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逃亡与旧识 ...
-
站在扑克街口的我,觉着陌生又热闹。这个我千方百计逃离的垃圾街,居然是落魄后首先想到的能拥我入怀的地方。在街边的红桃中学学习药剂调制的时候,我曾经反复称它为“恶心的地方”,这里的人大概也和我一样的想法,要不怎么人人叫它“垃圾街”。你看,六年来还不是一样——鸡蛋饼摊边散乱的废纸包,放肆侵蚀公共用地的油烟与废水,那个从十岁开始摸钱包的小贼皮纳——我居然为此熟稔而笑起来。可惜我身无分文,更别说皮纳那可怜的技术。这不,我从空空的口袋边捻出一只黑乎乎的手,手主人就胆战心惊地偷偷瞟向我。我冲他勾勾嘴角便放开了,看着他怔了怔后一溜烟跑开的背影,我想第二天“罗兰回来了”的消息便会传遍整个垃圾街。我倒不担心那些追杀我的苍蝇,垃圾街每日每夜都来来往往恶棍和凶徒,不差我一个;而我在红蜘蛛城捣乱的时候,身份是南方郝氏的旁支。谁能想到他们以为的端方少爷居然是个扑克街出来的黑户?
有的人天生拥有端端正正的拘谨,在扑克街长大的我很不幸是这种人。
想到这里,我将双手松松垮垮地吊在裤子口袋,一路上愉快地清点故乡其余没有变化的地方:这里是兜售黑魔法药剂的医铺,右手边住着我教训过的非法武器商贩,那么旅馆就应该在右拐几百米后左拐的阴暗小巷口……到了,这黑漆漆油腻腻的旅馆。我还记得,这巷子深处住着个脏兮兮的、总是喜欢跟着我的男孩。那时我在红桃中学独自研究毒药,向来是被人拒之千里的,我觉得那小家伙挺有趣,便随他跟着。不过那只小东西似乎过得并不好,母亲是个暴躁的赌鬼,吃了上顿没下顿,我偶尔丢给他一两块糖,便让他又乖又感激,几次想抱上我的大腿。可惜我不喜欢和人接触,尤其是浑身上下脏兮兮的那种。
已经过去六年,要不要走进去看看呢?而我依旧是一脚踏进了小旅馆,打算先用一瓶比较高级的药剂打发一晚的住宿费好了。
小旅馆不比红桃中学的宿舍好多少,更别说与我在红蜘蛛城的住处相比了,不过好在我对于药剂之外的事物向来是随遇而安的,颠沛流离是扑克街黑户们的家常便饭,看来我该为自己尚有落脚之处而庆幸一番。
只不过这种旅馆向来没什么安全感,现在——还是半夜,我就被窗户旁边的响动给吵醒了。从另一方面看来,我也的确拥有一个亡命之徒该有的警觉,这还得多亏我夜以继日研制药剂后越发脆弱的神经。窗边的响动很轻微,我也有百分之百的自信把打扰我浅眠的人毒死四五遍,所以我也并不起身,就这样,在这漫长的黑暗里,居然有种诡异的安宁。最后的结局居然是,窗边再也没了响动,而我却闭着眼清醒了一夜。
我还要在扑克街附近躲藏半个多月,接下来的半个月对于那些家养的无头苍蝇来说应该也够呛了,对我而言却不过是继续本来的人生。所以第二天,即使精神不济,我也揣着一兜的药品故地重游——除了故地重游我也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
旅馆的巷子深处一如既往,即使白日也挂着闪烁的红色灯笼,抽大麻的女人恹恹地坐在门口招摇,只瞥了我一眼,她们爱财如命却也不想和一个浑身上下都能毒死人的人上床,我也深信就是那么一眼她便认出我来了,看来皮纳的广播比以往毫不逊色。无所不用地趋利避害,总也算得上人类和大部分家畜的长处之一了。
走到深处也没有那个黏人脏小孩的踪影。我十六岁去到红蜘蛛城三年,有所变迁也是很正常的,我这么想着,果真一切都顺理成章起来。
扑克街的巷子永远不会有死路,我在仄逼的墙洞墙侧穿来穿去,把扑克街藏污纳垢的肠子都穿了一遍,两手空空地原路返回。黄昏的光线只能勉强照亮街口,红灯笼像幽灵眼睛一样完全没有照明功能,映在我苍白的指节上,右手食指用自制的验毒剂浸泡过的紫色指甲盖笼上一层血雾般的色彩。红蜘蛛城主的大小姐曾经称赞它很漂亮,的确是很漂亮;于我是一种关乎性命的漂亮啊,我这么回答她的,用她所言“温文尔雅”的专属于郝氏的微笑。
真是讨厌的红色,红蜘蛛城主的姓氏和发色,像毒蛇咬下的伤口流下的血液,虽然曾经是自己的一部分,但留在体内也只能毒死自己而已。而漂亮的红色,我见过吗?
