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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季杳最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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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杳最终醒来时已经在道观中自己的小房间里。道观门前的小道童说没有见人送他回来。季杳给李道长解释他在山里遇到了一个人。李道长听完就把他胖揍了一顿。
揍得不是没有道理的。平芷山是座高山,从山麓到山腰路途平缓,还有些人家住着,也大都是栽山茶开野田的农户猎夫;山腰以上,荒无人烟,只有一条青石路,是多少年前就修好的通往化清观的唯一小路。
化清观以外的山顶,都是没人涉足的荒山,有没有野兽还说不定。一个小小的孩子到处乱跑,听着就让人后怕。
后来这一段日子季杳都被强行禁足,只能每天跟着李道长念那些道经,看着三清殿檐角两枝冒出来的光秃秃的树枝打瞌睡,还想到那片巨大的湖,和湖里那个模样好看却脾气古怪的人。
此后,初冬至除夕前夕,季杳每年都在这个时候上山随李道长习道经,也再也没有乱跑乱闹。李道长非常疼季杳这个懂事的孩子。数十年的教导,他已经十分熟悉这个明事理又温和的小公子。他曾经就一向与季杳母亲友善,知道她家人也大都是心中向善之人,就格外关照这个体弱的孩子一些;熟悉之后,更欣赏季杳的懂事与大度。想来这孩子在芷安城里的名声也不是虚传。
十八岁那年,季杳依照惯例上山。早就不用母亲来相送,一个人抱着手炉拥着暖裘就上山去,走大概两个时辰的山路,李道长就早早地站在道观门口等他。每次看见青石路尽头那个白衣的人缓缓走来,他心里都有种欣慰的感觉。尤其是季杳这两年个子蹿得快,一年就长高了不少,身形更修长俊逸,让他实在感叹这孩子终归长大了。
“师父你快些回去!”季杳一看见李道长在门口候着就想抱怨,“今天风太大了,你衣服又不穿厚些,冻坏了怎么办。”
李道长笑眯眯的,不理睬季杳的抱怨,只道:“今年来的格外早些啊。今日正是霜降,风大些也是应该的。倒是你,路上结了霜,可没滑倒吧?”
季杳也懒得多说,把手里的暖炉子往李道长手里一塞,侧过身一把推开道观半边门,把人就拉了进来。
李道长年龄实在是大了,胡子和头发白了不少,还经常咳嗽。季杳每每劝他多休息,少操心点观里的事务,他就直说自己身体还好得很,真正该操心自己身体的是季杳自己才对。
拗不过这个一根筋的老道长。
季杳在观里歇息了一早上,过了午后又在屋里小憩一会儿。是时太阳隐隐约约从云后露了脸,微寒的天气才稍好一点,季杳就出了门四下晃着,不经意就晃出了道观。
年龄大些之后出入道观自然也是自由一点。季杳给道童打了招呼,想去山间看看今年还有没有开得晚的桂花。不远处仍旧是有淡淡雾气笼罩的松林,季杳思索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这次是走的直线,正北方向。
也不知道是不是年龄大了的缘故,小时候的新鲜感没有了,倒多了点恬淡的心境,边走还边打量着林间的景色,气氛也没了小时候初见时看到的那份清冷幽寂。光线还是好的,松树树干有粗有细,但都是笔直的,向上长的很高。
除了太安静——连隐隐的松涛声都听得清楚。
季杳走了许久,还是没有走到松林尽头。山上的野桂花应该不开在这里才对。他微微顿了脚步寻思着是否该回去了。也就是这时,季杳忽然很想很想去找那片湖。
