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锦流年》晚清秋

4、天上人间 在

　　在这家叫“天上人间”的酒楼里，我和沐娴一杯又是一杯，三分酒意，六分释然，唯余的是一分的不解。沐娴脸蛋绯红，不见得便没有醉醺醺的感觉，却陪着我喝酒吃肉。沐娴的酒量在中学毕业时我便见识过了，那时她向周桓祈告白被拒后便找我比酒，我一向自诩酒量尚好，却硬生生地被比下去了，当时残留些意识，只听她说道：“不过如此”，从此便宣告我们的友情破裂。
　　当时我与她是刚从朋友转变成的仇人，今日我们又从仇人变成了朋友，这一切的源头竟然都是同一个人，而这个人此时此刻在我心中正是应了沐娴当年的那句不过如此。我自觉二十多年来总是被他左右，然而不过是我自己左右了自己。
　　既然要解脱自己就从云南开始吧，来一次盛大的旅行，既然说走就走，就要逍遥自在地云游四海。
　　迷迷糊糊地我被沐娴扶着走出酒楼的隔间，进来时没注意看，此时竟忽然注意到对面隔间的名字—笑观阁 ，两边挂着对联“笑古笑今，笑东笑西笑南笑北，笑来笑去，笑自己原来无知无识”，“观事观物，观天观地观日观月，观上观下，观他人总是有高有低。”
　　这原是这酒楼的特色，附庸风雅的名字和一副相对应的对联。而此刻，我却难以置信，就像是这世间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陶瓷，这世间也不可能有不同的两个人写出同样的对联。
　　这幅对联正是在周桓祈老家书房的对联，提对联的正是周桓祈的外祖父，当失去他家时他外祖父给我讲解过这幅对联，大意是希望子孙和自己都能用心对待这个世间，但是又不为世间种种所困。云南是一个让世人走出世俗的地方，来这儿的人心愿莫过于此，不求游离于人世，只求内心安稳，这幅对联很是应景，也很是让我心惊。
　　我瞬间有些酒醒，示意沐娴放开我，我掐了把自己手让自己清醒一些，走向前台，努力微笑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和善一点：“您好，你们店笑观阁的对联我看着有点眼熟，像是我一位姓周的朋友题过的，难道他是这儿的老板？”
　　前台的小姐抿嘴一笑，悠悠对我说：“我们老板好像是姓周，我也没见过，这对联是谁题的我也不知道，说不定真是你说的周先生，不过也可能只是买下来或者听到好就有人记下来了。”
　　我暗叹自己过于神经敏感，好的对联流传出来正常不过了，再说即便是他与我何干。
　　“皎皎，是周桓祈？”沐娴在旁边也听到了，皱着眉问我。
　　“如果您说的是周桓祈的话，那我们老板肯定不是您朋友了，我隐约记得他叫周暮什么……”前台小姐接话道，带着几分肯定。
　　“也别较真儿了，回吧”我转头对沐娴说道：“我现在住在一家特色院子，临着湖，极其舒适，要不你一起过来？。”
　　“那也成……不过，比起在大理享受世外桃源的生活，我更想带你去丽江艳遇一场”她带着几分揶揄，冲我挑眉笑道。
　　沐娴是那种看似安静，实则带着几分豪爽的女孩子，将我送回湖边小院后便自己开车回家带上行李，说是要陪我看尽云南山水，这第一站一定要从丽江开始。

