍不住骂道:“这老妖婆到底想怎样?!我出去吃酒和她有什么相干?又不是我亲娘,轮的到她挑我的不是?她生的好女儿,自己不安分惹出祸事来,我没怨她连累了我,她倒敢怨我了?我就该是伺候她的?!我早就说紫陌那丫头是扶不起的,只那她当个宝儿似的供着,如今好了……”

      “爷!爷!”齐氏大惊,忙来掩我的口,“您就少说一句吧!!可别再给奶奶添罪添堵了。”回头又吩咐贝锦道:“你去太太那边,悄悄找善姐儿问问太太什么事,然后来爷书房找我。”说罢就要拉着我往书房去。

      瞧她那如临大敌的样子,突然觉得很十分无力,叹了口气,“罢了,桑宛,不必劝我了。”

      齐氏站住脚,瞧了瞧我半晌,也叹了口气,“那爷……去看看奶奶可好?奶奶这病症原也是怕多思多虑耗损身子的,爷好歹劝解一下,奶奶也不至于想左了。奴家……先去太太那边了……”

      *

      浓重的木犀香也压不住那股子血腥味,纳兰氏倚在锁子锦靠背上,刚刚补了妆,脸上倒看不出病容,只是搁在银红撒花绫被上的一双手白的骇人,全无半分血色。

      想起齐氏的话,心底有些懊恼,饶是我不惧那老虔婆却到底累了她们。坐到炕沿上,握住那只惨白的小手,想抚慰两句,却一时词穷,最终勉强道:“倒累了你……”

      纳兰氏眼圈一红,强笑道:“爷言重了。”

      “太太那边,不必敬得太过。她素来颇有些颠倒,三不着两的,有些个话你也无须理会,何苦自己怄气?当初……”当初是怎么不动声色收服了齐氏和程氏,又里里外外把我的人都敲打了一番的?如今倒真不知你那厉害劲儿都哪去了。

      吞掉后半句话,低下头摩挲起她那玳瑁嵌米珠团寿护指甲套,这会子突然希望她再厉害些个,最好像柳姨娘那样泼辣烈性的,顶那老虔婆一个跟头才解气。

      采菽端了茶进来,正听了这句,接口道:“怎容得奶奶不理会?爷是没瞧见昨日太太那架势!把奶奶当贼一样……”

      “采菽!满嘴胡吣什么?”纳兰氏本极怕痒,见采菽奉茶上来,便趁机从抽了手去接盖碗,听了她这话,脸一沉,将盖碗重重墩在托盘上,喝道,“平日纵的你,竟这样没规矩!主子的事也是你说得的?”

      采菽被唬了一跳,慌忙跪了下来,惶然道:“奶奶恕罪……奶奶恕罪……”

      纳兰氏也不去理她,只拿眼睛瞟我,“是妾身素日少了管教,请爷恕罪。”

      瞧着她平静的脸色,深不见底的眸子,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忽然很是怀疑她真的会被人气得哭了半宿。最终挥了挥手让采菽下去了。

      “爷说的,妾身记下了。其实自妾身进门,太太一直待妾身极好,只是最近因紫陌妹子的事情,太太心境欠佳。也是慈母心,见不得儿女受丁点儿委屈的,更何况……”纳兰氏取了帕子掩了口,轻咳一下,目光流转,“妾身也是体谅的。莫说太太,便是妾身这个做嫂嫂的,也是日日夜夜的忧心……”

      可得了吧。没可操心的了,还为她忧心!不被连累就是万幸。我皱了眉,打断她,道:“五月廿二是工部李大人的五十整寿,昨日得的帖子,因回来晚了,还不曾告诉你。你尽快筹备份厚礼送去吧。日子有些赶,难为你了,忙就让桑宛打个下手,之前这些都是她打理的。”

      纳兰氏嫣然一笑:“却是爷想不到的,礼我早已备下了。因李大人和我叔父府上素有来往,前几日窝克(满语,婶娘)来瞧我,便已经告诉我李家的寿筵了。我虽不知爷会不会去,但想有备无患,便是不去留作别用也使得,因此早早备了礼。是问了齐妹妹和几个管家媳妇,循的旧例,我揣度着因是整寿,便又厚了一分。礼单在采蘩那,爷是现在过目还是回头让她送到书房?”

