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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部之二 ...

  •   面前的青年笑容谦逊温文,如同墨玉般的瞳仁之中流光溢彩,举手投足之间溢出涓涓清贵气息。

      南沅望着他有片刻的失神,随即起身,抬手往自己对面的长凳上作邀请手势:“请。”其实南沅并不想邀请那人在她对面就坐,只是环顾这所巴掌大的茶棚,除她对面之外,实在没有能坐的地方了;何况,那人先向她礼貌示意过,如果不回应也有失礼节。

      衡国人极为看重人际交往之上的礼节,过去因为对此不甚了解,南沅曾经吃过硬亏,所以现如今一直保持着谨慎待人的习惯。衡国之中,有时二人相来往,一方一个小小的称谓疏忽,有时都可能成为另一方怀恨在心的理由,轻者,从此相逢不相识;重者,一朝刀剑相向都是有的。

      ···虽然眼前的这个男子,看上去并不像穷凶之辈。

      南沅握着手中的泥瓦小罐,垂眸仰头灌下一口茶汤,温热的汁水顺着喉管酣畅淋漓而落,随后暖暖化开在五脏六腑。

      对面的青年并没有直接入座,而是先向她点头致谢,随即将斗笠上的雪弹得干净、宛若新物,有又将其放置妥当,才释然临席于南沅对面,笑容温雅道:“多谢女公子分吾一席。”

      南沅放下手中的瓦罐,并不多言,只象征性地点一点头;如此礼见之后,南沅便转头望着草棚外千里飘雪,焦心地等待天气好转,而对座的青年却似乎对她有着很浓郁的兴趣,单手托腮,笑盈盈望着她。

      南沅感觉到对面的目光,略觉不爽,于是头也不回地缓缓说道:“衡国虽然并不甚重男女尊卑,但还请阁下的眼睛收敛一二为妥。”

      青年闻言一愣,随即收回目光,莞尔道歉:“衡国行走外道的女公子虽多,但像阁下这样年轻的却见之甚少,是以唐突冒昧了。”

      “罢。”南沅挥挥手,转过身来。

      正巧这时,茶棚的老妪将青年的热茶送上,青年连忙伸手小心接过,并探手从袖口底下取出六枚铜板,缓缓排开在老妪手中。

      “多谢阿姆。”他笑道。

      那老妪望见自己手掌心里的铜板,和气笑说:“客人多给了五个,请收回。”

      “大雪天气,营生也难做,几枚铜板而已,并不妨事。”青年将老妪的手指合成拳,推回去。

      “既然是客人大方,老身便收下了。”老妪的眼睛瞟到青年身上披的那件玄色披风,披风上压的一层雪花在炭火下开始融化,水珠顺着布料滚滚而落,在木板上印出深深颜色的水印;于是老妪道,“客人的外氅已经湿透了,还请允许老身将它拿去火上烘一烘,雪天阴冷,外氅沾水很难风干,若是客人因此风寒,便得不偿失了。”

      青年的手从披风底下探出,如玉手指按在纽扣处,笑着推脱说:“多谢,不必费心。”老妪还想再劝说一番,但那青年态度坚持,似乎对于那件披风格外珍重,老妪便也做了罢,只问道:

      “老身在这里办了几十年的买卖了,这样打的风雪还是第一回遇见,不知客人今日是否还欲往前?风雪盛大,山路陡峭也不好行走,不如客人到老身不远处的寒舍将就一晚,等明日天清气朗之后再启程如何?”

      青年一愣,眸中似乎有墨色转瞬即逝,他望向对面的南沅,脸上荡漾轻笑:“女客介意否?”

      南沅望着一身玄服、玉簪束发的青年,目光突然飘过地板上深色的印渍,心中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潜意识里对于和这个人同住一舍有很大排斥。但却还是嘴角轻扬,笑容浅淡地看向草棚老妪,回道:“并无妨碍。”

      老妪笑呵呵地又他们二人攀谈了几句,随后转身忙活其他的事情。

      南沅笔直地端坐,目光灼灼望着对面的青年。

      那青年将盛着茶水的罐盖揭开,却没有端起杯子而饮,倒像是惯性一般,富有光泽的指甲盖向着瓦罐的口沿处轻轻弹了三下,随即才双手恭敬扶住罐身,轻轻抬起,凑与唇齿便品尝一口。

