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百里无蝎

14、季言（二）

　　阿灵被一朝选中，立为皇后。

　　五日后，季家通敌之罪被平反，我却整天躲在房里，以酒度日。

　　阿灵回门之日，一身华衣，轻轻敲开我的房门。

　　我看不清她的脸，只感觉手里的酒坛被夺走，还有她一句又一句的话。

　　她说：“我们季家的男儿不该是这样的。”

　　她说：“阿言，你要站起来，这样才不辜负我做的一切。”

　　她说：“阿言，你说过，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会答应，所以你要好好活着。”

　　她说：“阿言，我喜欢你，可是……”

　　她说：“…………”

　　我想不起来了。

　　再次从房里走出来的人，渐渐变成了之后的铁血将军，征战沙场数百次，立功无数。

　　尘皇曾在一次酒醉中说过：“若朕这天下没了你，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个天下离了谁都是一样的。”我看着他醉倒在一旁，轻声说道。

　　“……也包括你。”

　　尘国二十二年秋，我的儿子出生了，取名为尘，季尘。

　　认识尘儿的母亲碎叶是一个意外。

　　那是在又一次胜利后，碎叶作为一个被俘虏的奴隶被押送回京。

　　回京军行进到一半，就有士兵来报，说有奴隶逃脱，已被追捕回来，我命他将人带上来，于是看见了狼狈的碎叶。

　　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我几乎就以为是看见了阿灵。

　　可是，她不是，仔细看来，也不过只有七八分相像而已。

　　心里就是那么一动。

　　我说：“我还缺一个侍女，就她吧。”

　　只这样一句话，就足以救她。

　　碎叶喜欢我，我知道，可是我的态度却有些捉摸不定

　　一方面，她对我的关心我全部接受，但另一方面，我却有些抗拒她的接近。

　　终于有一天，她爆发了，她说季言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不喜欢我，就不要再对我那么好！

　　我任她将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出来，然后突然问她：“碎叶，你喜欢我吗？”

　　她愣了愣，然后轻轻的点了点头。“我喜欢，很喜欢。”

　　“好。”我说，“那我们成亲吧。”

　　碎叶身着大红色的喜袍对着我笑时，让我看到了阿灵。

　　就像是浑噩中突然一下清醒，我走上前，拥住她。

　　“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为什么要反悔？”碎叶的声音很诧异。
　　“因为……”我轻声说，好像这样就能把伤害降到最低。

　　“……我不喜欢你。”

　　碎叶的背突然僵硬。

　　我继续说：“和我成亲后你会后悔的，所以还不如趁现在就反悔，我会好好安排你日后的一切，给你找一位良婿，让你一辈子都享尽荣华富贵。所以，趁现在还能反悔的时候反悔吧，我并不喜欢你。”

　　她沉默了很久，时间长的让我都觉得有些可怕。

　　“不。”

　　她颤抖着声音，说出了一个让我无比诧异的答案。

　　“季言，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以后几十年的时间里，你会一点都不喜欢我。”

　　我愣住了。

　　她果然不是阿灵，阿灵远比她聪明。
　　她却比阿灵更固执。

　　尘国二十三年尽春，阿灵诞下一位公主，取名为尘莫。

　　在第三年，阿灵又成功诞下一位皇子，取名为尘离。

　　那时候，我已是尘皇最信赖的护国将军。

　　尘皇召我入宫，给了我一个教导公主皇子的任务。

　　当我踏进阿灵的凤灵宫时，阿灵带着两个孩子立在殿门前等着我。

　　阿灵身着青色华袍，身边的两个孩子伸长了脖子在四处张望。

　　现在是尘国二十七年，原来自阿灵入宫，已有十年光景。

　　如此端庄大方的尘国皇后，与原来的阿灵，竟陌生了这么多。

　　“季将军。”阿灵笑着唤了声，两个孩子一齐看了过来，齐声喊了句：“季叔。”

　　“我的身份仍然不能恢复到季家长女，所以不便让孩子们叫你舅舅，但你与皇上情同手足，叫叔叔总是应该的。”阿灵轻声向我解释道。

　　我抱起两个软糯的小小身体，从她面前走过。

　　“都是一样的。”我这样说。

　　阿灵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落寞。

　　仔细想来，那段时间我倾注在那两个孩子身上的心血，竟是连尘儿都没有的。

　　我叫她莫丫头，叫他小离。

　　两个孩子的脑袋里就像是装了一个新世界，总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问题要问我。

　　莫丫头：“季叔，为什么我们尘国建国几百年，纪年却说现在是尘国二十八年？”

　　我：“因为前几代尘皇都是用自己的名号命名纪年，如前代尘皇是奉祥，到了这代尘皇，才开始下令用尘国为纪年名。”

　　莫丫头：“季叔，为什么我们总是要和敌国打仗？”

　　我：“一朝朝积下来的恩怨，到了现在已经是不死不休。”
　　“打仗会死很多人的。”小离突然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眸子糯糯地看着我。

　　我抱过小离，却是重重的叹了口气。

　　“我们战，是为了让更多人生。”

　　三岁的小离听不懂，我拿块桂花糕给他，看他笑得稚嫩天真。

　　原来无比纯真无邪的小离，却只能毫无城府的笑八年。从长安出来的尘离，狠绝，无情，城府深不见底。

　　八岁之前的小离曾经问我为什么松鼠能长尾巴他不能长。

　　十四岁的尘离却说既然长不了尾巴那就把松鼠的尾巴给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