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 • 惑 - 洗银湖》江南虞姬

1、一

　　黛眉将自己留在尘世的最后一瞥，丢给了使她葬身殒命的一湖池水。

　　仲夏子夜 水天一色气雾缭绕
　　静谧悠然洗银湖水微澜不兴

　　她悬浮在半空，看着原本应该是属于自己的躯身缓缓下沉。灌进了湖水的白色衣裙，像极了天边一朵变幻莫测的云。
　　飘然转身离去，丝发拂面的瞬间，她注意到湖边垂柳深处，竟然坐着一位垂钓的男子。

　　黛眉悄然落定在他身侧，仔细地端详。
　　他泰然自若地依靠在一棵倾斜的柳树桩上，眯缝着微醺的双眸，似乎在假寐。轻启的薄唇却在喃喃呓语。修颀的手指擒握着细长的鱼竿，探向了漆黑的湖面。
　　水面不见一颗鱼浮。
　　他在这里做什么？

　　黛眉突然觉得有些恼火：他应该是没有睡着，应该是看见了一个白衣的女子缓缓走进了湖水中，而他却一直无动于衷。
　　是冷血，是无情？

　　最后的记忆里，夏夜本应温热的湖水凉彻了黛眉那颗不会再跳动的心脏。
　　唇角扬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抚过男子瘦削的脸庞，顺着刻画的轮廓，滑到了咽喉的位置。
　　她运足了力道，想要掐断他生存的命线。
　　略一使劲，却感觉整个身子扑了空，穿透了他的躯体，失去了平衡，跌落在他的面前。

　　“是你吗？是你真的回来了吗？”男子睁开了眼睛，惊异地看着她。
　　“我——”黛眉一时语塞。
　　“我在这里等了你三年，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男子俊郎的外表蕴隐着忧郁，而此刻舒展的双眉间洋溢着如愿以偿的欣慰。
　　那笑容暖暖的包裹住黛眉已经冰凉的心。
　　他扔掉了手中的鱼竿，将掌心伸在黛眉的面前。

　　这样的举动是期待着她将手放在他的掌心，好让他轻易地将她搀扶起来。
　　虽然他没有说，她却明白。

　　但是她不敢——
　　不敢让他知道：即使她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他握住的也只有是空气。
　　不敢让他知道：她现在已经不再是一个——人。

　　“你——认识我？”黛眉避开他的邀约，独自起身，以惊讶的询问忽略自己的故意。
　　“魅，我们相识已经很久很久，只是现在，我才第一次见到你。”他灿烂地微笑着，潭黑的瞳目一瞬也不瞬，贪恋着她急欲躲闪的神色。

　　魅？
　　不，我不是魅！

　　黛眉放弃心中刚刚燃起的幻想，说服自己坦然面对被错认的尴尬。
　　她淡淡一笑，抬眼望向男人，一瞬间却坠入他深邃的眸湖。
　　一种陌生的感觉，细若游丝。
　　“你是谁？我忘记了。”她微微扑扇的羽睫，透露出内心的不安和迷离。
　　“你不会忘记的。因为你今天出现了。”他挑起眉，薄唇微扬，笃定的语气令黛眉更加迷惑不解。
　　“那么，请你告诉我——”她的好奇如烟镂般随着内心的渴望飘了出来。
　　“你说洗银湖里，有一株仙草，能治百病解百毒，甚至能起死回生，一定能医好我的眼睛。所以，你执意要为我去湖底取回仙草。”他澹然而语。
　　“你的眼睛？”她感到错愕，瞪大了双眸，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
　　“是的，我看不见。但是你说过，当你取回仙草的那天，我就能看见你。”他像是在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坚毅的唇角忍不住轻扬起满足的笑意。
　　“你看不见？所以你没看见一个白衣的女子一步步走进了湖水？”错怪的愧疚如一丝撕裂的疼痛，细致得螫痛了黛眉的心口。
　　“除了你，我依然什么都看不见。”稍纵即逝的哀伤。
　　“包括她——”黛眉指向他的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远处的湖心，站着另一个女子。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凝望。

　　空洞的眼眸没有丝毫变化。

　　“什么也没有。”他茫然地摇头。
　　湖心的女子在向黛眉招手，一股无形却不可抗拒的吸力，迫使她不得不迎向女子而去。

　　“我必须走了。”只不过是初识的一个人，有什么值得她恋恋不舍？
　　黛眉飘向了湖心。
　　“你会回来吗？”男子急欲挽留，情急之下，伸手去抓，只搅碎了一池的湖水。
　　在他看不见的洗银湖面上，荡漾开一颗颗繁星的倒影。
　　“会的。”黛眉转身，唇畔绽放如花般的微笑，许下一个连自己也没有把握的承诺。
　　“我等你。”
　　这句话，他在心底已经说了一千多遍。第一次，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你必须跟我走。”湖心的女子孤傲冷绝的眼神怒视着黛眉。
　　“为什么？”黛眉坚决但无力地抗拒着。女子施放着可怕的魔力，正是使她无缘无故却又不由自主走进湖水的原因。
　　“因为——不许你再接近洛岩！”她用尖嚣的语调掩饰心底深处的惶恐。

　　洛岩？

　　“你应该才是他一直在等待的——‘魅’。”黛眉悠悠一声叹息，缓解心口紧搐的窒痛。
　　“你知道了什么？”魅警惕探询。
　　“我知道你为了他下湖取仙草，他在湖边等着你。”酸楚难以控制地泛滥，“可是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为什么要我跟着你下湖，为什么要我死？”
　　“因为你不死，我无法复生。”魅轻嗤一声冷笑。
　　原来，她需要找到一个替身。

　　“卑鄙！”黛眉想用最恶毒的话语来咒骂她，一时气得只能用这两个字来回应她的得意。
　　“为了洛岩，我连死都不惧，又何妨再卑鄙一次。”洛岩的名字使魅的眼神顿时柔媚了许多。
　　“你是想要回到他身边，仙草不是可以起死回生吗？”因了魅的执着牺牲，原本应该憎恨她的黛眉不觉心生些许敬佩。
　　“不可以，仙草只有一株，必须留给他。”魅牵起黛眉的手，“现在，你得跟我走。”
　　“去哪里？”这湖水已经是她永久的归宿，还能去哪里？
　　“取仙草……”
　　“为什么是我？”黛眉疑惑。
　　“只有你，才能取到。”魅的眉眼低垂，为了这三年的努力无果感到颓废。

　　黛眉愕然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