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约定之日 四十年可以 ...
-
四十年可以改变什么
四十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老旧的房舍被拆掉改建成了商业大厦。
门前栽下的梨树已经挺拔地比人还高了。
当年闻名整个小镇的漂亮姑娘也已经满脸皱纹。
绯音安静地站在原地,一双深红色的瞳中不泛一丝波澜。
她并不是个寡言的人,生前不是,死后亦不是。
“放弃吧,夜斗。现在的我们赢不了他的。”
作为神器,绯音总是能充分地发挥出自己的作用——适当的提醒主人,然后点到为止。
“闭嘴,绯音。”
夜斗怒视着漂浮在空中的新神。
“绝不原谅,我绝对……绯器!”
红光一闪,绯音化作一把太刀被夜斗紧握住。
”“你想动手吗?”
新上任的地球之神嗤笑一声。
“看来桑梓并没有告诉你在敌我差距过大时的正确做法是什么呢。”
“本想来仔细看看她悉心照料的神明是什么样子的,没想到却是个莽撞的小鬼,而且还是个祸津神。”
“是在地狱待久了眼光和教育手段都被带偏了吗,明明翠子就很不错……”
“闭嘴!”
夜斗脸上的愤怒归于平静。他冰蓝的瞳孔化为一滩死水。
“我不许你提她的名字。”
时间往前推一点。
大约是通灵王大赛发生的前一年。
八原的夜卜神神社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桑梓跪坐在茶几边,将剩余的花束一一插进花瓶,洁白干净的袖子滑落到她的手肘处,露出象牙白的手臂。
她淡淡地扫了一眼门口站着的客人,然后说:“夜斗,带绯音去外面玩会儿。我跟这位大人有要事要谈。”
“好。”
并非什么都不懂的夜斗应着走向外面,他能察到那个看起来比他年幼的少年来了之后,家里的气氛就变了。
他不放心地回头。
只看见桑梓如往常那样笑着,端庄而又温柔。
于是他爬上了门外的梨树,静静地听着屋里的动静。
“夜斗你这样姐姐会生气的。”绯音站在八仙花丛中说到。
“我知道,你不说出去就好了。”
夜斗听见屋里的人提起他的名字,并不是他现在叫的夜斗,而是本名的夜卜。他们似乎起了争执,但又很快安静下来。
然后少年走了出来,留下一句“别忘记我们的约定”就离开了。
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夜斗想着,滑下树。
“桑梓,刚刚那个家伙是……”
他顿住了。
那是夜斗第二次从那个似乎不会生气的女人的脸上看见接近愤怒的表情,那双会温柔地抚摸他的头的手紧紧地扣着茶几的边缘,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上次桑梓这样还是父亲大人过来的时候——那个不知道换了多少具身体的男人阴阳怪气地说,没想到昔日讨厌人类的桑梓姬竟然再度选择了庇护人类,真不知道那些您刀下的亡魂该如何作想。
桑梓当时就被气笑了。
[你是想要成为其中一个吗?]
男人也笑了。
[我只是没想到女人的心竟然如此善变。]
夜斗到今天也还记得当时桑梓的回答。
[此我非彼我。]
说完这一句,墙上悬挂的五把刀中有三把化作了人形。他们各自将手中的本体架在了男人的要害上。
[要直接解决掉吗?]
其中与夜斗最为要好的不动行光问道。
[不,我还有一些事情要问他。]
之后发生的事情夜斗就全不知道了,因为半开着的拉门跟着就关上了。而且也不知是被施了什么术,一点声音也没传出来,这让偷听的夜斗很不开心。
“桑梓,你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这次刀剑上的付丧神们都没动静,应该不是很严重吧。
“夜斗啊……”
桑梓的手指松了下来。
“我可能要去东京一趟,你跟绯音两个人能照顾好自己么?”
“东京,为什么!”
在这里不好吗
为什么突然要去东京
“因为我答应了两位大人。”
桑梓笑着揉了揉夜斗的头。
“答应过的事情反悔可不好呢。”
啊,原来是那个男人的原因吗。
夜斗抬起头对上桑梓的眸子,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里一如往日那样平静,先前的愤怒好似根本就不曾存在过。
“那我去杀掉吧。”
桑梓愣了一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嗯,我知道。既然桑梓讨厌的话,就让……”
素白的手挡在了他的面前。
“我并没有讨厌,只是有些犹豫罢了。”
桑梓的笑容里多了几分自我厌弃。
“人这种生物一旦见识了太多美好的事物就容易变得脆弱呢。”
“如果当初没有遇到那个孩子就好了……”
不用看对面人脸上的神色,夜斗也知道桑梓指的是谁——夏目玲子,那个曾一球棒打飞他的女人。明明有着那样一张可爱的脸,却那么凶暴。
他垂下眼帘。
院子里的八仙花开得一年比一年美。当初在这儿撒下种子的少女却已久别人世。
人类的生命总是太过短暂。
对神明来说眨个眼的时间,他们就已经走完了一生。
“夜斗,谢谢你担心我。”
少女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浅浅地笑着。
“但我真的没事。我等一下要去扫墓,你一起吗?”
