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人》桉半

5、五

　　“侯先生？”
　　侯安辰也跟着叫了声姜老师，姜笑然对侯安辰笑着点头：“你好呀。”然后他侧头看向桌旁的第三个人，看见叶西风之后，整个人都愣住了，低声迟疑道：“……西风大大？”
　　叶西风眨眨眼：“你好呀。你是我的读者嘛，我有印象。”
　　“姜老师，西风，我们先出去再聊，安辰，背上你的书包。”侯书简先出了门，身后一溜跟着三个人，叶西风跟在他身后小声问他：“这姜老师是哪位？”
　　侯书简回头看了一眼，姜笑然正弯着腰和侯安辰说话，便回道：“我儿子学校的音乐老师，现在还在教他钢琴。”
　　“哇我真是对他印象深刻，排队的都是些小萌妹和小男生，乍一看见他我还吓了一跳，所以现在还记着呢。”
　　“你就直说你难得看见一个长得好的男性读者不就行了小基佬。”侯书简语气揶揄。
　　“……不是？？Excuse me？？”叶西风震惊地看着侯书简，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姜笑然就已经跟了出来。
　　侯书简凑到叶西风耳边低声说了句：“姜老师应该单着呢哦。”和叶西风说完这一句，侯书简就走过去和姜笑然笑着说：“好巧，签售会没遇见，在这遇上了。”
　　“签售会我去得太早了，我走的时候都没什么人。早知道侯先生你也来的话我就多等一会了……话说，侯先生你和西风大认识？”
　　“嗯，我之前说过我也是个写文的啊。”
　　姜笑然的眼中充满了求知的欲望。
　　“我说了我的笔名你也不一定知道……”侯书简错开姜笑然灼热的视线，干笑道。突然身后大力袭来，叶西风挂在他肩上勾着他的脖子啧啧两声：“巨巨你谦虚个什么啊，安辰，来说你爸的笔名！”
　　侯书简看着压得非常自然非常舒服的叶西风，妈的长得高了不起啊，再看看侯安辰，儿子已经非常自然地倒戈到叶西风一边，乖乖地说：“我爸的笔名叫尺素。”
　　姜笑然看侯书简的眼神都不对了，喃喃道：“尺素……”
　　侯书简揪下叶西风的胳膊，匆忙说：“姜老师，西风在G市待不久，时间宝贵，先走一步了。”说完就打算跑路，姜笑然脱口道：“你们要去哪我开车来的可以送你们！”
　　叶西风突然演技浮夸地扯住侯书简，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腿：“尺素！不，书简！我的腿……忽然好痛……如果，这时候有一辆车的话……”
　　侯书简以前只是在网络上和叶西风联系，以为自己已经深刻意识到叶西风的蛇精程度，可是这第一次面基立马就刷新了侯书简心里叶西风的下限。
　　姜笑然哭笑不得走上前来：“我下午本来也没什么计划，如果能做我喜欢的两个作者的专属司机，是我的荣幸。”

　　侯书简突然看了叶西风一眼，叶西风回给他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侯书简忽然生出一种朝着叶西风正捂着的腿狠狠踩下去的欲望，实际上他也差点这么做了，可他刚抬起脚来叶西风就冲上去死死抱住了他的大腿。
　　大庭广众之下，侯书简感觉到旁人的视线不断在他们两个身上扫射，整个人都不太好。
　　还好这时姜笑然过来了，叶西风立马又人模狗样地站了起来，“让读者当司机，这怎么好意思呢，姜老师你是书简的朋友，那也就是我的朋友了，正好你下午有时间，我们就当做是朋友之间小聚一下，出去玩玩，”他笑得慷慨，“书简请客。”
　　其实侯书简心里也觉得叶西风的提议不错，姜笑然本来就喜欢叶西风的书，两人年龄相仿，叶西风性格又这么的……有趣，要是能给撮合上，也算是解决了侯书简心里的一个担忧——省得姜笑然再将心思放在他身上了。
　　不过姜笑然喜欢书不一定喜欢作者，喜欢作者也未必想和作者交朋友，侯书简怕姜笑然不好意思拒绝，然而姜笑然带着没有任何为难的欣然表情，重复了之前他说过的：“我的荣幸。”

　　有车果然方便了许多，侯书简在车上给姜笑然说着他的计划路线，姜笑然听过之后笑道：“侯先生是打算把所有能去的地方一网打尽啊……不过今天一个下午肯定是来不及的，时间只够去前两站。”
　　“尺素你规划了那么多，是打算全程陪玩么？我很抢手的，明天还要和别人面基，你这样我很为难……”副驾驶的叶西风回过头叹了口气，一脸强装的为难。
　　侯书简搂过旁边的儿子来：“听见你西风叔叔说这些，你有什么想法没？”
　　“西风叔叔真受欢迎！”
　　侯书简一口老血生生咽了回去。

