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慕》Fnhc

7、那不过数步的距离，已是此生无法跨过4

　　到达出站口，立马就有两名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精英式人物出现，迎上沈焕说着话，尽管我厚道地不去听他们具体讲了些什么，但我能瞧出那两人对沈焕有点像耗子见猫。我盯着沈焕手里的旅行包，靠在一旁，脚尖画着圈圈。旅行包然后动了起来，我赶忙去看沈焕，他走了几步正在原地笑着等我，不错，那一刻，我觉得他是在等我。

　　他笑得很美丽，很温和，我想我被诱惑了，于是屁颠屁颠地跑了上去，跟着他上了车。上了车之后我又觉得不妥，可我又很会安慰自己，堂堂沈总，还能对我一无财无貌的小女子怎么样？

　　也唯有在这个时候，我才会承认自己无貌，前头已经说过，事实上，对于自己的长相，我自我感觉挺良好。

　　上了车，我没有时间与沈焕说上一句话，因为他直接开始打电话了，用的又是我讨厌的英语，不过我忽然觉得说着英语的沈焕他的声音像是有魅惑的魔力，很好听，很舒服，连带着这英语似乎也没那么讨厌。

　　说起来讨厌英语这回事，大抵上的原因是我总是学不好它。来到城市的那一年，我刚上初一，我是班里唯一一个连英语是什么也不知道，因此被嘲笑了三年的人，它给我的阴影由此开始，然后在每天留班级里罚背、罚抄，每次考试不及格中渐渐扩散，与自卑一起终究酿成了恐惧。

　　沈焕说完电话的时候，车子正巧驶进了某一酒店的停车库，我都怀疑他们是不是用传音入密这种秘术约好了时间。

　　渭安县这种小地方，酒店的大招牌只是架在层顶上的几个丑丑的霓虹灯。我不由得想起，为什么我每次遇见沈焕都会落得个进酒店的下场？这样想似乎是太富有邪意又太抬高我自己的感觉，于是我又将这个念头从脑袋中驱逐。

　　车一停妥当，我立马下了车，抢着去后备箱提回自己的旅行包，赶在沈焕说话之前向他道谢，然后转身走人。

　　我知道，沈焕这人，太危险了。

　　但是沈焕立马追上了我，我觉得长腿就有这个好处，同样的速度，腿长点的就能走出多一些的距离。他站在我的面前，比我高出一个头，我仰头，看见他绷着脸，表情特严肃，心里立刻有些慌兮兮的，只不过我觉得越是这种时候，我就越不能输了气势，要不然我还得跟这人牵扯太久。

　　“这位先生，我和你好像没那么熟吧？”我尽量把声音提得高一些，以显示我的精神抖擞，我也以为声音大一些，能使我显得有理一些。只是明显我的心是虚的，提高了声音，这声音便显得不那么深厚，有些飘乎，于是出卖了我的内心。

　　沈焕见此，忽然就温和地笑了，他低下头来，我下意识地想躲开，他却按住我的肩膀使我无从逃避，他凑在我的耳旁低声道：“车上你都没有拒绝我，现在更不能拒绝我了。”

　　他的话时似乎有深意，我能听出来。更有邪意，我胡思乱想起来。

　　我瞥着眼想去看他的目光，一个人的目光最能说明问题，虽然我不太善于从目光中找寻人的感情，但我避免不了去寻找这样的机会。

　　沈焕的脸就在我的耳侧，我甚至能感觉到它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温度，我瞥着眼，没有瞧见他的目光，只看见他浓密、细长的睫毛，他忽然转过头来与我来了个近距离面对面，这时他的眼里什么也没有，仅嘴角弯弯，是一道优美的弧线。

　　我与他的距离是如此之近，我几乎都能感觉到他的吐息，我的心不自觉加快，面庞又一次不争气地热了起来。

　　我的电话铃声忽然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令我脱离了尴尬之中，我连忙从包里翻找手机，瞧见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时，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重重的被打击到，将铃声转为静音，我将手机放回了包中。

　　电话是顾宁姐打来的，顾宁，是顾祯的姐姐，是国际盛名的女星，这几年一直在好莱坞发展。

　　看到了这个电话，我的心开始烦乱，略等了片刻，我回了一条短信给顾宁，同她说回到Z城后再联系她。

　　我做完一切后才发现沈焕刚刚一直瞧着我，带着微笑一直瞧着我，然后再我抬眼看他的时候，他拉起我的手直接朝电梯口走去。

　　我甩开他手，我想我有点生气了，“这位先生……”

　　“我不介意再次自我介绍，我姓沈，沈从文之沈，单名一个焕字，焕然一新的焕，沈焕。”他笑着、认真地说，我听得出他的语气有些不太高兴。

　　“那么沈先生，请问您找问到底是有什么事？”

　　“你介意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谈吗”

　　“我介意！”我郑重地说。

　　“那好吧，就站这儿说。”他看着我，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我，那目光的角度莫名地刺痛了我，似乎顾视也是这般看着我，就像我是地下爬行的卑微蝼蚁，而他是天边高贵无暇的谪仙。