      我点点头,“不必了,夫人做主即可。”想起驺虞所说,得妇如此夫复何求,然也。抛开她显赫的家世不提,单是持家的手段便是旁人不及。

      “还有事要请爷示下。预备十四爷来的席大部分菜蔬已经备好,几样耗时的也一早就让厨下放火上炖着了,只是居戎东的八宝攒盒里如今已没有香麻鹿肉饼和桂花马蹄两样,也叫人买了别家的,却总不如这家的好吃。爷说是用别家的替上,还是索性换了别的?”

      我皱了皱眉,这又什么乱七八糟的。

      见我皱眉,纳兰氏一怔,随即笑道:“爷不知?是昨日爷遣傅先生回来送信时他特特交代的。旧岁腊月婚宴上十四爷曾赏脸贶临,对席上几份菜蔬多有落箸,傅先生有心,猜是十四爷喜欢的,便记下了,昨日告诉妾身叫今日的席上莫少了这几样。居戎东的八宝攒盒便在其中,因和旧岁略有不同,故有此问。”

      “原来如此。亏得驺虞有心。”我点了点头,爹爹说的没错,驺虞最擅细处着眼,果然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略一沉思,便道:“着人去居戎东问问能否现做——便是咱们买料,请他们的师傅来做也使得。好在不算是极费功夫的,左右十四爷要到散了学才能来吧,还来得及。实在不行再换别的吃食顶上吧。”

      纳兰氏点头应了,唤来采蘩交代了下去。这时齐氏从太太那边回来了,过来回话,道:“太太要去岫云寺进香,原是招奶奶同去的,我回说奶奶身上不好,太太也没说什么,却执意要自己去,又亲自吩咐了备车。我拗不过太太,只得回来禀奶奶知道。”

      我冷笑一声,向纳兰氏道:“瞧瞧,你敬她吧,幺蛾子都叫她出遍了!!合府上下都知道十四爷今日要来,她偏要去进香!还好意思拖你去?!怎的没让全家都去,和十四爷唱空城计?!我看她真是老糊涂了!!由她去,不必理会。”

      “……”纳兰氏也无奈的摇了摇头,向齐氏道:“罢了,去吩咐多带些人伺候,莫有闪失。……再多带些散钱,备着太太道上施舍僧道贫苦之人。”齐氏应了,退了下去。

      纳兰氏转向我,叹道:“再怎么说太太也是为了紫陌妹子,爷还是体谅体谅慈母心罢。”顿了顿,轻声道:“其实这几日太太一直在提紫陌妹子的婚事……”

      “她还惦着把紫陌嫁给谁?又不是不知道,紫陌是彻底瘸了,还能攀哪个高枝?”头疼欲裂,这个该死的老虔婆!我冷着脸道:“况且这时候论婚事,分明这是害我!!上一桩婚事尚未摆平呢!她说你就听着,她问你就说不知道,可别和她搅合!”

      “八爷那边仍怪罪么?”纳兰氏犹豫着道:“爷您知道,论起来,我二窝克也算是八福晋的表姐,而三窝克身份尊贵,若我央她们陪我同去走八福晋的门路……实在不行,还有惠主子那边呢……(请见注解123)”

      想到她身后那群尊贵的人,踏实了许多,周身也舒泰起来,便笑道:“还不必夫人出马,我自有理论。当下八爷宽仁,倒没什么,只是里面扯着东宫那位主子爷,多少有些棘手。”

      纳兰氏点点头,叹了口气道:“妾身也不知太太想的什么,这几日竟还念叨着,左右太子瞧上了紫陌,不若把紫陌送入太子宫中……”

      “做她的春秋大梦去吧。稍有瑕疵的都不让选秀女,一个瘸子还想送进宫?!”我冷笑,“这会儿她倒看上太子了,太子要好人,要个瘸子吗?别说太子,现在只要有人敢来提亲,我立马贡上,嫁妆加倍的陪送!有人敢娶她我都得年家祠堂烧高香去!”

      纳兰氏白了我一眼,语气有些不善:“到底是爷的亲妹子!素日里再有不是,不过是小孩子顽皮些罢了。她这次能以死相拒太子,足见刚烈,爷当给她寻门好婚事安置终身,怎的轻言将她推入火坑?!”

      “火坑?”我斜眼看她,“那倒要请问夫人,如今如何安置于她不是送入火坑?”

      “这……”

      “紫陌被宫里留了牌子在先,凭白的自己跳楼摔断了腿却被太子的人送了回来,如今哪户人家敢收她?!莫说做正妻,便是做妾做奴都没敢要的!聪敏如夫人倒是教教为夫如何安置这个亲生妹子不是送入火坑?!”

