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三人行必有修罗场别管是不是情人 ...
-
“‘它’不属于我。”垂天之翼绝对不能成为小群体的私有物。
阿雾注视着魏钧深棕色的眼睛,无论是跟着他离开的时候还是现在,魏先生都丝毫没有首次面对生死危机的惊慌失措。骄傲的火之游民从这种不同寻常的镇定里读出了一件事,就好像战士如他以在战斗中光荣地死去为荣耀,这位科学家也已做好成为殉道者的准备。
阿雾对魏钧毫无办法,他的为人准则不允许他抹杀掉这位“人类的希望”,可是还有什么威胁比“杀了你”更加有效呢?
游民与科学家互瞪了一会儿,阿雾终于开口:“跟我走,离开这里。”军方对上层腕带有特殊的监控手段,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好不容易把人掳来,要是无功而返未免太不甘心。即使无法说服他,阿雾希望至少能让大少爷心里那棵天真的世界树晃动个几下。
身为俘虏的魏教授并没有选择去与不去的资格,他跟着阿雾正大光明地从大门出去,再一次走上大街。魏钧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面,上方的光团不够明亮,暗色遮掩去石砖和墙角积累多年的污渍,看起来比白天要干净点儿。
阿雾在身后不时出声指示方向,魏钧忽然问:“我见过你?”他还是觉得这人长得眼熟。
火之游民波澜不惊:“高贵的上层人士怎么可能见过我这种蝼蚁。”
魏钧有理有据:“重犯游民才会被剥夺SP资格。”所有游民生来就是SP阶级,这个特权阶级是可以自由选择居住地的。
“哈!”阿雾嗤笑出声,语中尽是嘲讽,“重度犯罪很难么?像是冒犯您这样身份显赫的人物啊,挡了某些人的敛财之道啊,都能‘变成’重度犯罪哦。”人命是有贵贱的,而低贱之人的后代似乎会生生世世地低贱下去。
魏钧一时无言以对,他想起前几天那位旅行社保镖说,上层世界的他们是“得罪不起的贵客”。
“到了。”阿雾越过魏钧,用万能腕带刷开生锈防盗门,“这次不是非法入室啊。”
这是他自己的住所,一楼,底层中的最底层。窗玻璃平均每三天被砸烂一次,防盗门半个月变一次形,楼上住户拖把上的水似乎能在窗台上滴答到世界末日。哦,院子里还有时不时从天而降的“惊喜”。
家里的灯开着,阿雾愣了愣,一把将魏钧往后拉——但似乎为时已晚。
房间里传来一蹦一跳的脚步声,里头的人显然为主人的归来而雀跃不已。
阿雾大喝:“回去!捂住脸!”
魏教授却还是和那脚步的主人打了个照面。是个半大不小的少女,她一只脚的骨骼扭曲着,额头上有伤,缠着纱布。小姑娘胆怯地止步,不知所措地看着阿雾和陌生男人,嗓音脆生生的:“雾哥。”自己好像不该出来……
阿雾低咒了一声,再回过头面对少女时已是神色如常:“没事,小雨今天在呀。”他把魏钧推进门,又把少女抱到客厅沙发上坐好。
“嗯。”叫小雨的女孩子应了一声,湿漉漉的眼睛好奇地看看魏钧,“你好。”
魏钧还愣在门口,低着头找些什么。火之游民翻了个白眼:“没有拖鞋!”
魏教授抬了三次脚,终于下定决心跨出一步。阿雾警告地看了魏钧一眼,转头对小雨说:“我去找点吃的,两分钟。”说着就转进了厨房。
小雨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问:“您是中层世界的吗?”
她不断地调整坐姿,这是紧张的表现,魏教授善意地尽量舒缓了语气:“为什么断定我是?”
小姑娘仍然吓得缩了一缩,魏钧也很想跟着缩一缩,最好能再也不用说话,他真的已经尽力了。
最终小雨的好奇心还是战胜了胆怯,她看着魏钧的裤腿边缘:“……您的裤子很新。”
魏教授闻言低头看看自己的裤子,因为这几天的刺激之旅,裤脚上沾了不少的尘土和湿泥,但至少这是一条完整的裤子。他又看看小雨的,那女孩的裤脚边缘早被磨损出不规则的线头和破洞。魏钧想起他中学时的教科书,那上面写过:“家庭贡献分级制度施行以来,底层世界人均贡献值逐年升高。”每个家庭都为了早日脱离底层而尽力做出贡献,听起来似乎前途一片光明。他又看了眼那破破烂烂的裤腿,那些破洞的前途确实是一片光明。
小雨的眼睛明亮得让魏钧无法直视:“中层街道的墙是白色的吗?能看见天空吗?天是蓝色的?还是白色?上面会有很大的鸟在飞吗?”