      南沅透过氤氲的茶水雾气,望着青年垂眸品茶的隽秀面容,心中又是一动,面上却并没有浮现任何情绪,只是将视线不动声色地移向栅栏之外茫茫白雪。

      却没有望见,在她移开视线的一刹之间,青年的如镌刻而出的眉眼在茶水雾气之后轻轻向她一浮,眼角悄悄弯起,随即,笑意消逝。

      二人面前一张长桌,身旁是飞雪如絮,一切沉默,仿佛并无不妥之处。

      那日黄昏时分,草棚主人夫妇见风雪愈来愈猛烈,心想此刻也不会再有什么羁旅之客来往此地,于是便将草棚之中诸物收拾妥当,便招呼南沅二人跟随他们夫妇俩回房舍。

      南沅在草棚外,将马缰从栅栏上解开,抬眼一望,老夫妇二人已经前行一段路程,于是连忙要跟上去。谁知她牵起马匹,缰绳却从手心当中一滑而出,她一愣,回过头去,玄服的青年将她手中的缰绳执在手里,和自己马匹的缰绳并在一处,低头望着她微微一笑,君子道:“雪天寒冷,女公子还是将手拢在袖子里为好。”说着,空闲的一只手遥遥一指置放在马背上的那顶垂纱斗笠,“恐怕还得行一段路,若是在下的斗笠能有此幸,女公子便带上。”

      南沅第一直觉是要推辞掉的,可是不知为何,动作却比思考快了一步,她接过马背上的垂纱斗笠,双手带上,随后欠首,轻轻道谢。

      青年的容颜沉静安宁:“走吧。”随即,牵着两匹马往前走去。

      南沅摸了摸背后包裹之中的长剑,往相互摩擦的双手之上呼了口热气,随即跟在青年身后几步之处。

      她低着头,仔细在青年行迹之后的雪地上细细查看,只是,雪地之中只有满满的人与牲畜的脚印,行了几十步之后,南沅也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她心中暗自疑惑:难道是她适才在草棚里多心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前方一直独自行径的青年突然转过身来,玄色披风的外沿不小心蹭在雪堆之上。他含笑说:“女公子···”话没有说完就顿住了。

      一直低头地南沅被青年突如其来的回眸怔住,而就在那片刻之间,她脚下一崴,整个人向前匍匐摔倒在雪地里,好在双手撑在胸前,才不至于摔得富过分狼狈。

      青年连忙探身要将她浮起,前方不远处地老夫妇听到身后的动静,也停下脚步,回头问大声了什么事情。

      南沅的双手撑在厚雪之中,她抬起一只手掌挥一挥,歉意笑了笑,对着青年及老夫妇说道:“无碍,无碍。不过适才脚滑而已,见笑,还请继续前行。”

      青年礼貌问道:“女公子确信没有损伤何处?若是感觉不适,还是以马代步妥当。”说完,向南沅伸出一只手。

      近在眼前的那只手根骨如玉,修长的五指摊开,掌心中纹理分明,皮肤上没有一块手茧。

      南沅先道了谢,随即以手背浅浅打开青年的手,双手缓缓一撑,从雪地里起来,右手握拳顶在腰处又走了两步,示意她双脚并无不妥,才说道:“阁下请行,我羁旅多年,并没有这样娇气。”

      青年往她的双脚处探了一眼,嘱咐了几句,于是又才牵着马往前走去。

      南沅跟在青年身后,等到走出五六步的时候,才将适才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拿了出来。

      此时手掌心里原本的一小团雪花本来早已经该化成一滩清水,可是此时南沅手心之中的,却是浅浅一滩红色的液体。她心下一沉,立即将手中那滩水托到嘴边,随后探出舌头轻轻一尝,一股淡淡的腥味在口齿之间弥漫而开。

      南沅会心一笑,将手中的液体悄悄倒掉,望着前方青年芝兰玉树的一道挺拔背影。

      原来如此···看来茶棚主人的家是不能够过夜了。

      老夫妇的房舍虽说离茶棚不远,但在暴风雪之下,行路异常艰难,等到几人回到老夫妇的房舍之时,苍穹四角已经俱暗,浓云之下了无星辰,万籁俱寂之时,唯有老夫妇房舍之外的家犬在雪夜里呜咽哀鸣。

      一座矮篱笆围成的院落,坐南朝北分别两栋房屋,老夫妇住在主屋,而南沅二人则住在相对立的另一座房屋。

      两间房舍,左边主人外嫁女儿的屋子供给南沅安寝,而旁边仅仅一墙之隔的客房便供给那青年。

      夜深后,老夫妇又送了些热水过来,南沅千恩万谢地接近房中时,却看见隔壁的屋子中烛火恍惚,而老翁端着热水,拍了几声门,房里却没有回应。

      老妪将水送进南沅房中之后,隔壁的屋子依旧没有开门,于是她走出屋子,替南沅关上门,便去催促老伴说道:“约莫是睡了!回吧!回吧!”老夫妇二人蹒跚而去,南沅听见外面渐远的脚步声,又轻轻将门打开。

      她轻声清脚地从房中出来,侧身往身旁房屋的窗子看去。

      明黄的灯火溶溶印在纸窗上,光影之中并没有人行动的身影,也听不到一丝的动静。

      一丝暗影从南沅的瞳仁之中一掠而过,随后,她退回房间,轻声关上房门,将烛台之上恍惚不定的灯光吹灭。

      霎那间,满室陷入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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