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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永宁六年正月十五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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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六年正月十五日,上元节。
天将迟暮,火烧似的云霞晕染了一片天空,远处迸出五光十色的天光来,粗略一瞧,仿佛是紫气东来的祥瑞吉兆。雪霁天晴,琉璃瓦上还有未曾消融的素白。
黄昏时分,元晟和赵端一同出了宫门。
外面有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卖花卖酒的走卒在大街上吆喝,仕女官人成群地走过,如此热闹而欢庆,却一点也影响不到这湿冷而阴森的诏狱。
与民间传说中的鲜血淋漓满堂刑具并不一样,诏狱意外的干净而了无生气,狱卒走路轻得毫无声音,只有开锁的时候,铁锁落地,才有轻微的金属碰撞声。高高的围墙把一个个房间都隔离开来,锁了一道又一道。
王昀自那一日衣带诏的事情后,便一直被锁在牢狱深处,狱卒给了他一张桌子和一些笔墨,让他写出供词,便不再管他。
他拖着两条废弃的腿,宛如豚犬一般,躺在床上,看看漆黑的牢狱中离他很远很远的小窗子,看那里偶尔透出一点天光,照亮这里永夜的黑暗。
黑暗能把人逼疯,这怕是建造诏狱的初衷,没有灯,没有声音,只有离你很远很远的抓不住的一丝丝光明。
会疯的。王昀不怕死,可他怕永夜,怕黑暗,怕折磨。
直到他听见,落锁的声音从远而近地传过来,他眯着的眼睛霎那间亮了起来,厚重的与墙壁一个颜色的大门被打开,他看到一个人。
他再也不能更熟悉这个人了。这个人做了宋国五年的君王,他跪在这个人足下五年。
是赵端。王昀看见那唯一一点的天光之下,赵端逆着光站着,他穿着襕衫,带着儒巾,在白细布下透出一点指尖,整个手掌掩在广袖中。
“先生。”赵端依旧这么叫他,他走了几步,靠近王昀。王昀的两条腿疲软无力地垂着,而他本人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苟延残喘。
“官家,官家,”王昀一连叫了几声,仿佛不相信赵端来看他似的,他拉住面前这个儒巾襕衫的书生,泣不成声,“老臣无用,不能勤王救驾啊!”
赵端的袖子被他拉着,他看了哭泣的老人很久,泪水甚至流到了他花白的胡子上,分外可怜。赵端慢慢地,把袖子从老人手中抽了出来,他听到自己问:“王先生,勤的是哪个王,救的又是哪个驾?”
“官家?”王昀猛然抬起头。
“先生是昌平二年的天子门生,对么?”赵端一字一字说了老人的仕途经历,宦海浮沉,将他三十多年为官种种一一道来,“先生随我北上,一路风霜劳苦,以至于今日,”他看了一眼风尘满面的老人,“以至于今日,遭此厄运。”
王昀本想说,官家无事便好,但是他发现赵端异常地冷静,多年的宦海浮沉让他选择沉默。
“先生不该随我北上的,您说是么?金陵多好啊,先生不就是金陵的人吗?”赵端并不用任何套话的技巧,直接地指出了他的出生。金陵如今是赵靖称帝的首都,此话一出,便相当于王昀是赵靖的人。
“官家!”王昀心下一凛,支撑起身子去够赵端的袍袖,然而赵端推开一步,使王昀自床上翻下来,一直到赵端足前,“臣侍奉国朝三十余年,虽无寸功,忠心可鉴啊,官家!”
赵端蹲下来:“是啊,先生侍奉国朝,也有三十余年了。历经了德宗和光宗,还有我。”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昌平二十五年,您做了什么?”赵端看着他。
王昀面前的,分明是个面如冠玉的君子,他却觉得像诸天修罗齐齐来向他讨债一般,曾经做的一切罪愆涌上心头,但他仍旧强作镇定:“官家,光庙体弱,臣不知官家受何人蒙蔽,至于今日砭骨斥问于臣。”
他的神情那么凄楚,眼里含着泪光,皱纹纵横的脸耷拉下来,紧紧地拽着他的袖子。赵端昨天想了一夜,辗转反侧,陈省和赵靖勾结,有着不清不楚的来往,这是昭然若揭的事实。然而费古、元旻也掺和进来这件事,必然不是这么简单。
赵端反问他:“你知道杨勇和杨广吗?”
