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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生名或可弃 ...

  •   [十九]生名或可弃(上)
      公元756年,唐太子李亨于灵武即皇帝位,改年号至德。
      至德二年正月初五,自立为大燕皇帝的安禄山遇刺身亡,初六,其子安庆绪于洛阳宫中即位。
      初七午时,刺客王燕羽将被斩首示众。
      洛阳城里重要街巷贴满告示,其上还有画影图形。
      现在,王龙客面前的,就是一张这样的告示。
      几个月前,在京师长安,也是这样,燕羽作为刺客,要被斩首,那次,亦是他拖累了她。不过那次他完全胸有成竹地救出了她,这次不同。

      那天他被释放出来,婚宴已经开始。他斩杀卫兵抢入宫城巷道,安禄山刚刚出发,就在他要追上的时候,前来阻拦的人出现了,以致他冲出围攻再到太子府时,那里已是一片混乱。
      好像每分每秒都还有转机,却偏偏延误在一时一刻上。
      仿佛有人算好一般。
      是羊牧劳。
      这是个什么人?谁都无法回答。
      他达到了初步的目的,但一定有更深的目的。
      他明知自己没有离开洛阳,却似不知道一般,不追不查,甚至不派人监视。他明知铁摩勒等人就在这里,却故意大张告示还画影图形。说他精明,但他掌管大内,却让铁摩勒假冒了禁军统领;然而,此人终是神秘莫测机关算尽,好似无底深洞,难以揣测,处处陷阱。
      究竟是如何呢?
      不管怎样,救出燕羽,我王龙客势在必得,绝无遗策!

      洛河的船商往年都会赚的盆满钵满,即使在冬天。
      洛河,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洛河之水冬日不冻,船行如常,人称“温洛”,此为天时;穿城而过世间少见,此为地利;洛阳长安两都并行,来往客商络绎不绝,此为人和。
      “今时不如往日了,自开始打仗,河上生意就萧条了。更何况老赵我生意小,日子过的都是艰难呐。”买船租船的老汉感慨道。
      王龙客正细看他的船,说道:“老人家,我是真心买船,只要最轻便的,要快而且结实。至于钱财,我今日就付,分文不少。只需您明日午时放船入河,泊于端门向东的滩头便是。但您得承诺,不管怎样,不得延误。”赵老汉是个善济之人,点头应下,还关切道:“公子,现今世道不善,您去哪儿得小心些。”
      王龙客付了银子,笑着叮嘱他:“老人家,我相信您。此事急过我身家性命,所以拜托您了。不过,放完了船,您马上离开,什么都不要再管,也不要再说,千万记住。”赵老汉虽不明就里,却也不想追问,只要自个儿和家人无碍就好。

      日渐西沉,寒意上升,夕阳在洛河上流淌出锦霞星河。
      他立于洛河之畔,晚风袭人,只影萧索。
      脑海中的线索逐渐明了起来:羊牧劳,野心极大,当然也足够有本事,他想要权利,世间最大的权力。但此人并非不拘小节,反而睚眦必报,所以,他绝不会真的放过我,他想要我死。而他还想引出铁摩勒,那么,那天金殿之上,我说出了铁摩勒假扮禁军统领的事,他竟无半点惊讶,一个人再冷静深沉,在听到一个陌生的消息时也决不会是这样的反应。他一定早知道,但铁摩勒现在依然活着,此中定有种隐秘的联系。
      所以,他早料到会有人劫法场。但我和铁摩勒都去的话,他不会不防着我们临时结盟。
      那俨然是一张完美的网,不会落空。
      他笑了,在分析完根本不可能躲过的结局后,竟然笑了。
      他说过,越有本领的人,就越自负,越容易轻敌。羊牧劳,你也不会例外。
      你的疏忽,就是我。
      我的目的很简单,只有一个,便是救出燕羽。
      那么,我会提前去找铁摩勒,与他联手,救人之后,一人拖延,一人带燕羽走。
      你会达到你想要的,我也会救出我想救的人。
      你的计划,正合我意。明天,我会用我的死,给出一个你我都满意的结果。

      [二十]生名或可弃(中)
      廊下,一蓝一白两个身影。
      白如云端之鹤,蓝若刀锋之光。
      “没想到你我会有这样的一天。”王龙客的声音似乎与往日不同,但铁摩勒也说不出是怎样的不同,只是很让人信赖。
      铁摩勒也早已不似从前鲁钝,眼里有着锐利的锋芒:“不错,我从前只想杀了你,为我义父报仇。”
      “但现在,我们为了要救燕羽,必须放下往日的恩怨,你能做到吗?”
      铁摩勒看着他,道:“救出燕羽,我们还是仇人。”
      王龙客一笑道:“好,一言为定。”
      他那一笑让铁摩勒有些恍惚,那一笑是真的笑了,不是往常见到的表情的笑,是他的心在笑,淡然,模糊,而真切。

