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寥年代》狂奔的羊驼驼

3、顾百东

　　日头当空照了有一阵子了，顾冠云才踢踢踏踏的从楼梯上下来，顾百东见他醒了，搁下茶杯折了报纸放在一边，“阿姨，把粥热一热。”
　　“我喝凉的就行。”顾冠云捂了捂衣领，径直的走到餐桌前坐下，不过阿姨没有听冠云的话，还是把粥端去热了，顾冠云便徒手抄了个油饼，掂在手里大快朵颐。
　　顾百东回身看他一眼，“也不知道送你出去读书，那些仪表礼数都学去哪儿了。”他扣稳了袖口，站起身，刘柳给他拿过外套，顾百东接过来，穿好了衣服，接过帽子扣在头顶，他眼尾扫过顾冠云，他那一副激动地神色就是在等着顾百东收拾妥当出去一样，顾冠云才二十几岁，年轻得很，根本不知道怎么控制自己的情绪和想法，最让他担心的不是顾冠云不能压抑自己的想法，他更担心的是，顾冠云还会把那些压抑不住的想法付诸行动。
　　“你今儿打算去哪儿。”顾百东一边戴皮手套一边似是不经意的问道。
　　顾冠云一下子乐开了，“你让我出去？”
　　“我就算关着你，你也会想法子出去，说吧，去哪儿，现在世道不安稳，你要出去别一个人出去，叫个车跟你一起走。”顾百东戴过手套，又转身看顾冠云一眼，他大喇喇的接过阿姨给热的粥，烫的一下子缩回手摸耳垂。
　　如果顾冠云一直长不大就好了，起码长不大还会听话，还会跟在他后面软软的哥哥，哥哥的叫，长大以后不是会惹人生气就是捅娄子，顾百东挺害怕自己万一死了，顾冠云该怎么办，或许他会像顾百东在爹死后一夜之间便成长起来，要是那样顾百东想，自己还不如去死好了，又怕他万一真的死了，谁来顾着顾冠云呢。
　　“顾先生，到了常先生家了。”刘柳一声打破了顾百东自顾自的空想，他回过神来，微微颔首点头，他推开车门，锃亮的黑色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他弓身而出，眸子扫过常家门口看守的两个日本士兵，心下了然的侧了脸，刘柳跟到他嘴边，顾百东低语道，“你等下不要进去。”
　　“顾先生……”
　　“这孙子给我摆鸿门宴，那我得给他唱空城计了。”顾百东拍掉了刘柳肩膀上的一抹白灰，他抬手看了眼手表，“要是我十一点没有出来，你就回去告诉阿姨中午不用备我的饭了。”
　　他撂下这句话便缓步踩上台阶，神色镇定的走到门口，倒是那士兵紧张的不行，一杆枪指过来，“谁？”
　　“雅和洋行生丝厂华董顾百东，今日与常董已有邀约。”顾百东配合的举起两臂，任人搜了遍身，那士兵立即收了枪，给顾百东开了门，变脸比翻书还要快，刘柳双手护在小腹前，靠着车跟那两人大眼对小眼。
　　屋里漫着股奇异的香水味道，顾百东眉头一蹙，头不自觉的偏了一偏，这味道他在怡乐门有闻到过，可仔细闻去没谁身上有这股味道，顾百东闭了下眼睛，再睁开已是满眼笑意，他快步走到大厅，果不其然见着了盘他不乐意走字的棋。
　　“今儿本就只以为是常董邀约，没想到黒木大佐也在，若早说我便将今日厂里生产的丝布带上一匹，给令夫人做一二件旗袍。”顾百东择了个舒坦的位置坐了下来，他摘下帽子搁在一边，手套也摘了下来放在帽子旁边，不经意的打眼看了常易之，他竟已然流了身汗，脸色白的好似生了场大病。
