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安元二年十月廿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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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元二年十月廿一，东京汴梁。
夜。
赵端抬手叩下一枚黑子，啪嗒一声落在棋盘上，又伸去另一个棋盒里，拿出一枚白棋摩挲在指尖。
在他看来，棋局已死。
“官家一人独自对弈，臣见之不忍。”一声音忽然出现在殿内，赵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手指一松，白子掉落在棋盘上，他凝视这枚棋子落下之处，忽然发现这步棋活了过来，唇畔带笑：“卿家来的是时候，替朕下活了这盘棋。”
徐宥状似惊讶，凑前一看，道：“无他。”赵端以为这损人要自谦，哪晓得他下一句便是：“只因官家您，实实在在的的确确地——”
“是个臭棋篓子。”
赵端失笑，道：“卿家又轻佻了。”
徐宥道：“明明是官家学艺不精，棋艺下乘，怎么是臣的过错了？”他凑过去瞧那棋盘，见那棋盘上黑白密布，道：“官家将棋谱给臣背一背？”
赵端道：“随手下的，忘了。”徐宥道：“无怪乎死在一个地方，老不长记性。”
赵端蹙眉，看那棋盘，忽然叫着徐宥的字，问他道：“徐润青，你如何进来的？”
如今他身陷囹圄，被囚禁在南宫长达数月之久，朝中由他亲舅舅陈省一人把持，徐宥身为区区客卿，又是赵端曾经力排众议提拔上来的亲信，如何能突破南宫外禁卫的重重屏障，来到此处？
而徐宥面对天子的质问腼腆一笑：“臣今晚赴宴，迷路了。”
赵端似笑非笑地问道：“迷路到南宫来了？”
徐宥正色道：“许是有天子的紫气指引，将臣带来此处。”
赵端噗嗤一笑：“紫气？怎么，陈景明让你来放了我？”他将棋子收回棋盒子，又问道：“宴？什么宴？他连这点场面都不做了？”
区区臣子，在禁宫之内大摆宴席，视帝王如无物，与董卓逆臣又有何区别。
“庆功宴。”徐宥面色一凝，赵端听到这三字，手紧紧捏住一枚棋子，颤着声问：“赢了？”
徐宥心道，这位陛下肯定问的是宋国赢了么。然而宋国输的一败涂地，今日庆的，乃是保住了京城。殊不知内苑宫城尚是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咫尺之遥的外城民坊早已是一片焦土，路有死骨。
可怜宋国三千里山河，九州最繁华之地，顷刻间铁马硝烟践踏，化为乌有。
然而他斟酌几许，仍道：“赢了。”
赵端竟有些喜极而泣之感。
“今日一战，赢了。”徐宥补了一刀，告诉他，“东京保住了。”言下之意，乃是周军逼近京城，饮马黄河，黄河之上的宋国首都汴梁，竟是危在旦夕。
天地似乎翻转，赵端情急之下面色竟泛青，说不出只字片语来，徐宥才注意到这座宫殿冷得吓人，十月的汴梁并不寒冷，但是这座南宫森冷而阴沉，寒入骨髓。
“官家？官家？”
赵端才恍惚缓缓回过神来：“嗯？”
他有些怔愣，又有些好笑，在长达数个月的囚禁中得到的第一个来自于外界的消息，竟然是国将不国，便自嘲道：“朕被关在南宫之时，尚是春寒。哪想到，这万里山河经不得下一次回暖，便要易了主。”
徐宥道：“节哀。”他本话多，却只有只字片语来安慰这个命运多舛的天子。
宋第一十七任天子赵端，着实是个起起伏伏的皇帝，与前朝汉宣帝颇似。这位天子的父亲赵祉，是昌平皇帝的废太子。他被两废两立，最终贬去临安，受人日夜监视。赵端这个皇嫡长孙的名头不仅没有带来任何锦衣玉食，更是出生便吃尽了苦头。
一直到昌平帝驾崩，赵端的九叔叔作为夺嫡的最后胜出者，坐上了王座，但是好景不长，这把椅子，他只做了三年便撒手西去。丞相蔡瑜作为托孤之臣，本找了赵靖为帝，却因赵靖昏庸，他竟效仿霍光废帝，立了新君，将赵端从临安迎来，做了皇帝。
蔡瑜一力把持朝政，天子已然加冠也不肯还政，好容易死了，这位天子才摸到玉玺，又有个权臣陈省上位，朝局洗牌，你争我斗好不乐乎。
而北方由关外牧马之民建立的周，若冉冉新星升起，厉兵秣马着，可惜朝中尔虞我诈一片混乱，谁也没有注意。
直到一纸战书来临，在宋帝的寿宴上将边关守将的头颅献上，士大夫厉声呵斥：“周不过为天子牧马之臣耳，安敢若此！”
如此忠言却被陈省当场拍翻桌案拉下去除了乌纱，险些要击杀在殿上，天子大怒：“卿家可是要效仿董卓么？！”
当年汉献帝在位，董卓持锤上殿，若有不从心意之人动辄打杀，以此示威。
陈省冷笑，发动宫变，遂将天子囚在这清冷孤寂的南宫，佯称天子有疾，把持朝政，独揽大权。
忘了说，陈省此人，乃是赵端母亲的弟弟，也就是天子的舅舅。
赵端在位，国运不昌，铁骑压境；赵端其人，父母离散，亲族狠心。命运着实多舛。
赵端听了徐宥“节哀”二字，颇有自哂之意，眉间落寞，被夜里明灭的烛火映得明明灭灭。
风吹来，烛火摇曳，烛泪一滴一滴慢慢凝结。