没有任何缘由的期盼。季杳向来是个说干就干不含糊的人,往回走的念头顿时打消,左右环顾一下还是打算朝北走。在左手边的那棵树干上用小石子凿了个记号,季杳把石子一扔就迈开步子走了出去。
又走了大约十分钟,那边的松林明显到了尽头,显出了亮光。他欣喜地跑了过去,目之所及却不是那片湖,而是山崖的尽头。
极其美丽的景色。
他都看呆了——明明是萧瑟的秋末,这里却苍翠得令人震撼。直往前走段路程,就是直直劈到山顶的大崖,底下料想就是无边的青葱树林。身后松林往西边东边各自还有绵延的山脉,一直到远处消失。远方是几乎快透明的一带远山。
平芷山在西南蜀地。蜀地多山,想来平芷山又是一条巨大山脉的起点,连到不知何处。
季杳站在原地看了许久,心里有油然而升的惊喜。再四下仔细打量了下,他忽然发觉山崖边上有一座小小的亭子,中间似乎站着个人。
季杳再瞅瞅,果真有个人站在其间,就走了过去。
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戴着高冠,道人打扮,一身花纹繁复相当仙气的道袍。那亭子中间是个石桌,上面摆了棋盘;边上两张石椅磕在地上。老人家站在棋盘边,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
季杳走进去,那老人家头也没抬,专专心心地盯着面前的棋。他蹑手蹑脚地走近,往棋盘上一看——是局未完的棋。老人举着白子,正在犹豫下一步放在哪儿。那边黑子打的极好,步步牵制着,又步步紧逼。季杳似乎能够想象,那边的人是怎样一颗一颗落下棋子的,便把心思放了进去。
于是一个白衣少年一玄衣老道,就立在亭子中间,山崖边上,对着桌上一局棋出神。一时天地俱寂。
良久,季杳紧锁的眉头忽然舒展开,转身摇摇那老人:“我知道下一步该怎么下了!这颗应该放在……”
他话还没说完,那老人忽地转过头,一脸怒气,张口就道:“臭小子,观棋不语知道不!”
季杳被吼得一愣,顿时傻在原地。老人家又转头去看棋,未过几秒又猛然转头,盯着季杳的脸,露出惊讶的神情。
“你,你是……”老人眼睛圆睁,似乎是见了鬼一般,结巴了许久才吸一口气,叹道“倒像一位故人。”又问:“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季杳不明所以,还是老实答道:“在林间乱走,就到这儿了。”
老人问:“乱走能到这儿?我可不信。”
季杳耸耸肩,表示事实确是如此。于是那老人将手中捻的那枚白子钉到桌上,以手示意让他给自己斟上酒。石桌上有个葫芦酒壶和一小石杯,季杳把壶里的酒倒进杯里,听得老人坐回石凳,伸着懒腰,絮絮道:
“哎呀,哎呀,好久没有人能找到这儿啦……”
季杳抬头看看他,那老人也正打量着季杳。忽的那老人大笑起来,又思索了片刻,问:“小子,你可知东边有片湖?”
“啊,知道。不过我是很小的时候去的……今天正想再去找找。”季杳把酒杯递给老人,和声道,“我还看见那里面有个人。”
“他看见你没?”
“自然看见了呀。”
“哦?”老人笑得更加开心,“他什么反应?”
“他……”季杳回忆一下,“他在发呆的样子,没有怎么理我。”
老人酌了口酒,皱起眉头,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小时候?你那时大概多大?”
季杳依旧老老实实答了,那老人复又大笑:“好好好,那认不出你是自然的。现在你进了林子就往东边去,再去找他一回。有趣得很,有趣得很呀。下回若是再见,你一定要给我讲讲那人是什么反应。”
季杳听得一头雾水,不过还是谢过了那位老人。走出亭子,他又听身后那老人执起棋子喝道:“这回杀你个落花流水!”