说起来那个不知道姓名的脏小孩也是一头脏兮兮的红发啊,我的记忆力很好,就在这条巷子里我们有过第一次对话,而那之前他已经蹑手蹑脚跟了我好几天。那年我十六岁,正在红桃中学酝酿一场毒力惊人的毕业论文和结业成果。
那天我正从同年级的流言蜚语中下课回家,因为刚花了点气力打了一架,巷子深处的红灯已经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了。关于我和红桃中学的同学那些纠葛,不外乎是“哪个和罗兰亲热的火辣女孩又被毒死了”、“哪个和罗兰有着情敌关系的男生又被毒死了”,我其实并不在意的,自从红桃中学一年级时差点因为同一个骗我的女孩接吻而被毒死,我就再也没有和任何人亲近,再后来因为迷上制毒制药,也更加被人疏远。所以当我听到同年级的女孩称赞我的脸却没敢走近我三尺,我对所谓的热爱都是嗤之以鼻的。只是当我路过这旅馆巷,巷口一群穿着红桃校服的学生堵住路口使我无法抄近道回家,让我头疼是不是有得掏出我备用的毒药打一架了。
所幸当时他们似乎不是专程来围堵我的,我看见他们正围着一个男孩拳打脚踢,远远听着似乎因为小孩子犯了偷窃罪,我等了一会,看来他们没有半个小时是解决不完了,而我的毕业论文正进行到关键时刻,刻不容缓。况且“偷窃罪”在这个垃圾街根本无伤大雅,就像从刽子手口中听到虐杀多么罪恶一样可笑,我决定我得请他们为稍稍我让让路。
“路堵住了,可以让让?”我站在一旁道。
那些人中低年级的家伙有些胆怯的便逃开了,剩下些不自量力的大概平素也单方面地与我有些我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深仇大恨,瞬间转移了注意力一拥而上,隔着三四尺用棍棒砖块等有长度的或投掷的武器围住我。免不了挨了几砖,虽说避过要害但还是挺疼的,最后看着被我早早撒的毒药毒得七荤八素躺着尸的众人,我还是更心疼我的药水。
顺着背后盯着我的目光看去,刚刚被打的孩子还鼻青脸肿地坐在原地,正是那个跟了我三四天的男孩。我总是遭遇不明不白的打架,也没什么好奇的,转身就要走,那男孩就立马踉踉跄跄跟了上来,三尺,二尺,一尺,的确是跟了上来,还很近。我感到些趣味,便鬼使神差地转身问他:“怎么了?”
男孩仿佛也没有想到我会转头,一脸无措地小心看着我,张口支支吾吾就像舌头打了结。
这种状态就像中学一年级那些骗了我和没骗我的女孩子一样,我根本分不清,立刻就意兴阑珊,无论如何,还是毕业论文更加急切。这一次转身,我的衣摆被什么抓住了,这种被拖住的感觉很奇异,是男孩子的脏兮兮的手,他依旧是满脸通红不知所措,我却听到了他肚子咕噜噜地一声响。我轻笑了一声,掏出几支剩下的巧克力糖,弯腰盯着他浅棕色的眼睛恶意道:“不知道有没有毒哦?”
男孩愣了愣,像是饿得惨了,毫不犹豫地接过剥开吞咽下去,蒙尘的红头发软软地搭在耳边,像只小狗——我没有养过小狗,这样子的形容完全来自于我对一只小狗的想象。
似乎从那以后男孩就光明正大地跟着我了,我晃一边回了神,一边掐断思绪回到小旅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