皇帝被幽禁七个月，身姿愈见瘦削，乌发不髻，身着素罗长袍，细削的腕子上锢着方银镯，眼底竟有死寂之感。
“陈景明，要降了吗？”他问。陈景明是陈省的字，赵端想了很久才说出这个猜测。
“官家，烛火熏眼，别盯着。”徐宥道。
赵端将目光移开，眼目被熏的一疼，几近流出眼泪来，眼眸里蕴着一泓潋滟，几乎要落下泪来。
赵端道：“你将案下那半块玉拿出来，找到张平…”
“张将军还活着？”徐宥惊讶之下反问。张平乃是宋国盛时的一员虎将，只是后来因牵扯进了皇室秘辛，以莫须有的罪名赐死。世人都以为他死了，不知埋骨何处，却没成想他还活着。
赵端无意回答他的惊异：“他在景山之上。他手上还有另外半块玉，合二为一之后，他明白朕的意思。”
“官家，张将军手里并没有兵马，一人之勇难敌万兵，您不会希望将军以六十高龄还带兵清君侧罢？”
赵端闭了闭眼：“将军乃是周亚夫，可非是朕的！”他长叹一声：“他手下仍掌着天家保命的护卫，当不会有失。”
自古帝王家多训练暗卫以保命，徐宥听他之意，应不似要将这暗卫死士拿来为自己所用。赵端道：“宋国的好儿郎…”
他竟是在吊唁战死的将士。自古皇帝，哀悼自己的家国山河，名将贤臣。
而赵端眉目惨戚：“庶民何辜！”
徐宥心中一动：“这九州山河，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如今乱世百年，应有一人统一山河，乾坤独断。”
赵端微哂道：“卿家此话，极是诛心。”
徐宥看着他极认真地道：“官家无法否认，赵宋已失人心！”不看汴梁城外周军的铁骑，不看江南两淮的百姓起义，只看汴梁城内，一道围墙隔开了百姓与官员。往东走是人间天堂歌舞升平，往西看却是生民泣血，饿殍遍野。
赵端渗出南宫，并不知宫墙外事，但从徐宥言行中亦可推断一二：“朕，知道。你拿去这块玉后，和将军一同南去罢。”
徐宥遂至案边寻找。案上摊着一堆纸，被镇纸貔貅压着，他拿开来，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你在瞧什么？”
徐宥掩下眉宇间的讶然：“官家墨宝，赐臣一张？”
赵端原本安坐在榻上，忘记了案几上的纸张，一时情急：“你放下！”
徐宥道：“握瑜？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是委屈官家了。”他状似不解：“官家，怎么了？”
赵端平了声气：“是朕失态了…玉在第二个暗格里。”
徐宥背着他将纸塞进袖里，将玉找出，踱回塌边。赵端道：“润青，朕……”
徐宥竟觉得他在说遗言，打断他道：“周军来犯，虽是关外犬戎之族，却已汉化习礼，一路行来并不屠戮城镇，想来并不会对官家…”
赵端道：“他要立名，自然不会杀我。”他话语有些惆怅，仿佛见了五年前临安故人的一颦一笑：“而我，却见不得故人了。”他自嘲笑笑，又道：“润青，你切勿保重。”
“和我说这话的，是大宋皇帝，还是赵端？”
“自然是赵端。”他道，“你去罢。”
徐宥握了握半块玉，张口道：“官家…”却看见朦胧的烛火下，那分明是个消瘦憔悴的年轻人罢了，可他最终只能说一句：“保重。”
皇帝呵笑一声，惊动了一畔烛火，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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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城外，景山。
徐宥纵马而至，景山荒芜，竟有杳然无人之像。城外兵临压境，他此处也仅有香云风烟。
“晚辈徐宥徐润青，见过老将军。”他作揖。
年老的将军凝视他：“后生，你带了什么来？”
徐宥将赵端处拿到的玉佩双手恭敬地递给他，他所持的半块玉珏上刻着篆文，老将军手里那半块他不曾瞧见，想来是句古词。
老将军问他：“你可要与我同行？”
徐宥摇头：“汴梁未破，万事待定。将军是万不得已的底牌，保重，保重。”又试探道：“那将军此去要如何？”
张平道：“为亡者尽力，亦为国尽忠。”
“将军后悔吗？”
“九死未悔。”
徐宥心道，将军一番热血，没有抛洒疆场，老来牵扯皇室秘辛而被猜忌几死，却九死未悔。他忽然想起赵端镇纸下压着的东西，密密麻麻的“怀瑾握瑜”，乱世硝烟，宋不能尽贤臣，只有灭亡。
张平翻上马背，日出第一缕金光洒在将军玄甲红缨之上，依稀当年赵宋盛世最后一缕余晖。
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这是天子赵端无法做任何决策的苦闷。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这是将军张平，九死未悔的赤诚忠心。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安元二年十月廿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