      正月初七,天气很是不错呢。
      没有云,没有雾,朝霞异常灿烂,天空蔚蓝高远,虽值隆冬,却并不冷,反倒有融融暖意。

      王龙客起得很早。
      天亮之前,他认真地在做一件事:他为扇子淬上了毒,仔细地装上了飞针。是的,这也许没有用,但他还是这样做了。
      这将是有生以来最后一场战斗,也是最有意义的一次。
      名可追,利可追;功业可贵,性命可贵。
      可追者多,可贵者众,并非不想要,也非甘愿弃去。
      只是人这一生,最快乐最幸福,最可追最可贵的,不过是:爱我所爱,惜我所惜。

      东方有火红的河流开始涌动,那轮明日以极快的速度升上了天际,不久,它将光耀整个山河大地。
      他感觉到了那迷人的光芒。
      他想起了范阳,童年的范阳,他和燕羽常去的那座山上,那日出,也会散发出这样的迷人的光芒。
      就在那座山的山顶,燕羽把小脑袋枕在他膝上问:“哥哥,你说人有来世吗?”他浅浅笑着:“燕羽希望有来世吗?”她嘟着嘴想了想:“如果能选择来生做什么,我希望有。”他问:“那燕羽希望成为什么?”“花花草草小兔子。嗯,我希望变成你的扇子。”“燕羽——”“这样我就能时时跟在哥身边啦。”她笑得很开心,“哥你希望变什么?”龙客愣了愣,摇摇头,没有回答。
      范阳,现在已经很远了。
      离家很远了,想要回去,也许只能接着走了。
      若有来生,还做你哥哥吧。

      他步出房门,晨风沐浴下,微微眯起双眼仰望天空,天光落入他眼中化作星辰。
      他穿着那袭白衣,初生的阳光给他周身镀上光环,柔软温和,恍若神祗。
      他没有笑,但让人感觉比看到一张灿烂的笑脸还要温暖。他的眉梢眼角乃至眼中,仿佛盛放着即将到来的洁净春光。若他笑,那必是冰雪消融,桃李嫣然。
      前所未有,这是前所未有。
      他不是从前的王龙客。从前的他,负担太重,无奈太多,甲胄之下,冷如寒霜。
      他现在,只为本心而活:
      壮志凌云,不畏天命。因心而爱,因爱而为。笑对一切。
      燕羽,为你而死,是我幸运。
      以后,你要好好的活,也为你自己而活。
      这样,我就放心了。

      [廿一]生名或可弃(下)
      她摇摇头示意此间凶险,你们快走。
      面前,是今生最爱的两个男人。
      哥哥!
      摩勒!
      燕羽就此别过。
      你们,要好好地——活着。

      燕羽,我不会走的,我要救你出来。
      从今后,你跟我走,不要再理会这些前尘往事了,情义你已经还完,可以释然。
      回到你真正的家吧,我们都会对你好的。

      王龙客凝神观察过四周,望向妹妹。
      燕羽,妹妹。
      从此诀别,不负今生,旧时春暖,别后勿念,山河满目,怜取眼前。
      他的目光那样凝沉,其间海水广袤承接天宇,微澜暗涌。
      该想的都已经想过,而今只想:
      把你的样子印刻在我的心上,一点一滴不要遗落,黄泉路上三生石奈何桥亦不会磨去这份记忆。

      一切果如意料之中般。
      混乱之中,龙客紧紧拉住燕羽,将她护在身后,一路冲出。
      黑影闪过,周遭俱静。一队黑衣人圈在身后,形成包围。
      羊牧劳,你终于出现了。
      他与铁摩勒并肩,一步步交身上前,一点点接近对方。
      空气中有着浓厚的诡异气息,昭示着今日不见鲜血不会完结。

      王龙客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铁摩勒——好好待我妹妹。
      缓而重的一步抢前,伸手使力将铁摩勒向后震去:“快带燕羽走!”语出同时已执扇出手,以身攻至羊牧劳面前。
      铁摩勒不防他这一推,定下神时已退至燕羽身边。抬头看时王龙客正与羊牧劳战在一处,那羊牧劳出招似乎都是顺着王龙客的力使过去,但处处桎梏着王龙客的用招。知他此时只是苦苦拖延,一时竟难定走与不走,转头看向燕羽道:“他让我们走。”
      燕羽怔怔摇头,看向厮斗的二人。