　　“顾老板有心了。”黒木着一身军装，坐在顾百东的对面，与顾百东搁下的手套帽子相对的是他的一把武士刀，漆黑的刀鞘，将顶上水晶灯折射的灯光映射进了顾百东的眼里。
　　“老板不敢当，我们还不都是给人做事的，在公司里一坐，还不是巴蒂先生坐在上面，我们几个给人打工的，除了个皮椅子，连个办公桌都落不得，所以你看我们谁还乐意去公司，都还不把家里装修的富丽堂皇的，在家里享受享受。”顾百东面前摆了杯茶水，他眉头略挑，举杯抿了口。
　　黒木看了眼常易之，再看了眼顾百东，一双刀削过的精算的眸子定在了顾百东身上，“我一直以为，达尔文先生有句话很对，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有用的人才能活下来，没用的人不该在这个世界上瓜分有限的金钱和资源。”
　　“我也认同黑木先生这个观点。”顾百东镇定自若的与黒木对视着，“所以既然洋行还高薪供养着我们这群华董，肯定是因为我们多少还有点作用，至少是有点门路的。”
　　“顾老板的能力自然是没人能够否定的，自从你接手生丝厂之后，利润连翻了两番就算是洋董还不是要看你的脸色行事。”黒木的手一直放在刀柄上没有移开过。
　　顾百东一口饮进了所有茶水，给自己续了杯温热的，“这是大佐谬赞了，我不过是想赚点钱滋养家里而已。”
　　黒木抿唇，舔了下嘴角一个看起来落了很久的疤痕，“说点的话，才是过于谦虚了，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顾老板，其实我相信你们中国有一部分人都是明白事理的，知道我们是为了建立大东亚共荣圈才进行的这场战争，如果你们配合的话，我相信，战争并不是一个好方式，但是既然已经进行战争了，战争是需要资本的。”
　　顾百东似乎是松了口气，“若是说配合的话，大佐怎么还需如此大费周章，便是一声吩咐下来，我们都会尽力而为。”
　　“我要的不是尽力而为，是竭尽全力。”黒木的手从刀柄上移开来，面上忽的展开一个笑容，“我觉得顾老板是明白事理的那一部分人。”他转眼看常易之，“常老板，或许也是。”
　　黒木悠然的饮尽自己面前的那杯茶，“那具体事宜，我还是改时间找顾老板再谈吧。”
　　“随时恭候。”顾百东起立躬身目送黒木转身离去，黒木关门的一瞬间，顾百东眼里折出道精光，满脸的笑意登时垮了下去，“常易之。”
　　常易之像是溺水之后获救一般的摊在椅子上大喘气，他的脖子上留着道新鲜的划痕，血珠印在领子上，晕湿了一片，眼里的惊恐并未散去，“那把刀只是架在我脖子上就生生的割出条刀痕，若是用点力，你看到的就是我落地的项上人头了。”
　　顾百东坐回沙发，点了根烟，这回看他才发现，他拿烟的手在轻微的颤抖，他使劲的吞了口吐沫，一脚踩在茶几上，闭眸养了会儿精神，“算了，就算你不拖我进来，这浑水我始终也该趟。”
　　“这些鬼子真真是没有感情的。”常易之好容易恢复了正常的呼吸，他那茶杯的时候还是一下子给掀翻了，顾百东给他扶正杯子，重新倒了杯茶水，“但凡有一句说的他们不顺心了，那就要杀要剐不耽误，之前传教士总给咱讲魔鬼啊凶灵啊，我没有那个概念，以为不过是黑白无常，牛头马面，这般比喻还真是温柔了，见了这鬼子真就明白了，真真是魔鬼。”
　　顾百东喷了口烟，眼眸定定的看着脚下的一块泯然众人的地砖，“你去了武昌做什么还要回来？”
