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玉鉴》予夙

2、第二章

　　脑子里不觉闪现出家中那人的样貌。他们是双生龙凤胎，人人都道京城顾大人好福气，夫人头一次生产儿女竟齐全了，却不料第二天太尉府门口便挂起白幡，抬进去一口棺材。
　　顾夫人本就身子孱弱，生下长子已经把体力费了七七八八，待到生女儿时全凭一口气儿吊着才勉强生了下来，却也挡不住母体油尽灯枯女儿先天不足。没过多久顾夫人只剩下出的气，一双眼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眼泪根本止不住，目光中的不舍得饶是看惯了生离死别的人也硬不下心肠。
　　然就这么又捱过两个时辰，终是香消玉殒了。
　　双生兄妹虽说自小失了娘，却是一模一样的漂亮可爱，一模一样的聪明伶俐，十分招人爱惜。
　　等顾和续娶了尚书长女为妻，云蕾对他们也是视如己出，经常带两兄妹出门游玩。及年纪稍长，云蕾带他们去逛灯会，两个粉雕玉砌般的小娃十分引人注目，回家路上跟过来不少带着孩子来求娃娃亲的，说是“姐妹俩”娶哪个都行……
　　已经稍懂些常识的哥哥瞬间冷了小脸，顾不得夜凉风寒，当着提亲人的面儿利索地褪下裤子，稚嫩的童音冲那些人大声喊：“我是男的！是哥哥！不能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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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小珏每每回忆起这一段都会笑得乱颤，她至今都记得离哥哥较近的几个女人瞬间涨红的脸和围观的人群爆发出的哄笑。
　　记忆里的顾小格还是幼时白嫩的样貌，至少她离开家门前，他们还是一模一样，如同一个模具的翻版；以致近七年过去了，“顾小格还会不会被错认成女人”长时间霸占了顾小珏心中头等大事的重要位置。
　　而刚才，就在刚才，她被一群劫匪认成男人。顾小珏心中一阵阵荒凉。她一直怕哥哥男生女相长成个女人，没想到自己先长成了男人，现下倒应该反该多担心一下自己……岁月是个多么可怕的东西！成了“杀猪刀”都还算好的，更可怕的是把两个人的境遇完完全全掉转过来，还是在当事人完全不知道的时候当头一击！
　　脖颈处凉丝丝的触感成功打断了顾小珏的神游，顾小珏低头一看，一把钢铸的大刀正架在她的脖子上，冷兵利刃上映着火把明晃晃的橘色光反射进眼睛里，微微刺痛；刀身泛出的冷冽气息，在幕春的寒暮里，激起顾小珏身上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俺问你话呢！快、快说，把宝、宝贝藏哪儿了？”汉子着了烦，说起话来有些结巴。
　　顾小反而没有一开始那么害怕了，一字一句道：“我没钱，更没什么宝贝。”
　　“撒谎！”刀尖离脖子又近了一分，转头叫两人去扯她的包袱。
　　包袱里道袍、吃剩下馍馍渣滓散落一地，的确是别无他物，汉子更为恼火，扔了刀要搜她的身。
　　顾小珏这下才真正着了慌，但胳膊被两个男人桎梏着挣脱不开，眼看那汉子的手触着她衣襟，危机关头顾小珏猛抬左脚使力，正踹在汉子面门上。踹得他朝后踉跄几步，鼻头流了血，几个小弟忙围了上去。
　　“把那小子给俺砍碎了，剁成肉馅儿！”
　　顾小珏听到这句话，终于被几把高举的钢刀吓得一翻白眼儿晕了过去。失去意识前，还分心听了听远处模糊的马蹄声……
　　皇宫，御书房。