      王龙客与羊牧劳本来实力悬殊,片刻之间,羊牧劳别住他双手,掌力拍出,他连退几步才稳住身形。但他动作并无半点间歇,方站住身子,马上便借力冲出,铁扇一翻,一排飞针射了出来。
      羊牧劳的双手外护铁甲,抬手震落了飞针。
      值他躲过飞针之际,王龙客人已攻到,铁扇直逼过来。
      黑色斗篷下的那双眼睛里闪过杀机,身子向后略退,劈掌正对铁扇,内力逼出。
      僵持之中,龙客手上已吃不住劲,那扇子似有后冲之象。更拼出全力,咬紧牙关不致因冲劲后退,只期铁摩勒与燕羽快些走远。
      羊牧劳见他拼死不退半步,勾起一丝阴笑,另一掌全力推出至铁扇前。王龙客哪里抗得过这样大的力道,扇子从右手滑冲出来,带着极快的冲速,径直穿透了他心口。
      血肉被生生撕裂洞穿,一刹之间,心脉由凉至痛,后背鲜血淋漓不止。王龙客被他强拉反身子,几挣之下非但难以挣脱,心口的剧痛也愈发明显难捱。
      虽知这一下就会要自己的命,然而他心意坚定,更无半点迟疑,飞身后翻,双腿踢向羊牧劳。无奈他重伤之下,已在强弩之末,羊牧劳躬身闪过,反勒住他双腕,如此一来,王龙客后背全露出来毫不设防。羊牧劳照准他血肉模糊的伤处就是一记狠招。
      他本是被携毒钝器洞彻身体的大伤,再被如此狠毒的外力一震,好像心口处有闷雷炸响,重重跌落在地上。本能撑地欲起,五内犹如碎裂一般,鲜血立时涌满口中喷将出来,身子无力地又复跌落。

      铁摩勒本已拉了燕羽冲出包围,此时燕羽回首看见哥哥重伤,挣脱铁摩勒冲了回来,哭喊着扶住龙客肩膀:“哥哥!”
      紧紧按住心口伤处,却减轻不了半分疼痛。燕羽握住他的手,眼泪一滴滴溅在手背上。燕羽怎么又回来了。他咬牙忍痛,几乎要昏厥过去,却强自维持神志清晰,依着燕羽搀扶之力,摇晃着站了起来。

      燕羽深深看了一眼铁摩勒,虽亦不舍,但再不走哥哥就没命了,决然收回眼神,扶了哥哥离去。

      王龙客内外皆伤且中了毒,本不应如此剧烈奔跑,但后有追兵,他只存了一个念头,便是必须将妹妹带至安全处。
      疼痛一阵甚过一阵,他知是内腑出血不止,也觉出生命在一点点流失,也许马上就不复存于自己。这时所凭,一点执念而已。
      终于,洛水延绵至眼前,昨日备下的船只也在滩头静静停泊。
      “哥哥,有船!哥哥,你有救了!”燕羽喜道。
      了然一笑,心力稍松,心血不断上涌难以忍下,身子一伏便是大口鲜血吐出,若不是燕羽撑住他手臂,便要立时倒下。
      “哥哥——”燕羽惊痛而呼。
      追兵渐近,他心头一紧:不能在这时倒下!边使力站起边吩咐道:“燕羽,上船。”
      燕羽泪迷双眼,忙扶着他上船。然而她刚上船站稳,待拉他上来,便觉手里一空。王龙客已甩手推开,拼上生平内力修为将船荡开岸边几丈来远。练武之人耐伤全凭一身内力,是时内力一失险昏死过去。
      “哥哥!”燕羽使劲扭转船头想要回来。
      支持着喝道:“听话,快走!”见燕羽犹是不听,急道:“你是想要我死不瞑目吗?”
      此时追兵已到,就要跃入浅滩拉船回来。
      可是,冲在前头的两人也不知怎的,便横死倒地。后面的人一惊,定睛看时,不意王龙客又站了起来,那二人均死于他手。
      那些人一时竟吓住了,不敢再往前一步。
      一阵,其中一人看他站立尚且不稳,大了胆子:“他吓唬我们!”
      “是吗?那你来试试。”他白衣之上沾血染尘,言语之间却依旧从容。
      方才说话那人战战兢兢上了前,举刀欲劈,龙客闪过他刀头,一掌中了他脖颈,“咔嚓”一声,那人便一命归西。其余之人一见俱惊,群起而上,正待苦战,却像是中了什么暗器,均倒地而死。
      王龙客知道是有人在暗中出手,然而委实力不为继,人已跌跪于地咳血不止。忽觉肩上一紧,有人在后揽住他身子,但已看不清是谁。

      他竟然在试图站起来,来人讶然:“公子不要再动了。”然而他却是恍若未闻,那人拗他不过,只好帮了忙搀住他起来。
      龙客努力地看向洛河水面,水上已无人迹,只有微弱的阳光映照之下的粼粼波光闪动。
      他笑了,眼中满满欣慰之色,夹杂了几分不舍,笑容中眼角滑下一行泪,脑中迷离,人事不省。
      “公子。”他直直倒了下去,身旁之人忙蹲身抱住,呼道。
      远处的山边夕阳映耀,苍梧远色渐渐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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