　　第一站是品街，这条街名字叫品街，其实就是条杂货街。品街里有各式各样的小店面，卖的东西五花八门，侯书简想送人礼物时，每每会在这条街有所收获。G市也有已经变为景点的商业街，卖的东西几乎是和全国的景点都一样，没什么新鲜有趣的，而品街虽然不太出名，但是不起眼中却总能给人惊喜。更好的一点是，这品街里逛的人有男有女，侯书简一个大男人逛起来也不显得尴尬。
　　按照侯书简对叶西风的了解，他很喜欢一些特别的玩意儿，应该不会反感这里。
　　果然，兴致勃勃的叶西风拉着同样兴奋的侯安辰扎进去淘金一样四处乱看，侯书简慢慢跟在后面，姜笑然一开始跟在叶西风身后，之后看叶西风也分不出精力来说话，就慢慢走到侯书简身边了。
　　看起来没什么撮合的希望了，侯书简心里轻轻一叹，却也没什么失望。
　　姜笑然斟酌半晌，开口道：“侯先生，比起叶西风，我更早开始看尺素的文。我上初一时就在杂志上读过你的文章，那时候就觉得很喜欢，而且我是一个……嗯，专情？不，长情？不……就是，喜欢上一个作者就会坚持买他的各种书和杂志，买到自己没钱吃饭，那个时候我的饭钱花在你身上最多。”
　　侯书简想说，虽然你成长期的饭钱没花在正地方，可你还是长这么高了，但是他张张嘴，也只是拘谨而客套地说了句：“谢谢……你还真能算上我早期的读者了。”
　　“侯先生你，没有开通微博，也从来没开过签售会，在读者心里始终特别神秘，我以前一直觉得你应该是个拈花一笑的世外高人，没想到……”会是个带着十岁儿子的宅男啊。
　　“幻想破灭了吧。”侯书简听了姜笑然一开始的猜测，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倒是更喜欢大大……你现实中的样子啊。”
　　听到姜笑然说大大这两个字时，侯书简突然有种面前站着的人是个追星少女的感觉，而对于他这句听起来有些意味深长的话，侯书简只是笑了笑，“比起世外高人，我也更喜欢屋里的宅男。”
　　“对了，你真的没有微博么？”
　　“有啊，还不止一个，只是没有以尺素名义的而已。我不太想过多的被关注。”
　　姜笑然掏出手机，又是一脸冷静的求知欲。
　　“其实我已经关注你了。”
　　姜笑然想了想，问道：“是不是我第一次给你CD的那天？”
　　侯书简回想了一下：“没错。”
　　姜笑然笑得有些得意：“那我就知道你微博是哪个了。”
　　侯书简突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摸摸他的头。
　　然而抬头看看姜笑然之后，他意识到，这一群人里他能轻松摸到头的只有十岁的侯安辰了。

　　叶西风这一趟下来买了大包小包的战利品。坐回副驾驶之后他神清气爽道：“好久没买这么多东西了，这回回去微博抽奖的奖品有了。”
　　说到这他忽然回头，“我能不能把你那个写过3P文的马甲号给艾特出来啊？不说的话好像我是一个人自己玩耍也太凄凉了。”
　　侯书简看见姜笑然的手在叶西风说到3P时狠狠攥了一下方向盘，他扯了扯嘴角吐槽道：“三个男主就是3P，你的文都是群P咯？那个号你要艾特就艾特，反正也没发过什么东西。”
　　“以前都没问过，你怎么不开个尺素的微博啊？以你的长相，要是发张自拍，吸粉妥妥的。”
　　“一是懒，二是不想与很多人分享自己的生活。”侯书简不希望自己和儿子的私人生活有一丝一毫被打扰的可能。
　　叶西风先是一脸放空，然后眯起眼睛笑了笑：“其实我也懒啊，不过微博互动有时候还是很有意思的。”

　　第二站是叶西风向往已久的美食街。
　　这个时候叶西风和姜笑然就立刻显出来了他们的共同点——食量大。侯书简吃了没半条街就已经吃不动了，和同样吃饱的侯安辰在后面慢慢跟着，看着姜笑然和叶西风两个战斗力超强的人从街头吃到街尾又从街尾吃到街头，他忽然很想问一句你们的胃还好么……
　　一条街吃下来，天都黑了。叶西风吃得高兴，弯下腰来笑嘻嘻道：“安辰，今天一天开心么？”侯安辰腰板挺得直直的，连着点了好几下头。
　　“天不早了，今天走了一天安辰肯定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西风你住在哪儿啊，我看看怎么走？”
　　“就住在图书大厦附近的如家。”
　　姜笑然想了想，“那我先送你回宾馆，再送侯先生，这样我回家也顺路。”
　　侯书简以前问过姜笑然住的地方，现在想想，不是客套，确实还算顺路，也就没做推辞。