　　锦衣玉冠长身而立的冀王风睿对伏在龙案上的少年天子风璟奏禀：“皇兄，下个月是母后寿辰，眼下边关平定四海安稳，何不早日让四弟返京？”
　　皇帝抬起头，用手肘撑起身子，十分随意的样子。脸上还是刚及弱冠的青年慵懒的模样，嘴角上挂着淡笑：“这点儿朕早想着了！前几日就派人传了旨。不出意外，三日内即到京城了。他在外戍边多年，也该好好的在临邺转转。”
　　风睿拱手称是，自嘲道：“皇兄日理万机，料事如神，不像臣弟资质驽钝，毫无建树，更不能为皇兄分忧。真是惭愧！”
　　“三弟文采风流羡煞旁人，切莫妄自菲薄……”风璟劝慰道，目光瞥过静坐在轮椅上的优雅青年，眉间轻轻皱起：“大哥……近来身子好些了么？”
　　韩王风言卿性情清冷，身体上不良于行给眉宇间也染上几分疏离。却也是十分客气地回道：“劳皇上记挂，贱体已经好很多。”
　　“王府里宫里的药材用什么缺什么，尽管让他们去置办，千万不要嫌麻烦亏了自己的身子。”
　　“臣遵旨。”
　　风璟这才满意的点点头。不觉到了掌灯的时辰了，便要留他们在宫中过夜，二人十分推辞，风璟只好作罢。又多嘱咐二人几句，才放他们离开。眼下偌大的御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人了，为君者，位高于天下、权重于天下，就必须忍受倍于常人的孤寂。风璟靠着龙椅背上，长叹一口气。
　　守在门口的侍卫似乎听到了风璟叹气，犹疑道：“皇上？”
　　“无事。你们都退下吧，朕想一个人静静……”
　　等到门口的侍从都撤出去，少年皇帝才唤出他的暗卫，对着空灵的夜色吩咐道：“加派几个人盯着点儿辰王的动静，还有，看看岐王到哪儿了，大概什么时候能到。”
　　“诺。”
　　听着脚步声离去，风璟揉揉眉心，目光越过窗棂，凝视着花园里的假山出神，风意……该路过凤栖山了吧？
　　同样想着凤栖山的还有太尉府的顾大人顾和。从上清观的书信中得知女儿要回来了，且是独自一人回来，心里既高兴又担心。在书房里踱来踱去半天也没平复心中的波动。
　　兴许……不该被动地等女儿回来……
　　顾和唤来一个才总角的小厮，吩咐道：“去把少爷叫过来。”
　　见那小厮不动，顾和疑惑，看他面露难色、支支吾吾，最后又下了什么决心，咬牙壮着胆子凑到顾和耳边儿，道如此如此。顾和登时变了脸色，表情也变得十分骇人，胡子一翘一翘的，怒喝道：“反了他了！”
　　当即派人点了几十个护院浩浩荡荡出了门，后来据一些老街坊回忆，那天晚上，一直到很晚，约莫是……丑时？大半条街都听到从太尉府里传出了的惨叫，凄厉似地府里遭受酷刑的恶鬼……
　　“啊啊啊啊！”顾小珏猛地坐起身，额上的冷汗簌簌而下，缓了好一会儿把气儿喘匀，静了下来才去想方才的梦：怎么会无故梦到小时候的顾小格在地狱里被打得血肉模糊朝她求救？难不成在预示什么，还是，顾小格会遇到什么危险？
　　顾小珏不敢多想，掀被子就要去找师父问吉凶，大幅度动作牵引到胳膊上的伤，疼得她“呲——”吸口冷气，挽起袖子看到伤痕才想起昨日种种，又看到屋里的陈设果真与自己在上清观的房间不同，心里暗暗佩服自己不愧为一代女侠明察秋毫。但很快陷入另一个更大的更可怕的疑问：既然不是她所认知的地方，那，这里是哪儿？
　　难不成，那些劫匪已经识破她是女子，掳她上山当压寨夫人？
　　顾小珏顿感怀里揣了冰渣子似的，然她自认不是懦弱的女子，活动了一下脚腕，疼痛也缓和很多。不管如何，她决计在他们发现她醒来前先逃出去。
　　顾小珏从床头摸出她的破布包背上，扒着窗户仔细瞧了瞧，一个人影都没有，觉得不放心又从桌子下的杂物里把称杆子抽出来握在手中防身，才心满意足蹑手蹑脚开门。一位大娘手里端着热腾腾的馒头炒菜站在门口正要推门。