他在和谁下呢。
不管是谁,棋技都好得惊人。若有机会,季杳自己也想去讨教。
这回走回林子,季杳就按老人说的往东走。这次走的时间更长,他腿脚都酸麻了,又被冻得不停咳嗽,走一回儿就歇了几分钟,只感觉又累又冷。
终于走出尽头——果真,果真是那片湖。
和十年前的景色没有什么大的差别。湖水依旧是青碧色,绿得像块琉璃。季杳踏上那木栈桥,忽然一阵犹疑——
老人所说的,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他想了半天,叹了口气,复又向前走。走了许久,还是望见了那平台。
那个黑袍的男人还是坐在那儿,竟和数年前他所见的毫无变化。背挺得笔直,黑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只用根带子束了一下。黑袍上隐隐地绣的金线,是几乎要飞出来的神采的龙的模样。当时季杳看不懂的背影,现在已经有了些感觉。许是落寞,和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
季杳顿了顿步子,上前去。那男人听见脚步声,也是微微侧过头,一缕头发散了下来,正好露出细长的眼角。眼神触到季杳的那一刻,他竟然颤抖了一下。
季杳一下子停住。余光也瞥到他脚尖所触的那片水边的红白相间的鱼儿,被他的颤抖惊得跑得老远。那男人终于缓缓站起身,面对着季杳,又露出那种复杂的表情。
“你……”
他好像想喊出什么名字,却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然后随着心情,慢慢地沉下来。
季杳有些慌张。他一开始在揣测老人所说的“有趣”的场面会是什么样子,这样尴尬而微妙的气氛自然也在可以应对的范围之内。只是他还以为这人会像曾经那样冷冷淡淡的。
这样死寂的场面维持了半分钟后,季杳终于开口。
“唔,大哥哥你还记得我吗?”季杳一笑起来就很和气,“我是很久以前那个跑到你这里来迷路的小孩子。”
“……嗯,记得的。”
那人似是想了半天,终于应声答了,表情恢复了正常,道:“如此,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季杳认真想了想,才回忆起初次相见时男人便问他的名字。“我叫季杳。”于是白衣的人儿弯眼微笑,语气也轻快起来,走过去扯扯那人示意他坐回来,自己也顺便坐在他身边,然后将他的手拉了过来摊开,用指尖轻触着在他掌心写下一笔一划。
“别人老是容易把我的名字记错的。我给你写——”他一向就喜欢给人说自己的名字,这是早已过世的爷爷给他取的,“四季的季,杳无音信的杳。”
那人忽然沉默了。季杳给他写完,他就反手将给他写字的人的手握住,然后一言不发。
季杳一时又傻住了。这样握着他的手许久,那人忽然轻笑起来。他笑起来显得很温和,又带着无奈,末了补道:“我叫平止。”
说罢他也将季杳的手心打开,给他写:“平芷山的平,止是没有草头的止。”
“记住了。”季杳点头,然后抽回手坐着。
“你姓季?芷安城大概只有一家姓季吧。”平止又问,“季致远……他可还好?”
季杳仔细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然后摇头:“我没听过这个名字啊。”
平止思索了片刻,才抿抿唇问:“什么年间了?”他问罢,又有鱼从水底浮起来,在水面上一动也不动。
季杳伸长脖子去瞅水面的红白相间的小鱼儿。又想了很久他的话什么意思,然后顿悟道:“今年已是淳道三年。……怎么了?”
平止沉默了良久,然后轻声叹了口气:“许是我记错了。”
季杳转过头去看他:“诶,平止哥你认识我们家的人吗?”
“不认识。”平止颔首,重新把衣角抖进水上,那处便泛起一圈圈细细的涟漪。
季杳又一动不动地看了他好久。这人是十分好看的,可就是眉眼处都流露出些冷淡和落寞,却引起季杳的好奇心。他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打破这寂静,却忽的打了一个喷嚏。
平止转过脸看他:“太冷了?”他站起身来,回头向木屋里走,“进屋子吧,我给你备些炭火。”
季杳应了两声也随他推开屋门进去。
空气里弥漫的是新削的木头屑的味道,日光透过窗前覆的梁平竹帘的缝隙间照进来,看得清屋里的陈设极其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子上有一个棋盘;一张床,临窗边一张大书柜,摆满了各种竹笺和写着字的绸子,却不见纸质的书册,倒像是前朝的东西;侧边是些置放杂物的柜子,只是上面空空的没摆东西。很多东西都盖了一层灰,像是很久很久都没人进来过。
是非常常见的芷安城里的老百姓家里的摆设模样,显得很亲切干净。
平止已经生了盆炭火置在季杳脚边。季杳一冷一热,就咳起嗽来。不经意间有盏茶就递到他手边:“受寒了?”
“没事,我向来都是这样,被风一吹就会咳嗽……火盆备着暖和些就好了。”季杳微笑着,伸手接过茶,又看见木桌上两盒棋子,“平止哥喜欢下棋吗?……对了,我先前在北面见着一位老人也在下棋,他似乎认识你。”
听到老人,平止忽然皱起眉,问:“他叫你来的?”
