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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这一眼,仿佛穿越了我十四年的记忆、我十四年的思慕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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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那人又来了。”我正收拾着架子上的花瓶,小知忽然叫了我一声。
我抬头看去,一位三十余岁的魁梧男人已经推开的店门,如往常一样要了一束小雏菊。
这样的往常,已经整整两个多月了,从开店那日开始。
小知麻利地将花包得美美的递了过去,那个男人什么也没说,只付钱离开。
小知一边说他是个怪人,说那么个长得有些粗犷的,不苟言笑的男人捧着一束小雏菊有点搞笑,但另一边又在猜测他送花的人是谁,那人真幸福之类的。她在自个儿幻想并对玻璃窗外如今已经变得寥寥无几、只剩下的几个不甘心的记者挤眉弄眼时,我意外地接到了一个电话,那是我没有记在手机上却记在脑子里的号码。
我没有接,因为不想。而奇特地,在下班打烊的晚上八点,我却遇见了号码的主人——邵先生。
我很久没有这么近看他,他似乎比我记忆中老了一些,但又胖了一些,我仔细地想,除了六月份他生日那次我遥遥地看过他一眼,我已经有将近四年没有真正见过他了,除了在杂志、新闻上偶尔的惊鸿一瞥。
花店对门,是一家清幽的西餐厅,我跟随邵先生进去的时候,餐厅在这夜比平时更清幽。
邵先生要了杯大概与我年龄相仿的红酒,而我坚持只喝面前的那杯纯净透明的白开。
我穿着白色的T恤与网上淘得极便宜的波西米亚风的长裙,看上去应该不丑,但相比能来这些西餐厅消费的那些人低档的许多。
这或许是邵先生频频皱眉的原因,他可以允许我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活得像蝼蚁一样卑微,却不允许我在他的眼前让别人像看小丑一样看我,这有失他的面子。
而对于我来就,邵先生的面子、里子与我穿怎样的衣服无关。
我并不感觉卑微,所以我能昂首挺胸、不卑不亢地面对所有不善的目光。
我瞧着桌布上的花纹,略垂着头,那极席规矩的方方圆圆看得我有些昏昏欲睡,邵先生却良久没有说话,当然,我也不会开口说话,我将它当成一场谁先开口谁先失利的战争。
“过得好吗?”邵先生显然没有学会与我说温和话的能力,我猜想他本意是想拉近距离的问候由他说来却极为生硬。
可我连数年不见邵先生都不介意,又怎么会在意这些,我点头,不说话。
我点头的原因不是我真的过得好,而且我过得好不好的问题,眼前这种态度的邵先生我不想与之讨论,我只是想尽快结束这场对话。
他看我的眼神,从来带着嫌弃。
我是个敏感的人,或许敏感这一点遗传自邵先生,所以他应该同样敏感地感觉到我的敷衍。
他遇见我时,从来也都是带气的,所以,我想他现在应该更生气了。或许他想起金女士了,那个在当年卷走他一半财产的女人。
“明天去医院做项检查?”他的话像是命令。
我的心猛然一抖,不可抑制地紧张起来。
“为什么?”我不想做无谓的猜测而浪费时间,几乎是接着他的话我问道,但我依旧垂着头,不敢抬头,我怕他会瞧见我眼里微微的水光。
在这一刹那,我不可抑制地在想我问出的为什么的原因是:我的父亲,他关心我。
我的父亲,我可以像寻常女儿一般扑进他怀里撒娇、诉委屈。
我脑子疯狂的想法,扑灭了邵先生为何在这个时节来关心我的疑惑,竟然遥远地想到我今后与邵先生和睦相处的美好场景。
我是邵先生的女儿,血浓于水的女儿,他怎么可能真的不关心我?
“雨涟生病了,可能要换肾……”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浓浓的忧虑,那姿态像足了一个父亲。
我想我可能听到了有一些东西破碎的声音。
我说服自己我并不在意邵先生,我成功过,而在前一刹那,我感觉是自己在自欺欺人,我的心底,渴望着被认可,希望着多年的隐忍可以让这一位邵先生转变心意。
但是,现实对我在许多时候是现实的。
我安静地坐着,从刚开始的不在乎,到中途一刹那如枯木逢春般生出希望,到最后迎来绝望,我一直垂着头安静坐着,我的身体比我经常乱想的思想更理智,我庆幸我一直安静,安静地掩下我眼中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狼狈。
我安静地听完对座的邵先生隐晦地提及若是能配型成功希望我捐个肾给邵雨涟。
我抬起头,看着邵先生在此刻依旧冷漠、疏离的目光,忽然就笑了起来。
我觉得他那张脸太可笑了。
至于理由,或许是他那颗长在眉头正中正中位置的热疮,他板起脸来,那热疮的位置也动了起来,却依旧在正中正中的位置,又像极了一颗美人痣,又像极了小时候奶奶用红纸剪成小星星的模样而我把它贴在眉间想象自己是位倾城的美人。
总之,无比的可笑。
邵先生端着一张怒极的脸,原本轻捻在手指间、盛着艳丽的红酒的高脚酒杯忽猛然放下,那洒杯猛然受力而裂碎。
他用冰冷如刀的目光嫌恶地看着我,我优雅地保持着我嘴角的弧度,余光扫到他手上兴许是沾了血的颜色,觉得无比的漂亮。
我忽然又觉得心情格外地好,我曾无比希望能得到邵先生的目光,这种希望压抑了心中的憎愤,而今时,我所有的希望都消散,看到气急败坏的邵先生自然令我无比舒畅。
他摔破酒杯的时候,豁然站起身来,“说吧,要多少钱?”
原来,我生命的一部分,是可以拿钱来衡量的。而衡量它的人,却是我生身父亲,一位从不曾关心过我、从未正眼瞧过我的父亲,为了他的另一位捧在心间、安在心坎疼爱的女儿,既纡尊降贵又横眉坚眼地来问我,你的肾要多少钱?
而我却认为他关心的是我。
这世间,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