　　顾小珏没想到一开门就被抓包，有些不知所措。大娘反倒是一脸高兴，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这位小哥，你可醒了！再不醒，俺当家的可要去找驴蛋子爹来给你瞧瞧了……”一边说着，要把饭菜端进来，顾小珏忙给她让路，顺势把手里的称杆往门后藏了藏。
　　“俺们看你胳膊上好些伤……是叫那伙强人打的？又一直不见醒。那位公子爷还说你是吓昏了，睡一夜身子会好，不打紧，俺们还不信。”大娘过去给顾小珏整理床褥，嘴里直絮叨。
　　顾小珏明白了大概这对夫妇把她从劫匪手中救下来，心里很是感激，想自己把人家家里当做贼窝也有些不好意思，拜谢老两口的救命之恩。
　　大娘摆摆手，道：“小哥！救你的可不是俺们，是位好心的公子爷。”
　　顾小珏被大娘一口一个“小哥”的叫，心里一颤一颤的却也懒得反驳，救命之恩说什么也要报一报的，再不济也该道声谢。
　　便开口问：“那公子人呢？”
　　大娘叹口气：“一早走了！”
　　“大娘可知他是什么人，有没有说过什么话？”顾小珏不死心。
　　“这……”大娘看起来有些犹豫又怜悯地看了她几眼，“我说了！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顾小珏连忙点头，生怕她反悔一样。心里边儿微微纳闷儿：“往心里去什么呢……”
　　大娘拉她过去坐下吃饭，边说着：“那位爷说了：‘这小道士也忒没用，几个劫匪就给吓晕了。不用好好伺候他，扔到柴房里对付一晚上就得了，简直丢尽了身为男子的脸面！’”
　　顾小珏刚夹起一筷子菜放进口中，不曾想她的救命恩人说的竟是这般话，一下子呛住了，一个劲儿咳嗽。
　　大娘赶紧取过碗白水递给她，边拍背边安慰道：“俺觉得那位爷说话是直白了些……但也没什么坏心恶意。”
　　说话直白……顾小珏有些尴尬，可毕竟是自己开口问的，实属自作自受，就转移了话题：“他这个……的确好心……不知道那位公子是个什么模样？”
　　大娘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神神秘秘，露出了属于特定年龄段妇女的另一种面孔，脸上的皱纹都凑在一起了：“我看那位公子爷可是俊俏得很，这十里八乡恐怕都难有人比得过！”脸上的艳羡像恨不得自己晚生几十年好嫁给他一样。
　　“哦？”顾小珏起了兴味，她想起上清观里，在后院常听上香的一些女香客们说起她的三位师兄也是夸他们“长得俊”，还常央她把丝帕带给他们……只不过后来大师兄很严厉的批评了她，还罚她洗了一个月盘子后，她再也没做过了。只记得她们口中更欣赏的是三师兄道临，学识好，性子好，人也很好，她们也说他是“十里八乡没得比”。
　　来了兴趣，顾小珏索性问问清楚：“大娘，你会画画不？要不你干脆画下来，也让我看看……”
　　顾小珏见大娘突然间变了脸色，赶忙申辩道：“我不是要找他寻仇……”
　　大娘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顾小珏摸摸鼻子，貌似越解释……反而不清楚了……
　　临近晌午，大娘客气委婉又坚决的表示：她夫君出门未归，她既然醒了，再留下去恐会有“孤男寡女”之嫌，还是……
　　顾小珏嘴角抽了抽，别说自己压根儿不是男人，大娘论年纪够当她奶奶了……不过她很体谅大娘一把年纪还要扯谎而不是直接赶她出门，找借口说“师兄弟约好去南山论剑，不便叨扰”，背了小包袱一瘸一拐地出门。
　　正午的光有些晃眼，不远处已经能看到市集酒楼的轮廓。顾小珏安下心来，这次可没什么劫匪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