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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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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妙手丹青,画她舞姿翩迁,描她清婉眉眼,卷轴之中不知含了多少情思绵绵。多少年后人再看,仍能感到其中的不舍与眷恋。
她是红豆馆的招牌舞姬,达官贵人一掷千金只为看她一舞。
他是绛云楼的落魄画师,一身绝技却被迫为生计苟活。
绛云楼终是被红豆馆整个盘下,他也成了她的画师,专为她一人作画。他原在绛云楼时便已然听闻她的芳名,不想竟能亲眼得见她的舞姿,不由有些期待。适逢那日景王回朝,点名要看她一舞。红豆馆上下都在忙碌着,意将最美的舞献于景王。
他百无聊赖,在馆内闲逛,无意中瞥见一间房中正有女子梳妆。他看那背影有些熟悉,悄悄推门而进,见那女子身姿绰约,不由心中一惊。他有些恍惚,不小心弄出了些响声。她回转过头,见他也是满脸惊讶。“是你。”她缓缓言道。“不知姑娘所言是谁。”他装傻。“你是失忆,还是压根不想记起我。”她闻言,眸中竟似有泪打转。木兰的香气氤氲在二人鼻尖,不由令他有些酸楚。“姑娘,仆只是为姑娘作画的画师,不是姑娘的什么人,姑娘认错人了。”他不敢承认,怕前尘往事勾起二人的心事,也怕影响她的锦绣前程。景王一来,她便也可脱乐籍了。他没让她再说什么,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只是申时,红豆馆外已然停满了车马,馆内人头攒动,权贵们吃茶谈笑,对晚上的惊鸿一舞多有期待。他望了望那个由暗紫帷幔装饰的茶座,那个尊贵的人还没到。他竟心安了些,但愿他永远不要来,他这样乞求。
他终究还是来了,十六人的护卫,浩浩荡荡,簇拥着那个身穿金紫四爪龙袍的人缓缓而来。“景王千岁”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俯在地上,心中滋味难以言说,嘴中似泛着丝腥甜,好像血的味道。景王隐于重重帷幔之中,看不清面容,但那气势令他心悸。“开始吧。”景王沉声道。一时间,百乐齐奏,管笙丝竹,尽展芳华。
乐曲节奏越来越快,撩拨得人心痒难耐又欲罢不能。急促的铮铮琵琶将曲子推向高潮。忽而,一声清越的琴音凭空而出,万籁俱寂。伴着几下似有若无的弹拨,一缕木兰幽香飘散开来。只见她如九天仙女,手持绸带,翩然飞下。踮脚,旋转,彩绸飞扬,跳出盛世繁华;抬臂,水袖,指结兰花,舞尽红尘万丈。他泼墨丹青,描摹她的尽态极妍,心中猛然抽痛。他想起,那日,她与他邂逅时,她跳的也是这支舞,他记得她说过,这支舞名为——木兰春醉。
但见那玉台上飘落的片片桃花,正是初春时节她与他相见时,她青衣翠袖,于桃树下翩翩起舞,令他不由想起那句“人面桃花相映红”。她与他在湖心亭饮酒,见她面色微醺,几欲醉倒,他慌忙扶住她,她对他说,这时她最快乐的一天,他没有说什么,却将她搂的更紧了些,其实,那也是他最快乐的一天。
酒醒了,那个带着微微桃花色的美梦也到了头。他迫于生计,不得不委身绛云楼,做个低贱的画师,他对她言道:“我身份低微,不能给你一个美满的家,你同我在一起也会受人非议。咱们……散了吧。”她一言不发,眼中满是泪,却终究还是忍住了。“好。”一个好字,斩断了所有情思孽缘。他头也不回地离开,生怕他回头看一眼,就再也走不了。只是,他不知道,在他离开后,她改名离恨,入了红豆馆。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君知否?
锦帛上的她神采具现,美目流转,竟如同活了一般,他微喘一口气,放下笔,收起卷轴,预备呈给景王过目。台上的她,缓缓闭上双目,跪倒在地,细看竟发现她挂着两行清泪,正如一个酒醒女子发觉美梦不再。“果然好舞。”景王赞道。她起身,盈盈一拜:“王爷过奖。”“画也是好画,如此画功,竟不多见了。”他称谢。王爷没再说什么,只是各赏赐了他二人些东西,赏他的不过是些金银,予她的却是一支木兰玉簪,赏赐过后,便起身而去。
一连几日,她都闭门谢客,红豆馆中的其他舞姬纷纷说她这次定会飞上枝头变凤凰,不由羡慕她的好运气。他听到这些闲言碎语,心中不免有些生气,他知她不是那种攀龙附凤的人,只是,那晚她为何会为景王跳那支木兰春醉?他知她向来喜欢清静,于是便去后院中的那个鱼塘边寻她。她坐在扶栏上,若有所思。“我知你会来的。”她开口。“仆唐突了,不过,恭喜姑娘。”“你真如此认为我是那攀龙附凤之人?你可知,昨晚那支木兰春醉是我为你而舞?”“仆不知姑娘所言何意。”“你不要装傻,我知你心中所想,也知你为何不与我相认,你我心意相通,我又怎会不知?我只是想借昨晚那支舞,告诉你我心意从未变过,你若愿意,我们可以逃离这烟花之地,隐居山水之中,不理会那世俗和身份的羁绊。”“姑娘说笑了。王爷身份尊贵,又文武双全,眉目俊秀,能嫁给他是多少女子求也求不来的,姑娘得脱乐籍,得遇良人,实在是可喜可贺,仆没有别的意思,姑娘也莫胡思乱想。”“你……”她被他气得发颤,径直离去,留他一人站在原地。他叹了一口气,他不知他当时为何会如此出言讥讽她,只是,一想到她将属于那个人,他便心痛的难受,言语上竟也带了刺。
果然,几日后,景王派人送来了帖子,下了聘,各种奇珍珠宝堆满了她的屋子。她出神地看着这些,而他,在那边面无表情地清点着这些东西。“你真的不肯认我?”“仆不是姑娘所说的那个人,何况,若仆真是那个人又能如何,皇命难违。”他说这话时,胸口的钝痛令他喘不过气来。如今她这般,他心中万般不愿,可又能如何。“是啊,皇命难违,皇命难违……”她失神地念叨着这几个字,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握紧了拳头,又无可奈何地松开。
他的画被景王拿去裱在了她的屋子里,因为她对王爷说那是她最喜欢的一幅。她极受王爷宠爱,不到几年,已由夫人成了侧妃。而他因画她的那幅画名扬京城,不久被皇帝召去做了宫廷画师。他们二人,已然没有了交集。
一日,皇帝在宫里设宴,宴请皇亲国戚,特命他画下此次盛况。他见景王带着她步入席间,二人耳鬓厮磨,恩爱缱绻,他知她过得不错,不由心安。她感觉到他在注视她,回过头来,二人目光交汇,相视一笑,纵是一瞬,却一眼万年。
更深露重,他忽地惊醒,猛然想起她,才明白:
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已入骨。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