“一开始是我自己想来找找看……结果误打误撞遇着了那位老人家。他只是给我指了路。”季杳轻手轻脚掀开了那棋盒的盖子,抓了两颗白子放在手里把玩着。不是什么珍贵的材料做的,是相当普通的棋子,倒非常衬这里的氛围。
季杳复又去抿茶。淡淡的清甜在舌尖散开,他忍不住弯眼:“这是什么茶?好喝。”
“普通的山间绿茶。”平止道,“你若不怕寒,开春我还能摘桃花给你泡茶喝。”
季杳“诶”了一声,放下茶碗看他:“平止哥,你一个人在这儿住吗?”
平止只低头不语。伸手挪过一盒棋子,细细数了一遍,良久叹息道:
“会下棋吧?与我下一局。”
季杳抱着棋盒,一下子来了兴致,表情雀跃得像得了什么宝贝:“乐意奉陪。”
这一局下得极慢。
季杳从小就随母亲学下棋,棋技在芷安城里都超群,此刻却顿觉遇到了了不得的人物。那边黑子下得有条不紊,毫无破绽。一局直下到夕日染上天空,淡淡的光从窗间照进来,镀在季杳白皙的侧脸上。
平止在他思索的时候就盯着他看,看着看着就越发得慌乱和落寞。
——分明的是那个人。
分明的就是他等的“故人”。
他敛了眼睫,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和心情去面对季杳,只能一口一口地抿着茶,等待着季杳落下下一步的棋。忽的听见季杳惊了一下,抬头问:“什么声音?是不是化清观响晚钟了?”
平止侧耳去听。有不太清晰的钟声,似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余音浩荡,连响了九下复而归于寂静。他微笑道:“丰山的霜钟吧。今日可是霜降。”
“霜钟?”季杳睁大眼睛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在书院读书的时候他趁着先生不注意悄悄看《山海经》,结果被抓了个现行。除了那些四书五经之外的书,在先生眼里都算闲书——可那本书上写着季杳不能想象的神奇的东西,譬如丰山的九口霜钟。
读那些“闲书”是年幼体弱的季杳可以远行的唯一方式。
“真的、真的有霜钟吗!”季杳雀跃起来,开心得好像是得到米糖的小孩子。平止看着他,忍不住笑起来:“你若觉得有便有,你若觉得没有便没有。”
玄之又玄的话,却让季杳顿时对平止多了一分敬仰。
“丰山在哪儿呢?”季杳坐回椅子,手里捧着茶碗听平止说着。
“很远的地方。”
“诶,有多远呢?那为什么这里能听到钟声?以前就算在道观里也没听见过。”
平止微笑不语。许久,他答道:“不知道,大概这个地方有些特别吧。”
季杳睁大眼睛,微微揣测着他话的意思,心里渐渐有了奇怪的感觉。他重新捻回棋子对着棋盘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下,心思却再也静不下来,小小的棋盘让他头疼,于是只能懊恼了半天道:“我下输了……”
平止说:“要不今日就下至如此。下次你若想再来,我们接着下这局棋。”
季杳惊喜地看了看平止,然后欢欣地笑起来:“这样也好,我明天跟师父念完道经了就可以再来。”他起身,抱回小手炉与平止道别。
平止站在木屋前,目送着季杳那抹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木廊桥的尽头。
季杳边走边想,平止哥真是个让人好奇的人。
一个人住在平芷山这片巨大的湖中。一间小小的木屋,一盘棋,一盏茶,就和书里写的那些隐士一模一样。
走着走着他回头望了一眼。一身黑袍的平止就安静地立在原地,目送着他离开。
他……
季杳心里忽然好像震动了一下。他再驻足久一些,深深地看了一眼平止。
而平止此刻只是想着:他说了明日要再来的。他知道在季杳走远的时候,眼前忽然被一种温热的液体模糊了。这样遥遥望着一个白衣的人儿在栈桥上走远的场面,实在是太熟悉了,熟悉到不可思议又恍若梦境。
于是他坐回了栈桥边,像许许多多那样的日子一样,等待着冥冥的事情的发生。
可季杳第二日没来,第三日没来。冬日过去,春天来了,季杳也没来。
他就坐在原地等着,静静着望着湖面。直至日头升起到星河灿烂。从细雪连他肩头都覆满,到春风吹落了开败的桃花,再看见秋日的素蝉唱死在树间,到第二年的霜钟再响彻这片湖的上空。
可是平止就是有这样的耐心,固执地等待着。
因为季杳说过,他还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