　　“你以为现在哪儿安全吗？”常易之喉头每动一下，脖子上的血痕便涌出点血，“要么出国，要么跟郑季廷那孙子一样逃去香港，现在别说别的地界，南京都要垮了，好在咱们现在还活在洋人的范围里，你出去看看，看一眼你就知道有多恐怖了。”
　　“我见过，亲眼见过，用刺刀将人头挑着削下来，就在这洋人的地界。”顾百东挑了根指头，“欧洲都打成那副样子了，哪还有能耐顾及这边。”
　　“顾百东，我要是像你这么身家清净，没有这一家老小的挂着，我早就跟他们拼命去了，哪会这么摇尾乞怜。”常易之愤恨的锤了下沙发靠背。
　　顾百东活动了下脖颈，他满脸的笑容又浮现出来，“大概我比较惜命吧。”他看了眼座钟，半起了身子，“你这儿中午吃什么，我跟人吩咐了十一点过就不用给我备饭了，刚好你容我一顿。”
　　“这气的当头你吃的下饭？”常易之一扭头，扯得伤口生疼。
　　“大概。”顾百东笑道，“我比较惜命吧。”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顾百东在常易之愤恨的目光中一个人用过饭，华美出场，精致离席，他推开门，刘柳在楼梯下面迎着，顾百东闭眸轻笑，“给这孙子吓得。”
　　“吓到先生了吗？”刘柳给顾百东拉开车门，护着他的头坐了进去。
　　顾百东蹙着眉头看刘柳一眼，不做声，直到车发动起来，他才长吁了口气，“差点没吓死我。”
　　“胡老板那边打电话过来，说要谈谈进货价钱。”刘柳识相的转移了话题。
　　顾百东身子向后拗着闭目养神，干燥的起了皮的嘴唇幽幽的吐着呵气，“给拖拖，那奸人我不乐意待见。”
　　刘柳继续给顾百东说道，“郑老板发来了电报。”
　　“郑季廷？”顾百东问道，刘柳嗯了声，他顿了下略一思虑，“回去我看一下。”
　　“二少爷今天出了门，也没去哪儿，就四下闲逛，然后捡了只小猫崽回去。”
　　顾百东仍旧闭着眼睛，语气却一下子软化下来，“养他一个还不够恼心。”他隔着皮手套摩挲食指上带着的戒指，语气忽的就懒散起来，“冠云得看着，现在更重要的事情是黒木盯上我了，他脑子里的主意，不外乎是钱和生意，这世道保命要紧，要钱就给钱要生意就给生意，最紧要的是他的信任。”顾百东摇晃着忽的睁开了眼睛，“刘柳，你行事要小心为上。”
　　我们如果不给自己找点活着的意义，还惜个屁命。
　　刘柳一推门，门口那只半大不小的猫崽就跟顾百东对上了眼，黑白花的小猫，身上黑花居多，顾百东见冠云不在下面，一脚把小猫崽挑到一边，小猫喵呜的叫唤着，冠云一下子从厨房探出头来，“顾百东你是不是踹它了？”
　　“我没啊。”顾百东耸肩，一脸无辜，“猫崽子叫什么名儿？”
　　“没名，刚捡回来的。”顾冠云端了小盆煮的细细碎碎的肉末把小猫崽从顾百东边上抱过去喂。
　　“要是想养着就起个名。”顾百东摘了手套，他鼻息里总充斥着那种莫名的香气，很熟悉又很令人安心，他把外套脱了搁在一边，缓了口气。
　　顾冠云头也不抬，满心欢喜的喂猫，“你说叫什么？”
　　顾百东扫那小猫崽一眼，“最近被黒木欺负的紧，叫这小畜生黑子吧，也算解气。”
　　顾冠云对顾百东叫小猫崽小畜生十分不乐意，小猫却喵呜的叫的欢腾，还真喜欢黑子这个名儿，忽的厨房发出咯噔一声闷响，顾百东忙转过头去，“厨房什么声音，摔了什么东西么？”
　　“啊？”顾冠云抬起头，“什么声都没有啊，厨房没人，阿姨休息去了。”
　　顾百东晃了晃头，靠在椅背上，太紧张了。