      “这……”

      “夫人莫贤惠太过了。好生歇着养好自个的身子骨吧,紫陌的事情不劳操心。”该说的说尽了,再留无益,我站起身,掸掸衣襟准备离开。

      “爷!”纳兰氏忽然喊住我,目光炯炯,似乎下了决心般,认真道:“莫怪妾身多事,妾身是真想为妹子好。前几日窝克来瞧我,提起紫陌妹子这事,说唯今之计只能将紫陌送出京畿,送回湖北,左右紫陌年纪小,再拖得一二年,这事过去了,寻户当地人家,不求为官为宦大富大贵,但求善待紫陌……妾身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法子,爷看……”

      “妇人之见!家父巡抚湖广近十载,年家在湖北岂是一般人家?紫陌这事岂是一般小事?怕是过个十年八年的都未必能淡了,又岂是一年两年就能抹掉的?!”

      “总有法子……”纳兰氏似乎还不死心,犹要相辩。

      “够了!”我喝住她,“为她这事情我担了多少不是受了多少连累!躲还躲不过,你还敢把她的事情往自己身上揽?!她和太太又有谁认你的好了!左右上面还有老爷子在,她日后是嫁还是养在年家都是老爷子做主,轮不到咱们置喙!莫可怜她吧,谁的婚事是能自己做主的?我的,还是你的?!不如可怜自己!”

      纳兰氏骤然变了脸色,直愣愣的望着我,涩声道:“可怜自己?爷可怜自己?妾身过门让爷觉得自己可怜了?!”

      我一时失语,刚刚说急了,当说不当说的都说了出来,这会儿后悔也来不及了,却是如何打发了她是好……

      见我不语,她嘴边泛起一抹苦笑,“原来妾身过门便是错,难怪无论妾身做什么在爷眼里都是错的了。爷知道可怜自个,谁来可怜妾身?罢了,爷也不必为难,便给妾身一纸休书……”话音未落,忽然身子一斜,俯在炕沿上呕了起来,刚刚吃的药尽数吐了出来。

      我愣怔着未及反应,门外已冲进来几个丫鬟,一时间捶揉的捶揉,递绢子的递绢子,乱做一团。我有些无措起来,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采蘩拍着纳兰氏的后背,含泪向我道:“奶奶自进门便孝敬婆婆扶持小姑操持家业伺候二爷,哪样做得让爷不如意了?如今为了爷的子嗣又是落得一身的病,爷便是有不如意的,怎的就不肯体谅体谅奶奶?偏在奶奶病着还和她怄气!”

      我叹了口气,抬眼瞧纳兰氏,她脸红头胀,一行是泪,一行是汗,身子颤着,不住的气凑,一双手死死抓住炕沿,筋络暴起,更显瘦骨嶙峋……见她这光景,我心下也有了悔意,着实不是想挑她毛病,她也真没有毛病可让我挑,若说不如意,便是恨被人当了那牵线的傀儡罢了……

      伸手从丫鬟手里拿过茶盏,分开众人走到纳兰氏身边,揽了她起来。她虚靠在我身上,不住抽泣痉挛,我叹了口气,拿绢子擦了她嘴角的污渍,把茶递到她嘴边,喂她喝了一口,又给采蘩递了个眼色,采蘩会意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

      我这才放了茶盏将纳兰氏环在怀里,摩挲着她的后背,轻声道:“这是话赶话赶上的气话,你倒当真……”她挪了挪身子,没有吭声。片刻她的泪水便打湿我的春衫,那抹凉意滞留在皮肤上,久久不散。

      相偎片刻,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只听鹿鸣在院子里喊道:“哪位姐姐通禀二爷一声?十四爷身边的秦公公来了,说十四爷已经出宫了一会儿就到,让爷和奶奶赶紧准备……”

      我和纳兰氏都是一愣。

      我喃喃道:“这就到了?不是要散了学才过来么?”

      却是纳兰氏先反应过来,忙从我怀里挣了出来,高喊采蘩进来伺候梳洗,又叫采菽采芑赶紧去厨下吩咐抓紧准备酒席,又叫几个小丫鬟去紫陌和各房姨奶奶处一一知会,仿佛顷刻就忘了自己病体虚弱,整个人像个陀螺一般忙转起来。

      屋里便只有我闲人一个了。

      叹了口气,踱出东院,叫鹿鸣去请驺虞同见十四爷,自己一个人向正门走去,准备接皇子阿哥的驾。

      接皇子阿哥,和那个,即将成为他福晋的红衣女子。

      (第三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十年踪迹十年心(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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