早已习惯被注视的魏钧已有许久不曾因他人的目光而不自在,然而此时此刻,他产生了一种久违的、想要逃跑的冲动——或许还有一点莫名其妙的羞愧。
阿雾刚好从厨房里探头:“魏先生,你喜欢什么口味的泡面?”
魏钧霍然起身走进厨房,步子大得像落荒而逃。
厨房一角堆着一箱泡面,电热水壶咕嘟咕嘟地烧着水。阿雾左右手各拿一包泡面:“选哪个?”
魏钧随手指了一桶,阿雾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拆调料包:“香辣牛肉面,和小风子一个喜好。”
魏教授回头看看外头客厅:“……禁|脔?”即使是情商掉线多年的魏教授,也对自己的发问感到尴尬。如果对这世界一无所知的人不是那个女孩,那么他才是无知者。
阿雾白了魏钧一眼:“是附近的孩子。”
“胡不归?”
阿雾一愣,明知场合不对也笑咧了嘴。这位大少爷说话节约字数的病近几年似乎越发严重了。
魏钧以为对面的人没听明白,极不情愿地重复:“她为什么不回家?”
“因为她爸回家了啊。”
这……爸爸平时不回家吗?那不是更应该回去团聚?魏钧张了张嘴,想问出来,阿雾直接打断了他:“不是所有的父母都配当父母,你看得见的伤口还不是全部。”他并不准备细说,有些东西无法诉诸于口,永远不会结痂,一碰就牵连出黑色的血和腐烂的肉。
阿雾想了想,又补充:“别问我,我可家庭幸福得很。这种事情,你亲爱的学生罗杰应该会有很深刻的感悟。”
魏钧疑惑地看着阿雾。后者望望天,只当看不懂魏钧的表情,他可没有长舌的癖好。
热水壶蜂鸣器“呜呜”地响着,水开了。游民关掉加热开关,目光投向窗外。异于常人的听觉告诉他,在不远的某处也有什么正“呜呜”地呼啸着。
“等三分钟就可以吃了。”阿雾背对着魏钧,将开水注入桶装泡面,“本来想趁着最后一点时间带你多走走,可惜来不及。”语气像邀请一个暌违多年的老友来家里做客那样随意,又因为无法尽到地主之谊而十分遗憾。
阿雾终于转身面对魏钧,神情严肃:“魏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
魏钧示意他说下去。
“今天公寓里只有我和你,没有第三个人。”阿雾直视着魏钧的双眼。
魏钧皱了皱眉,为什么要撒谎?
阿雾慢慢地说:“小雨出现在这里本来就是巧合,你也看到了,她什么都不知道。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人所为,可以给她一条生路吗……”
魏钧没有答话。
“……算了,是我强人所难。”阿雾拍了拍魏教授的肩膀,走出厨房,“我出去一趟。”
魏钧听到他对小雨说:“小雨,陪我去买烟。”腿脚不便的小姑娘说了声“好”,拿起靠在墙边的拐杖,一蹦一蹦地跟着阿雾出门。防盗大门开了又关,“砰”的一声响。
真奇特,绑匪把人|质丢在家里,然后跑了个无影无踪。魏钧想,如果自己承认那个小姑娘的存在,她或许就得永远跟着阿雾四处飘摇。
厨房里有个高脚凳,魏钧坐上去,发现他这样的成年人坐着有些太高,小孩子坐着估计刚好能下厨做饭,还方便取用冰箱上层的食物。他仰起头,靠向冰冷的瓷砖,这个温度有助于他保持头脑清醒,他知道这一切快要结束了。
魏钧闭上了眼。来到底层才过了两天……快要迎来第三天了。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好像已经过了漫长的几十年。
从前有只被囚在笼中出不去的金丝雀,她的主人画了一副美丽的蓝图,指着那副理想图卷,告诉她世界是这样的。小金丝雀一直如此坚信着,为这美好的世界唱着赞歌。后来有一天,囚笼生锈断裂了,她飞出去才知道,原来世界是那样的。
原来世界是那样的。
“砰——”防盗大门外传来一声巨响,与此同时,客厅外窗顷刻之间化为无数细碎光点,沦落为一地碎渣。下一个眨眼,乌压压一片人影冲进室内。金属大门危险地晃了两晃,终于轰然倒地,发出第二声巨大的噪音。风女艾莫和她的徒弟罗杰一个从窗外跃入,一个从门里挤进来。
魏钧倚着墙壁坐视这场人仰马翻的闹剧,面上神情如隔岸观火。他的眼中仿佛有什么轰然倒塌万劫不复,扬起了遮天蔽日的飞灰。
美丽的小金丝雀啊,可否告知愚昧无知的羔羊,何为真实,何为虚妄?
坚持和信仰是否有意义,又或者只是另一道谎言的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