夜斗摇了摇头:“我不去。”
每一次见到那孤零零的连墓碑也没有的小土包,他就会被一股奇怪的情绪包围。他讨厌那样的感觉。
周围的虫鸣、风吹树叶发出的“唦唦”、偶尔路过的小妖怪……一切都没有变,只是那个孤单一人却依然阳光地笑着的女孩再也不会出现了。
夜斗真的讨厌这样。
“那就拜托你和绯两人看家咯。”桑梓说。
“你不会死的吧?”
他送桑梓到小路口。
不知道为什么夜斗有一种预感。
桑梓不会再回来了。
虽然没有什么根据,但他真的这么感觉到了。
清风吹起巫女黑缎般的长发,几缕发丝挡在了她的眼前被她撩至耳后。
“你一定会成为给人带来幸福的神明的。”
纤细的手揉了揉夜斗的发。
然后桑梓走了。
再也没有回到这个乡间神社。
也不知到是谁说的,再好战的人在和平的地方待久了,也会被那安逸的氛围所感染。
桑梓觉得自己也是这样。
但她自认算不上什么激进好战分子,至多只是有时候喜欢武力解决罢了。
八原是个丘陵,四周皆山,内里气温适宜。这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歌舞伎町,比起京都,是个典型的乡下。但并不叫桑梓讨厌。因为她也是在类似的地方长大的。
非要说这里跟她儿时生活的村庄有什么不同的话,大概就是少了翠子那个会不停地跟在身后叫着“姐姐”的妹妹。
太阳东升西落,周而复始。也不知道是不是命运的安排,桑梓遇见了玲子,一个开朗乐观的女孩。明明因为拥有的那身强大的力量而被普通人所排挤,却从不曾迷失自己的心。
真是坚强。
外头的雨接连下了两三天,山下据说已经发了洪水。
院子里种的八仙花都失去了活力,蔫巴巴地低着头,浅紫色的花瓣落在地上,被雨水冲击着,静静等待着化为尘土的命运。
今天夜斗也在为成为福神而努力着。
桑梓没有过作为神明,尤其还是福神的经验,只得将作为巫女的那一套教给莽撞行事的夜斗,告诉他借为人类消弥灾祸来换取信仰。于是这个祸津神便兴冲冲地带着神器去山下与洪水作斗争了。
希望他能成功。
桑梓想,时间真快啊。
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几十年。
黄泉津大神赐予的身体没有老去的迹象,但那年那个笑面如花的姑娘却抵不住时间的力量早早地死去了。仿佛不曾存在于这世间。
真是太脆弱了啊。
她为自己重新满上一杯梅酒。
人类这种生物真是太脆弱了,不管是生病还是受伤都能轻易地死掉,然后时间就会一点一点地把他们存在过的痕迹抹掉。
太悲哀了。
“您还是无法释怀吗?”
“是长光呀。”
桑梓用余光看了眼身旁的少年。不老的巫女跟她不变的付丧神们,还真是很衬。
“喝酒吗?”
面容清俊的少年露出苦恼的表情:“我去把行光叫出来陪您吧。”
“哈哈哈,不用了,那孩子的话估计会被这坛子酒给喝个精光的。”
桑梓拍了拍装酒的坛子。
这是当初夏日祭的时候,玲子突发奇想拉着斑和夜斗他们一起酿下的。除了这梅酒以外,还有厚着脸皮从山里的万年竹那里讨来的……她也是突然想起,才从树下把这酒挖出来。
酒本来就是要细细品尝的东西,其中的苦涩与醇香单靠一口闷是无法体会出的。这种充满回忆的酒更是如此。
“那么,你特意出来是想要跟我说些什么?”
“我想说……”
大般若长光深吸了一口气。
“时间不会为过去驻足,人也不该为过去的羁绊所绊住前进的脚步。”
“所以,请您不要再难过了。”
“我并没有在难过哦。”
桑梓靠着窗。
她只是觉得很悲哀而已。
人活这一遭,死后除了亲近的人以外就在没几个会记得自己的人,等到亲近的人也过世了,又有谁能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呢。
长光说的话,桑梓很明白,所以才毅然封印了翠子有关自己的记忆。但那样做太过分了,不管是对于那个孩子,还是她自己。
“我只是觉得没有人记住的话,太可怜了。”
竭尽全力都没能在世上留下自己的痕迹,然后无力地被时间遗忘。
太可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