王昀慢慢松开了抓着赵端的手,赵端面对着他,遮挡住了那个幽小的窗子里的微光,所有的光都驻留在赵端一个人的背后,让他沐浴着。
王昀忽然明白,赵端并不是来询问他的。隋文帝开始立了长子杨勇为太子,后来又废了他。杨勇在囚禁中觉得万分后悔,不断地写信给隋文帝,但是这些悔过的书信,全部被杨广,也就是后来的隋炀帝截下来。
王昀为赵祁所用,替他拿掉了废太子赵祉所有悔过的奏章与问安君父的书信。赵祉日日夜夜都在期盼君父的回心转意,却不知道君父根本没有收到一封信件。
昌平二十五年五月,他怀着痛苦的绝望死去。同年十月,他的君父也驾崩了,不知道地下,可还能够见面对质么。
“王应晗,”赵端叫着王昀的字,有些好笑,他昨日知道自己的外婆在尘世被人诟病至此,知道自己的母亲被诬陷成贪图荣华罔顾人伦的贱人,知道自己成了不伦的产物;今天他知道了父亲在人生最后一段路途中经历的漫长的绝望、痛苦与自责,“你该死。”他说。
你该死。
你早就不应该活到今日了。
王昀当年殿试的时候才而立之年,金殿问答岿然不动,毫不畏惧,当堂策论,掷地有声,被昌平帝赞为国之宝玉。往事一幕幕浮现,从他拦截下废太子的奏章,灭绝了这个曾经风华绝代、芝兰玉树的皇子的所有希望开始,一步步为皇四子赵祁铺路,殊不知昌平帝将皇位传给了幼子,皇九子赵礼,镜花水月,一场成空。
“先生当年殿试,被德庙赞为国之重宝,可想过今日国家衰亡,一败涂地?可想过如今宛如豚犬,苟延残喘?可想过生民泣血,业障滔天?”
赵端问了他三个问题。
王昀一个也答不出来。
赵端看着他,很想从这个狼狈的老人面前,看出一丝丝曾经金殿问答时候的风采逼人,掷地有声。
“光宗身体康健,在位三年而山陵崩塌,也有先生一份吧?”光宗是赵礼的庙号,他本是昌平末年皇子夺嫡的冷门,但是赵祉之后,昌平帝不知为何开始怀疑赵祁,便传位给了赵礼。赵礼在位三年,忽然暴病而亡,朝臣慌忙不乱地迎接赵祁之子继位,本就是有预谋的。
王昀没说话。
于是狭小幽暗的房间里,只有赵端一个人的声音:“先生做了翰林之后,上书德宗皇帝,让他不要拿数百万钱财珠宝盖佛舍,而被左迁随州,一贬再贬,是赵祁再把你提拔上来,让你再世为人,所以你要报答他,是吧?”
“所以,你用了两个皇帝的命,去报答他,对吧?”
赵端根本不期待他的回答,他直起身来想要离开,却被王昀拉住他的袍摆,老人老泪纵横,赵端一时之间竟然分不出是真是假。
但是他对这个六七十岁的老书生说:“先生,今天是上元节。”
牢中无日月,王昀听到这个节日,目光一亮,或许是回忆起了当年笙歌太平,与妻子儿女团聚的日子。
赵端轻轻推开他的手:“先生想家吗?”
“可是死在战场的亡魂,更想家。”
赵端站起来,他要走。王昀激烈地挣扎,想要抓住这个人,但是他的脚被锁链牢牢地铐起来,叮叮当当的一阵旋律让他不得逃脱。
一如初九那天衣带诏事发,元旻闯开赵端府邸的大门,带着王昀问他:“临安王认得此人吗?”
赵端束手就缚,说他是天子的阶下之囚,然后对他说,保重。
狱卒给赵端打开了门,王昀在赵端身后不断地挣扎挽留,赵端微微侧头,一如六天以前,他说:“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