　　回程路上叶西风一直不甘寂寞地逗侯安辰说话，好在候安辰现在是他的脑残粉，听叶西风说什么都回以幸福且激动的傻笑，侯书简看着自家傻儿子，内心想着“没救了，”绝望地摇摇头。
　　临走的时候他还语重心长地叮嘱侯安辰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侯安辰不住点头，和偶像说了拜拜。
　　叶西风走了之后，一时没人和侯安辰说话，侯安辰就脑袋一点一点地睡着了。现在天气不太冷，也不怕他睡着之后着凉，侯书简就没叫醒自家儿子。接着车里有短暂的安静，侯书简道：“没事，安辰他睡觉沉，小声说话他醒不了。”
　　开着车的姜笑然沉吟片刻，侯书简不擅长找话题，他就善解人意地先开了口。
　　“今天一天就认识了两个喜欢的作者，做梦一样。”
　　“看清楚作者的本质之后，是不是像梦醒了一样。”
　　“不是美梦破碎那种梦醒了的感觉，”姜笑然笑了笑，“是从幻想走到现实的感觉。以前我觉得叶西风生活里会走男神范儿，没想到他是这么脱线的大男孩；而以前觉得不像真人的尺素，养着十岁的孩子，每天自己下厨做饭，”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而且做得饭还那么好吃。其实说起来的话，感觉侯先生你是比我之前想象中还要好的人啊。”
　　侯书简坐在后座上看向姜笑然，只能看见他下颌和脖颈利落而漂亮的线条，街灯的光影明明暗暗落在他身上，仿佛连姜笑然刚说出的话都给蒙上了一层不明朗。
　　姜笑然才是个多么美好的人啊。
　　侯书简手指轻轻在膝上点了点，心里一瞬间涌上的思绪瞬息而逝，他笑道：“总觉得你这句话重点在‘做饭好吃’上啊……”
　　姜笑然笑道：“重点在，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侯书简沉默片刻。
　　他想，自己要不要直接挑明了拒绝？无论长痛还是短痛，现在的选择权好像都握在他手里。如果不说，继续装傻，侯书简也不觉得自己能被戳穿。他明明对感情的事十分敏锐，装作起迟钝来却无比自然，只是这样似乎有些辜负了姜笑然这一片赤忱，但如果单刀直入的话，也不可避免的要对姜笑然造成一定的伤害，而且……以后再碰面的话也只剩下尴尬。
　　……还是不要再让姜笑然把感情浪费在他身上了。姜笑然的付出和努力侯书简都看在眼里，他理应得到更好的回报。这样冠冕堂皇地想着，侯书简心里却自嘲般冒出个声音来：我还真是自私啊。
　　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刚刚还在互相博弈，然而侯书简已经迅速冷静下来，有些冷淡地望向车窗外：“如果我真有那么好，安辰也不至于一直没有母亲。”
　　姜笑然安慰道：“侯先生你这么优秀，总会遇到真正欣赏你，仰慕你，爱你的人的，我……”侯书简苦笑着打断姜笑然道：“谢谢你的安慰，刚才我不应该把负面情绪抱怨给你，抱歉。不过这么些年我倒还真是一直没放弃，也相过不少次亲，就是一直都没成功……”
　　姜笑然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脸上有复杂神情一闪而过，侯书简看不见姜笑然的表情，见他不回话，便一反常态地话多起来，继续道：“本来我都打算放弃，一个人过了，不过听了你的鼓励之后，我打算再努力一把，希望能借你吉言了。”
　　“侯先生，我……”
　　“姜老师，你就不用开到小区里了，我在门口下就可以了。”
　　“没事，也不远，安辰今天也是累坏了，让他少走几步路吧。”说着，姜笑然已经把车开到了侯书简楼下。
　　“还不算晚，姜老师上去坐坐歇一会吧？”
　　“……不了，今天走了一天，我还是早点回去吧。”姜笑然嘴角带笑，侯书简却觉得这笑容有些勉强。
　　侯书简拉着刚醒还有些迷糊的侯安辰下了车，姜笑然把车调头，按下车窗来，张口想要说些什么的样子。
　　侯书简面上平静心里却有些紧张地看着姜笑然，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更加直白的话来。姜笑然刚说出一个字，侯书简忽然感到自己身边有人靠近，没反应过来就迎来了个熟悉的拥抱，这突然发生的事情让姜笑然收回了要说的话。
　　“小书简，有没有想哥呀？”那个人弯着腰把头埋在他肩上蹭了蹭，不满足似的啧了一声，干脆把侯书简抱起来转了个圈。
　　侯书简一拳捶在对方肩上，把他打出去半步远。妈的，一个个都长得高了不起是吧？！揉揉手，侯书简对着姜笑然道：“见笑了，那是我哥哥，侯尺素。”说完面无表情对着又立马凑上来的侯尺素冷漠道：“这是姜老师，我儿子的音乐老师。”
　　侯尺素眉眼弯弯笑起来：“姜老师您好，谢谢您送书简回来，您要不要上去坐坐休息一下？”
　　姜笑然微微皱了皱眉又很快松开了，一脸平和的微笑。
　　侯书简心中暗道：这话说的，就和他也是这儿的主人一样。
　　姜笑然就这么挂着礼貌的微笑拒绝了，接着道：“那我就先走了，侯先生……”说着他意识到这里其实有两位侯先生，于是他笑着吐出两个字，“书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