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百里无蝎

11、季尘（六）

　　那是一场谁都没有预想到的混乱。

　　长公主下令延长登基之日，换来了皇子的暴怒。

　　一切名贵瓷器和珍宝，都纷纷成了凌乱的碎片。

　　宫人们尖叫着跑到一边，侍卫们跑进来将皇子团团围住，却也只能慌乱的站在一边。

　　满地残骸后，皇子拂袖离去。

　　来使看够了戏，纷纷告辞，长公主一挥袖，让所有人都退下。

　　我走出大殿，突然回过头看她。

　　一张已经麻木的脸，那么高傲，和孤独。

　　就像是一只野兽，褪下了所有保护刺，只剩下脆弱。

　　我跪在殿下，向她行礼，连一句节哀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伏在龙椅上，低低的抽泣。

　　而那个能止住她眼泪的人，却站在殿下，与她冷眼相望。

　　他又再次离开，无视她绝望破灭。

　　她跟着他的脚步，一点点往前走，一点点远离我。

　　却突然摔了下去。

　　刹那间，我听到了整个世界崩溃的声音。

　　我飞身冲下去抱起她，在一片混乱声中听见她突然呢喃了一句。

　　“……阿弟……”

　　那是她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句话。

　　有片刻的怔愣，随即又冷静的抱起她往外走，却突然被一双手接过。

　　我抬起头看他，是再次去而复返的皇子。

　　“快去叫太医！快去！！”他怒吼着，抱着她前往寝宫，众人跟随离去，只留下我。

　　我傻傻的站在原地，只有怀里仅存的温度提醒着她曾经在我怀里。

　　我始终是个局外人。

　　可是，我不想连站在你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太医一块块的将碎片从她身体里取出，但所能做的，也仅此而已。

　　碎片已伤及脑部和全身各处，又加上失血过多，即使再多稀世药材，也活不过十日。

　　于是那十日，成了最短暂又漫长的十日。

　　皇子发布皇榜，遍寻名医无果后在第三日独自出了宫。

　　我不过一个将军。

　　所以每日去看她都只能以忧心君体的理由。每一次，都是站在旁边，发很久很久的呆。

　　她是巾帼不让须眉的长公主，是手握着这个国家命运的长公主，是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的长公主。

　　我习惯了她的傲世天下，习惯了她的高不可攀，习惯了她的永不倒下。

　　于是我以一己怨恨，伤害着她。

　　我居然都没有想过，原来有一天，她是会死的。

　　就是那么突然的慌乱了。

　　要醒过来，一定要醒过来。我想。

　　等到第七日，皇子从宫外带回来了一位医师。

　　整整三日，锦弦宫紧闭。

　　在第三日，我如往常一般伫立在宫外，正打算转身离去时，宫门开了。

　　我走上前，宫女行礼，说长公主宣召。

　　当我走进去时，宫女们正扶着她从床上起身，见我进来，她遣退了宫女，又坐回了床边。

　　我不露痕迹的打量着她，应该是刚刚醒来，长发四散，脸色还有些苍白，不施粉黛的脸反而有种别样的干净。

　　“季尘。”她开口，打破沉默。
　　“我在。”
　　“你要帮我。”她平静的说。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公主请说。”
　　“三年，我要三年后，敌国覆灭。”

　　她的眼中，有着凌厉的恨意。

　　我说：“好。”

　　别难过，所有让你难过的，都让我铲除。

　　长公主将尘国主要军队都交由我训练。

　　三年时间，由原初的十万，扩展到后来的三十万。

　　大军操练，气势磅礴。

　　我和她并肩站在点兵台上，看练兵场上万军戎装。

　　她突然问我：“你觉得我错了么。”

　　“为了一己怨恨，让这么多人奔赴沙场，他们有自己的家庭，有父母，有妻子，有儿女，却为了我的不甘，他们与亲人分离，在战场卖命，我不知道我这样做，真的对么……”

　　我开口说话，一阵马蹄声嘶叫，掩盖了我的回答。

　　她问我，你说什么。

　　我笑笑，说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回答，“我在想庆功宴上是否会有狐尾酒。”

　　她满脸无奈：“你若喜欢，等你归来，我定将狐尾酒摆满全席。”

　　我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