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百里无蝎

7、季尘（二）

　　三年后，议合成功，父亲带着大军，到长安接回公主皇子。

　　我在京都等候父亲归来，首先到来的却是尘国后裔被大肆宣扬的威名。

　　一日之内，以数百条人命的血，染红象征皇室身份的琅琊袍。

　　无权无财的尘国后裔，用血，铺就了日后的第一步路。

　　等到我再次见到她，却已是三年以后。

　　三年后的一天晚上，我与父亲在书房议事，下人突然来报，说皇子带兵闯入府中。

　　我默默握剑起身，父亲却拦住了我。

　　又过了一会儿，下人再次来报，说皇子搜出了一件琅琊袍，正要宣召父亲。

　　我陪父亲去见皇子。

　　在路上，父亲突然说：“尘儿，你要记住父亲一句话。”

　　是遗命吧，我心想。

　　“绝然不会出什么事，所以父亲不必说，也不用说。”我面色如常，淡然答道。

　　父亲笑，“还是记着吧，这句话，日后就将它列入家训。”

　　我沉默不语。

　　父亲继续道：“尘儿，你记住，凡季家子孙，日后无论发生任何事，永生永世不得背叛尘国。”

　　我没能想到，这句话，竟然成了父亲与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父亲命令下属将我拦截在外，然后头也不回的走进房门。

　　与父亲同生共死多年的将士们，一边流着泪，一边阻挡我冲进去。

　　他们说：“你不要再闯了，你父亲决定的事，谁也阻止不了，你再闯下去，只会让皇子降罪于你。”

　　我不回话，只是寒着脸，固执的一次又一次冲上去。

　　我只是想救下我的父亲，仅此而已。

　　当我终于冲破他们的阻碍时，门却突然开了。

　　那个所谓的皇子扶着脖颈处仍在流着血的父亲走出来。

　　当我接过父亲，才发现他已无任何生息。

　　那个为国家征战沙场多年的护国将军，那个稳重自信的季家家主，那个总是一本正经地对我念家训的父亲，此刻，正无丝毫生息的，倒在我怀里。

　　那一夜，季家哭声震天。

　　父亲出殡当天，下起了雨。

　　父亲一生只娶过我母亲一人，父母已不在人世，只有一个妹妹，所谓真正的亲人，也不过五个而已。

　　然而送葬队伍却多达几百人。

　　季家的下人，父亲生前隶下的将士们，朝中部分官员，甚至还有部分自愿送葬的百姓，都一个个披麻戴孝，跟在灵柩的后面。

　　在送出京都城门的时候，我意外看到城墙上一抹白色的身影。

　　我转头对母亲说：“母亲，我要离开一会儿。”

　　母亲柔弱的被弟弟妹妹搀扶着，闻言诧异地抬头看我：“尘儿，这是在送你父亲，你不该……”

　　“我知道。”我说：“但是我必须去处理一件事，这样才能让父亲安心的走。”

　　当我登上城墙，她正遥望着父亲的灵柩，目光无神。

　　“公主不该来这。”

　　你到这儿，只会让我觉得你在看笑话。

　　“我就远远的看着，不会惊了季将军的亡魂。”

　　你这是在愧疚？

　　我沉默，想起了来这的目的，于是开口道：“那件琅琊袍，是皇后留下的。”

　　“什么？”

　　“皇后的意思，是想让我父亲代替他们，为皇子披上琅琊袍。”

　　事实上你也清楚的对吧，父亲没有谋反，那只是你阿弟的欲加之罪。

　　“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让你知道我父亲根本没有罪，为了让你记得你们尘家永远对不起我们季家，为了让我父亲清清白白得在黄泉路上走！

　　她不再说话，我的目的已达到，便转身就走。

　　“你不恨我们？”她突然问。

　　我恨，我当然恨，你怎么能体会我亲眼看着父亲死在我怀里的感受？你怎能体会我身为人子却对父亲的死而无能为力的感受？你又怎能体会平日里与你嬉笑怒骂的人从此以后却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生命里的感受？

　　可是。

　　“父亲遗命，凡季家子孙，永生永世不得背叛尘国。”

　　父亲已逝，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遵守父亲为我念的，这最后一条家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