　　带着几分期盼，我们开车赶往丽江，等待我们的是丽江六月的火把节。我们到达丽江已经是黄昏时分，沐娴径直将车停在了古城四方街外，拉着我便直奔篝火晚会的现场。对于这场闻名已久的火把节晚会，我还是很期盼的，可一进会场便发现格格不入了，拼接的带着现代几何图形的衣裙在节日的氛围中实在是过分突兀。
　　“沐娴，你看我们穿成这样……”我指了指自己的衣服，苦笑道。
　　“我知道附近有家卖纳西族民族服饰的，要不我们去看看？”她了然道。
　　我仿佛觉得有点不对，我隐约记得那天喝酒时我问她为何会独身来云南工作，她说也是最近因为工作原因来云南的，正好和我一起在云南各处玩玩。
　　如果是在“最近”来云南，为何对者一切了如指掌，从如何开车到云南，哪能看到最盛大的篝火晚会，再到哪可以买到民族服饰……
　　这是一家以纳西特色服饰为主要卖点的小店，店名叫“云锦”，我看到店名就笑了，云锦说的是南京特色锦缎，这家小店真是……不过细想云南的锦缩成云锦也不为过的。
　　所幸这家店的衣服也很是正宗的，纳西服饰古朴精良的美让人眼花缭乱，传统的纳西女子身穿大襟宽袖布袍上衣和彩色条纹的百褶裙，还要披上背后有七彩布质圆盘的羊毛披肩，他们称这种圆为“巴妙”，也就是青蛙的眼睛。
　　但六月的天气实在不适合如此隆重的装扮，我选了一件简化的带着刺绣的青色百褶裙来搭配白色的七分袖布袍上衣，而沐娴则选了橙色主调的套装。我走出试衣间，发现沐娴正在跟一个男子说话，他背对着我，看不出模样，不过身形却很是挺拔，纳西族独有的长袍衬托出一种翩翩然的风情，却抹不掉似曾相识的身形
　　“沐娴，我们走吧……”我冲她说道，一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腰带。
　　沐娴明显一震，同样的还有她身前的人，他一言不发背对着我走出了店，沐娴则扯出一个笑容向我走来。
　　“皎皎，我们快走吧，篝火晚会就要开始了……”她拉着我的手，走出店门，却是拐向与那个男子相反的方向。
　　“沐娴，刚才那人是？”我跟她提着裙子边跑边气喘吁吁地问道。
　　“我同事，没想到也到这儿来玩了。”她满不在意。

　　我们到现场时篝火已经升起，暗夜逐渐降临，夜幕之下最原始的火焰雀跃地跳动着，围绕着篝火的里圈已经站满了人，当有人将歌曲唱响时，大家都自动牵起了手，在歌唱舞蹈中转动着。
　　外层的人们也没有闲着，跳舞的姑娘飞快地旋转着身体，双手随着身姿摇曳，让人眼花缭乱之余惊叹不已，便纳西族的男子上前围绕着着旋转的女子跳舞，身姿自是没有女子的灵巧，但在口中的歌声萦绕下也极为唯美。
　　我不太听得懂异族的语言，但这丝毫不影响我感受他曲子中浓浓的示爱，真美好，这种飞扬着的爱情。像我这种永远保持着“热闹都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的态度的人，竟然不由自主地微笑着，带着内心最真挚的祝福，希望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真美好，我都想回家抱抱我老公了”旁边的沐娴声音中带着向往，同时，甜得又油又腻……
　　我皱了皱眉，转头对着沐娴商量道：“我们也去吧？”
　　“皎皎，什么时候你会跳舞了？”她很是惊讶，眯着眼看着我，满脸的不可思议。
　　“大学时代学过民族舞，后来改学拉丁，其实感觉纳西的舞蹈给我的感觉就是二者的结合。”我笑道，脚却是停不下来，向滑入舞池一般进入早已偏偏起舞的一对对纳西儿女，即便是一只单舞的蝴蝶亦或是一只落单的雁子，我此刻也甘之如饴地远观着世间的繁华。

　　我跳着跳着尽情伸展开自己的身躯，让自己每一个毛孔跟随舞蹈的人群，最原始也是最真诚地舞动着。忽然间我停止了，在我视线所及的内圈，一个男子从中走出，高高的个头，火光映照出他俊朗而力挺的五官，映照出他嘴角微微带着的笑意，暖和而又灿烂的橘色在他身上绽放，他向我走来，脚下的步伐没有一丝停滞，却让我惶恐。
　　周桓祈，多年不见，却在我以为你死了的时候出现在我的世界，心早就是波澜起伏，惊涛骇浪，将我唯一的理智风卷残云般扫去。拉杂摧烧之，当风扬其灰，早已心死，却又忍不住探究，我扶额我这是自食其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