　　可沈焕毕竟不是顾祯，所以面对他，我不会逃避，我像是逆着阳光去与太阳抗争的飞鸟，纵然会落得个伤痕累累的下场，我也不会屈服。

　　许多人认为我是倔强的，更甚至是死脑筋、固执、偏执的，他们只是不知道，这些东西我只留给我不在乎的人。我妥协的时候只会是因为我在心底里在乎。

　　我扬起头，盯着沈焕，是一种锁定了猎物蓄势待发、准备一击毙命的状态，也是一种为保家卫国而独自面对千军万马时的必死决心。

　　沈焕却忽然笑了，他那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如盛开了艳彩的花，以四两拨千斤的姿态将我以所有力气聚起的骄傲击得溃不成军、一败涂地。

　　那笑里，分明有宠溺的意味。

　　沈焕不可能撞了我一次就对我如此莫名其妙，又有些与众不同，若真是如此的话，那等着被沈焕撞的人恐怕要从渭安县排到Z城也排不完。于是我止不住想，我与他可能另有缘由，可是我翻了几遍记忆却怎么也想不出理由，在他撞我前，我没有与之见过面的记忆。

　　他笑完之后，极为认真地说：“你喜欢顾祯。”

　　他没有问我，用的是肯定的陈述语气。

　　我、顾祯，是两个不应有任何联系的人，是两个不应有任何联系的字词，被沈焕以“喜欢”这两个字连在一起，这是多么美妙、更可称之为奇迹的事情，这也是在心底被我承认了无数遍的事实，由沈焕说来却像极了讽刺，一针刺中的是我深埋在心底的对顾祯的自卑——我的喜欢恐怕是对顾祯的玷污。

　　我的脑海一片空白，想反驳却说不出任何话来。我也知道，我的反应将令任何反驳失去意义。

　　“我帮你。”他继续说。

　　“为什么？”我迷惘地看着沈焕，无法理解他说这话的动机与理由，也无法理解他所谓的帮我究竟是怎么的意思。

　　他没有回答，反问：“你猜呢？”

　　我卯足了劲去想这里面的可能性，最后还是引用了八点档狗血言情剧的套路，“难不成你喜欢谢妍？”

　　因为沈焕喜欢谢妍，所以找我去对付顾祯。如果是这样，那沈焕还真是太看得起我在顾祯眼里的地位。

　　沈焕笑得意味深长，“猜对了一半。要不要试一试？”

　　我摇了摇头，我不想用我的存在来提醒顾祯他的痛，所以我不需要沈焕的“帮忙”，我也就不需要再去追究他帮我的原因，也不需要再与沈焕再讨论下去。

　　再讨论下去，我怕我会动心，我怕我会抑制不了我对顾祯的欲望——不管我是怎样的我，我的心底也有想得到顾祯的欲望。

　　沈焕没有多说，而是将旅行包递给我，“三天时间给我答复。”同时，他递了一张名片给我，背面上手写了他的私人号码。

　　我乘着说旧不旧、说新不新、里面透着股难以描述的气息的面包车，终于在隔了十四年后回到了四水镇。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回来，所谓落叶归根对我来说并不符合实际，尽管我在情感上认为这里是我的根，但是我在这儿已经一无所有，那个家，那个和奶奶一起度过的家，也已经被我卖了。

　　我一直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但我还是想，想要回家，想再一次看见那个视我如掌上明珠的老妪倚在门侧浅浅笑着等我回家，想她带着老茧的手抚摸着我稚嫩的脸庞，想她用那样的手一边会钩住我头发、一边却会替我扎起一个普通马尾，再扣上一枚最最普通的发夹……

　　我对她的想，在瞧见那熟悉的木门时，如日夜奔涌的、不知停歇的黄河之水。

　　我坐在路边布蓬下的豆腐店，目光透过不过数步的青石板小路，落在那个曾经住过的被我认定为家的地方，一个小丫头坐在奶奶曾经坐过的门槛，不亦乐乎地玩着手中草编蚂蚱，就如同当年的我一般。

　　小丫头忽然抬起头来，面中有些疑惑的神情，忽然快速跑进了门里，掩在门后惊恐地看着我，然后关上了那扇木门。

　　或许是我的目光太热切了吧，才会吓到那个小丫头。

　　我怀着过去美好的记忆来看那扇门扉，看那个十分百分千分万分想回、却十分百分千分万分亿分不可能回去的家，我的目光又怎么可能不热切？

　　那不过数步的距离，已是此生无法跨过。

　　而即使是出现奇迹让我跨过去，那儿也不再是我记忆里的家。

　　来来回回的人里面，或许有小时候一起在溪边玩水，一起爬山摘野果、一起偷村口赵老头家李子的玩伴，只是我认不出来，他们也无法认出我来。

　　我与这个四水镇，都已面目全非。

　　那扇门，不再是将世界隔出一个空间成为我的家的门，而是我走出去后便无法再回去的障碍，那已经是别人的家了。

　　我原本的散心之旅最后化成一场叹息，酝酿成一场哀伤，没有奶奶，家不能成家；没有那幢房子，再也没有家。

　　我穿越在四水镇的角落，到处是熟悉又却无从追忆的画面，于是我怀着沉重的心情在当夜便回到了渭安县，第二天一早便回了Z城。

　　至于沈焕的提议，从一开始，我就没去想。

　　我有自知之明，甚至自知到自卑，而沈焕那张名片，早已在旅途中遗失，我与他不该有任何联系，对于顾祯的奢望与贪慕，在许多人看来，只能是玷污、亵渎，我更不想成为别人眼中的小丑与棋子。

　　我思慕着顾祯，从今之后，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一个人的念，不再有超越现实的胡思，不再有美好如梦的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